《民藝物語》4-2 富本憲吉:出走的天才

1926年民藝運動的宣言共有四位發起人,柳宗悅之外的三位都是陶藝作家,濱田庄司與河井寬次郎是尋常庶民的家庭背景,同為東京高等工業學校出身的學長學弟關係,又成為京都陶瓷實驗場的同事,他們倆跟柳宗悅一起尋覓木佛並拜訪地方產業,在民藝運動的後續推進上是緊密協力的夥伴。富本憲吉(Tomimoto Kenkichi)在民藝運動的論述中很少被談到,理由很簡單,雖然許多年後才正式退出,但他幾乎從1926年開始就跟運動貌合神離,甚至跟柳宗悅間充滿敵對的衝突緊張,經過李奇的調解依舊無效,最終脫離了民藝運動的力場,往相反的方向直線離心而去。

弔詭的是,富本並非跟民藝無關的人,甚至誇張點說,富本甚至是比柳宗悅更早就理解民藝重要的陶藝家。如果只是無心的陌生人,離心與向心間的緊張既沒有理由產生也不可能持續。富本的陶藝作品始終充滿強烈的創意個性,他的成就斐然被譽為「日本現代陶藝之父」或者「日本陶藝家之父」,都是實至名歸的榮耀。這兩個頭銜裡分別標記了「現代」與「個性」,都是民藝小心戒備的觀念,但卻是這位民藝同志不做他想的偉大成就。

上一節的濱田庄司是最佳的對比,濱田是民藝色彩濃郁的陶藝作家,他的陶藝成長的軌跡始終在作家與產地間保持隨時可以切換的平衡,他的創作方法樸直,卻在模糊中帶著集體/個體辯證的深意,他始終聽從如地心重力的他力召喚,壓縮自我,毫不畏懼因蹲點益子而無名下沉,跟民眾工匠站在一致的地層與益子平行成長。濱田曾說過:「在京都,我用頭腦做陶;在英國,我用心靈做陶;而在益子,我用全身做陶。」濱田從一個人在試驗場的腦中思辨開始,經歷心靈對英國異地風土的敞開,最後將自己在益子如農民般歸於身體與土地的自然連動視為成就。

對比之下,柳宗悅的觀察敏銳,他認為富本的銳利特色始終如一——憑藉龐大個人意志所爆發創作意念的、一個「意」字。富本毫不猶豫地把「他力」與「集體」放到「個性」的對立面,「無我」對他而言是無法理解的做作,可以說是民藝最強大的敵人也不為過。但富本被民藝同志們接納,就算分道訣別也充滿諒解與惜情;更有趣的是,即便富本憲吉對民藝運動的貢獻稀薄(如果不是破壞),在西方關於民藝運動的評論中,他的身影卻被不成比例地放大,甚至當成一個試劑,藉著對焦富本在初心與離心間的工藝辯證,來判定理解日本民藝運動的「本質」;甚至質疑離心的不是富本,而是柳宗悅!?

我並不認同這樣的理解。其實,富本的創作才情無法被框架在「民藝」裡被理解,更不用說那些試圖把他綁在西方認證的「工藝純正性」上的學術手腳。但我仍舊選擇把《民藝物語》繼濱田之後的第二節保留給富本,在我看來,用民藝之眼凝視富本,就是在勾勒民藝的邊界輪廓,或者說,那條在「民藝」與「現代」之間、曲折曖昧地移動著的界線。你會發覺,富本從環繞曲線到直線離心民藝的優雅飛行,一切其來有自。只要我們跟著富本波濤壯闊、熱情又充滿悲劇色彩的一生走過,就可以在讚/嘆如此人間的屏息中理解三四。

富本憲吉1886年出生於大阪府平群郡(現奈良縣)安堵村的一個大地主家庭,此地在德川時代曾是幕府直轄的「天領」,地形優美,土地肥沃,西南東各有溪流匯入村南,再從大和盆地進入大阪,村子往西北2公里便是富本親近喜愛的法隆寺。富本家世世代代是村長,富本自幼便開始學習書畫算數,家境寬裕無憂熱愛自由。10歲那年父親過世,他繼承家督之位,這個管理眾多地產與佃農的宿命對他是福分也是枷鎖。中學四年級,日本美術院展覽來到奈良,他在祖母鼓勵下到法隆寺摹寫金堂壁畫,報名公開徵集意外入選,這是他回憶踏上工藝的最早機緣。同時期,他在中學校閱讀到《平民新聞》連載的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尤其是《理想鄉》(News from Nowhere),小地主心底最初「工藝可以連結社會理想」的視野就從那時萌芽。

1904年,富本進入東京美術學校(現東京藝大)就讀設計科,他對於學校教育大量臨摹的呆板教育感到挫敗,透過自己閱讀《Studio》雜誌與樂團活動的朋友交際維持活力,幾位前輩南薰造、白滝幾之助後來相繼離開前往英國留學,他特別喜歡的建築課老師大澤三之助也以文部留學生身份在那裡。因為徵兵的關係,他急忙完成畢業製作,然後欺騙家族是去那時流行的法國留學,趕在1908年(明治 41 年)自費前往英國,寧可撒謊也一定要去倫敦的理由是:「想接觸身為美術家且為社會主義者的威廉・莫里斯的(實際)工作」。

富本就讀的學校是倫敦中央美術工藝學校 (現倫敦藝術大學中央聖馬丁學院的前身),他拿東京美術學校的畢業製作《音樂家住宅設計圖案》抵掉素描與設計課,這畢業作品集裡還包括彩繪玻璃,他延續興趣選擇了「彩繪玻璃、馬賽克與裝飾繪畫」這一科,學習如何在玻璃板上色放入窯燒固定(燒付)的技術。富本曾回憶:「這就是我與窯業發生關係的最初起點。」然而,他真正自學的場合不在校園,而是當年開館不久的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A Museum)。為此,他將學校課程全集中在晚間,每天一早就到博物館門口報到,餓著肚子把錢都花在繪圖與購買昂貴的圖鑑,幾乎把生命都交給博物館,因為那裡收藏著莫里斯的大量作品,透過現場的觀察模寫,他想要還原莫里斯的創作歷程。

素描摹寫是富本最厭惡、最執著也是最創新的方法母體,我們隨後會看到他回國後發展的寫生論。他在V&A博物館每天瘋狂地觀察摹寫累積上千的草圖,範圍很快就擴展到所有館藏,在那裡他見到了波斯的釉色與幾何紋樣、印度宗教雕塑中誇張內向的身體比例…… ,讓他意識到,「模樣」可以來自完全不同的文明邏輯。對比之下,莫里斯以中世紀為核心的裝飾體系,反而顯得單一而封閉。事過多年,在1956年的自傳中,富本的回憶裡放大了這個分離的初心:

“我看了他[莫里斯]的作品時很失望。尤其在圖書館看到植物類的東西時,他竟然幾乎原封不動就拿去用了。…… 於是我開始覺得莫里斯這人只會講理論,是個沒有原創性的人。沒有原創性的人,我就是非常討厭啊。“

另一段博物館的回憶,像潛意識裡的摹寫夢靨,這次變成在巨型文化間重複流轉的隱喻。在那個「陳列近東陶器的房間」裡(應該是館內三樓最東端的「145室」)有個他特別喜歡的展示櫃,他說:

”這個展示櫃讓人看見:某一民族或人種的器物如何被另一民族模仿、再被第三者模仿—— 最左端是一只中國製、以粗獷山水畫呈現的「青一色」盤;接著是印度仿製的版本;最後則像是波斯仿印度而作的版本……在逐步「崩壞」的過程中,反而能辨認出一種奇特的趣味。”

富本話鋒一轉,趣味變成了尖銳帶著自嘲與恐懼的感受。他站在這個櫃前看很久,忍不住「薄笑」起自己這個日本人,彷彿是又一只接在後面的小箱子,正流露出一副膜拜這些「模樣」的蠢狀。久看之後,他開始產生一種恐怖感,覺得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從背後威嚇他;有一次他呆站太久,巡警甚至趨前問他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1910年建築師新家孝正受明治政府委託設計博覽會建築,他決定先進行國外建築的徹底考察,先到美國,接著法國,然後到了英國,急著在進入近東前尋找一位年輕攝影助理幫他紀錄建築建立檔案。富本在大澤老師介紹下,購買了當時最新型的大型反光相機,蒐集了大量關於回教建築的參考資料,興沖沖地踏上連續數月埃及、波斯、印度的考察旅行。

踏出博物館的大箱子來到實地,他看到完全不同尺度的建築與裝飾,每每讓他震撼不已,「第一次在大英博物館看到它的仿製品時,並沒有特別感動;但在開羅站在真品前面時,卻像是背後被人潑了一盆水那樣,令人毛骨悚然地震顫起來。」就在半途,他收到十萬火急的家書要他立即返國,並且從此不再寄錢支援他的留學計劃。他只好落寞地中途登上日本郵船直接回國,「答應說要去法國,卻騙著大家族去英國」是可能的原因,總之,奈良地主宿命的集體責任把他從歐亞文明的藝術自由摸索,重新拉回了安堵村「一生收束要挨說教」的現實。

回國的郵輪上發生一件命運巧合,他在甲板上認識了前往日本會面舊友的英國人,他的朋友就是正在東京發誓學習陶藝的李奇(Bernard Leach)。回國後,富本一邊處理複雜而沉悶痛苦的家族地租事務,一邊充當李奇跟陶藝老師傅尾形乾山的翻譯,漸漸跟著研究起燒陶的種種。後來,他逮到機會,以加入東京「清水組」(現清水建設)的堂堂理由逃離奈良的束縛。

富本原本就著迷於莫里斯「建築是藝術之母」的看法,從摹寫家鄉附近親近的法隆寺,到崇拜東京藝術學校建築課的大澤老師,畢業作選擇的是《音樂家住宅設計圖案》的建築提案,再到「把鏡頭對準回教國家寺院、宮殿、墓園等處的建築樣式,甚至連馬賽克或天花板設計等細部也不放過;拍了約五百張照片,寄送至農商務省」的新家孝正建築師攝影助理,富本一直都寄情於建築構造的思考魅力。

但他實際進入建築公司後才發覺,建築產業是由龐大的資本計算與組織官僚在運作、是不需要個人創意如機械般的現實。富本再次逃離,辭退了工作,人生於是陷入進退兩難,夾在都市與農村,東京與安堵村間的精神流離,不知何去何從。旁觀翻譯跟著李奇模擬學陶的時刻,在這寒冷苦悶的日子裡,對比變得明亮而溫暖,他的藝術初心騷動,開始技癢自己動手起來,把陶瓷當成「可以放在手上的建築」,轉移了生命重心,暫時忘情在陶土與爐火的懷抱。

1912年,富本在《美術新報》發表了《威廉·莫里斯的故事》,這是日本最早介紹莫里斯的少數文獻,他成了工藝與美術運動的專家。只是萬萬想不到,工藝也在同時用莫里斯所謂「手工的勞動喜悅」承接了他的挫敗徬徨。同年,他回到老家安堵,在庭院搭建簡式窯爐,從自嘲「半農半美術家」的業餘身分開始製作樂燒,富本跟工藝美術運動的連結形象從此在日本穩固。

這段時間,他應該是把自己關在安堵村之外的工作室瘋狂製陶;三個月後,他回到東京時技術進步神速嚇到李奇,已經可以獨立作業拉坏內徑七英吋的碗。富本在李奇的鼓勵下,發揮他的彩繪長才,製作了《梅鶯模樣菓子鉢》,參與隔年早春由三越新美術部舉辦的「現代大家小藝術品展覽會」。沒想到,意外收到《美術新報》藝術評論的正面肯定。

後來這件處女作轉交至李奇手中,並由李奇捐贈給 V&A 博物館,這對從在那裡摹寫莫里斯出發的富本是莫大的榮耀。他回到奈良後更是勤奮地終日在窯爐旁跟著土與火自學,幾個月後在寄給東京友人的信末,我們看到全新的署名:「雨下不停,陶土不乾,令人困擾。11 月 1 日夜 陶器師」,這是他認同自己新身分的陶藝生涯起點,然後開始為工藝不被看成偉大的藝術而不平。

另外一個影響富本一輩子的事,是他跟「新女性」尾竹一枝(筆名:紅吉)的戀情。一枝是《青鞜》雜誌的年輕女性運動者 ,才華橫溢的少女畫家。她特立獨行,剪短髮,著男裝,狂戀著婦女運動前輩的平塚雷鳥,因此被輿論點名嘲諷是同性戀。1912年後,她承受一波波的獵巫攻擊,首先是在銀座酒廳飲用「五色酒」被當醜聞在報端放大污名,接著她們一夥頻繁進出吉原紅燈區進行被剝削女性狀況的考察,被說成妖女學習如何蠱惑操縱男人的邪術,她雖然遍體鱗傷但依舊戰鬥力十足地在報端嚴正地反駁。

但最大的打擊,是平塚雷鳥跟奧村博史結婚,讓她頓失感情的依靠,她因此傷心離開了《青鞜》 雜誌。就在此時,默默仰慕她的富本寫了信給她表達支持鼓勵,兩個追求「現代個體性」但在傳統體制下走頭無路的流浪靈魂給了彼此適時的溫暖。但,奈良傳統的地主家族與地方社會如何可能接納一位在東京登上新聞、頻頻被「醜聞」報導的新女性?

1914年,富本經歷了許多唇舌戰鬥,在幾乎沒人看好,得不到家族祝福下完成了這個驚世婚姻。一枝離開東京跟富本在安堵的新生活,據她說:「這村裡數一數二舊家的生活,簡直令我目瞪口呆」。富本雖決意保護一枝,支持她保有自我,但一枝仍須直面封建家制下的種種責難。不只跨騎單車、抽菸、衣著處處被指點,單單用餐,富本堅持小倆口一起,但老社會的規範堅持婦道,女人應該陪婆婆與眾親戚一起,讓期待看到一枝新女性姿態的富本經常暴怒。

富本憤而在本宅之外動工,興建獨立的住宅與期待中的本窯,甚至放棄長男的權利形同分家,這也讓他此後生活陷入經濟困境。1915年8月,長女陽出生。年底12月21日,房屋、窯爐與庭園全部竣工,一家三口正式遷入,開啟了新的篇章。憲吉用「我等」表達平等,寫下家庭生活的宣言:

「願我等居於此處,心境清淨;壓抑內心無止盡的欲望,彼此對談、相互扶持、共同奮鬥,祈願能創造出人世間的真誠。」

在這個安堵村的大和時期,富本為了一枝,加倍敏感地撐足了個體性的理直氣壯,沒想到對環境壓迫的激烈反抗,轉頭促成了他對創作真誠的自我懷疑,包括那個最後回流到V&A博物館的《梅鶯模樣菓子鉢》,在他眼中都有抄襲的問題。V&A博物館145室,那讓他曾經訕笑自己的連串箱子,恐怖感回來了,「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再度從背後威嚇他。他回想至今做過的紋樣這麼自我檢討:

「幾乎沒有真正從自己身上生出的東西,讓我驚訝得可悲……回想學生時代,老師一出題,例如『菊』,我就只先把菊的實物寫生好,然後去文庫或圖書館看書——多半是外國雜誌……全部看過之後,挑那種喜歡、稍微改裝就似乎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去抄,或乾脆當場把兩個混合起來,便當作自己的紋樣……我停止了一切製作,從陰暗的廚房望向後院閃亮的夏日陽光,疲憊於上述思緒的我,便踏上旅途。」

就這樣,他在日本推崇介紹莫里斯,同時也被認為正在實踐莫里斯理想之際,萌生了對莫里斯創作依循傳統或抄襲草木圖鑑的失望,作為一個奮進倔強的獨立個體,富本開始探索與莫里斯保持一定距離的可能性。

以安堵本窯為基地,富本專注於染付(青花)與白瓷,同時密集實踐他突破傳統摹寫陷阱的寫生論,他瘋狂地寫生素描家中庭院前的雜草,山丘上的蕨葉,成百成千地不斷製圖,甚至認真架起照相機在田埂間終日拍攝各種雜草的姿態,農民們看了只能無解地搖頭,嘆息魔女果然害慘了地主家少爺。

富本認為,寫生的目的不是要複製,而是如同掃描建築般透過徹底研究抽離出構造。他畫花草紋樣,不是在自然寫生,而是提取形式幾何化的植物結構。為了研究陶瓷,他密集走訪了信樂、瀨戶等地的窯場,最後成功燒製出純潔以形見長的白瓷。這段與大正時期大致重疊的階段,被稱為富本的「大和時代」,他提出了富本最有名的一句金言:「不用紋樣去再造紋樣」(模様から模様を作らず),充分宣示了他的寫生精神。

1926 年,富本為了子女教育舉家移居東京,也為了挽救在安堵持家焦躁挫敗的一枝,富本決定離開格格不入的家鄉,期望在都市裡重新甦醒「我等」的自由魂。他們在東京世田谷的祖師谷安頓下來並開始築窯,富本創作生涯的「東京時期」於焉開啟,主要製作的是他在安堵不斷嘗試碰壁最終突破的白瓷與青花(染付)。

這一年,不要忘了,也是柳宗悅、濱田庄司、河井寬次郎共同聯名發表《日本民藝美術館設立趣意書》的一年,經過李奇的引介富本很快加入,從此被封印到歷史檔案的「民藝同志」裡,但被認為是日本「近代個體」表徵的富本自始就跟民藝貌合神離,幾年的磨合持續失敗後終於還是離心出走。但,為什麼富本跟民藝會彼此吸引而成就了聯名起義的美事?

加入民藝核心團隊的,是推崇威廉莫里斯工藝美術的富本,是對抗官僚體制舊勢力的富本,是研究李朝燒陶實作終於鮮活了白瓷之美的富本,是探索各國文化紋樣熱愛觀察自然的富本,這些都說明了富本與民藝運動結合的合情合理。

然而,民藝運動從來不是英國工藝與美術運動的一個侏儒化的東方複製版本,富本也不是唯莫里斯是從的工藝美術運動忠實傀儡。莫里斯與柳宗悅都傾心理想化的中世主義,是富本厭惡的前現代封建;莫里斯的創作只能說是單調的複製傳統讓人失望,而柳宗悅跟他一樣是不時流露出宗教味的理論家。

最讓富本跟民藝無法妥協的是柳宗悅跟濱田、河井琢磨交流後在《工藝之道》裡確立,跟工藝與美術運動無關,的「他力」與「無我」——而這恰好是日本民藝運動挺立於莫里斯影響之外最重要的核心。

從東京美術學校到倫敦中央美術學校,富本一直都走在正統美術教育的軌道上,他從攝影器材的影像紀錄上意念紛飛地思考著寫生脫離複製、從現實中抽取出構造的創作可能。白瓷對他而言也從不「哀愁」,它如一張立體化的白紙,是讓線條純粹地勾勒出雕塑之美的「手心的建築」。燒陶對他,不像正統技術學校出身的濱田與河井,是意外結緣的業餘勞動,從中他找到了逃離現實家族、逃離建築產業後的歸屬——莫里斯口中工匠虔誠投入工藝的「勞動喜悅」。

他的「業餘」作品很快露出西方嚴格美術訓練的底色,打破傳統、個性鮮明的美感才能根本掩飾不了,很快就被評論注意到,成為「工藝美術」這條分化路徑上一顆燦爛的新星。富本對於文部省舉辦的「文展」及農商務省舉辦的「農展」一直採取批判的態度,沒有想到1927年竟接到文部省的邀請,委任掌舵國畫會工藝部的公募營運,這是對工藝的藝術地位肯定,也是富本回到美術殿堂的自我肯定。富本帶著使命感接受了,希望能夠將工藝拉到美術的正軌——個人表現的藝術(遠遠不是「無我」的民藝)。

富本本著「在野精神」熱情地勾勒,希望能夠立下明確的審查基準:「雖說是展覽會,但不必競爭作品的大小。即便作品小,也不必擔心在會場顯得遜色。相反地,那種刻意強化色彩、博取眼球的『會場藝術』應予排斥。」

然後,他宣示打破名門排序:「國展不問作者的履歷。不論是專業或業餘皆無區別。只是若像官展那樣僵化,便會傾向學院派,因此希望能避開此點,蒐集到充滿趣味、令人愉快的作品。不僅是陶瓷,染織、刺繡亦可……」

結果讓他極端失望,在1928(昭和3)年會展後,他評論道:

「大多數應募作品極度缺乏獨創性。……缺乏獨創僅有技術的工藝品,絕不能稱之為優秀的藝術品。近來常聽到帝展設立第四部(美術工藝部)標誌著美術工藝黎明將至的聲音,但根據我今年看到國展應募作品的感想,不得不說離黎明還遠得很。……無論官設私設,身為工藝家者,應團結一致向黎明邁進,憑藉工藝家的自覺,促進美術工藝的進步發達。」

富本的這些心機表白中沒有一絲民藝的影子,充滿現代感騰躍的個性召喚,而且結實地站在美術工藝的大道上。富本的民藝夥伴則把他敲開的這個入口當成一個重新定義工藝的契機,配合《下手物之美》、《工藝之道》,許多參差不齊的作品與會員湧入引來評論的嘲諷,原本這對摸索中的民藝創作就是必然的陣痛,但富本對這些模仿的新風潮自然沒有好感,與濱田等人的間隙也就逐漸累積,分道揚鑣註定是早晚的事。

1936年民藝館成立前,富本根據他自己對「民藝」的理解,確實進行過大眾化量產的努力,但這些作法並沒有得到民藝同志尤其是柳宗悅的讚賞。東京一到冬天酷寒,坯體結凍無法工作,因此1月到2月間他都會安排拜訪地方窯,走訪的地點包括信樂、益子、瀨戶、波佐見、京都等,觀摩學習不同地方陶土與窯場的技法特色。

他所謂的量產嘗試,仍舊是站在藝術家的個人創作力上,跟當地窯場下定坏體,加上自己的繪畫燒製後到市場上用比較低廉的價格販賣。譬如:1932年,他向瀨戶地區的品野部落訂製六寸中皿,「包含運費包裝,運到東京我這每枚12錢,經我彩繪燒製後在市區茶碗店以大約50錢販售。我的繪圖費一枚約30錢,一天輕鬆能畫兩三百枚。」對比貧苦工人畫數百枚才得到幾文錢,讓他理解到紋樣這一階段的獨立市場價值,於是鼓勵自己畫出能讓工人賺取更多單價的紋樣。

富本的觀念其實是設計分工的現代概念,而不是為工人賦能或地方振興帶著社會性考量的設計介入。他的自我定位清楚,是現代設計師作為「意匠」的一個最初的原型。對於設計端之外的機械化生產,富本一向表示歡迎,我們幾乎可以說,富本跳過了英國的莫里斯,直接接上格羅佩斯 (Walter Gropius)的包浩斯現代設計傳統。

總之,富本沒有民藝同仁那種被承諾約束,必要在「他力」與「無我」的前提下突圍的內在焦慮。他的兩個角色分化涇渭分明,一邊是他作為近代個體強烈自我統整的「工藝美術家」;另一邊是他以設計師的身分跟工場量產體制間的「意匠/生產」分工。後者仍舊有著他「將廉價、美觀、量產的日常物件帶入生活」的民藝熱意,他曾經感概:

「那時,東海道線靜岡車站販賣的土瓶上寫著『山是富士,茶是靜岡』,含茶大約賣五錢。我曾在大約兩三百個這種土瓶上畫上簡單的蓼花,拿到國畫展展出。……因為我希望像車站土瓶這樣親近的陶瓷,也能滲透進好的設計。那土瓶是在伊賀燒製的。」

這個願望,如今已經成為現實,量產的設計作品展與專門的設計美術館,早成了文創時代裡都市的尋常文化地景。富本的先驅性,雖然顯示出在他那個時代的頑強個性,但百年之後回顧,是在可以預期的現代分化軌道上最初的一頁傳奇風景。

不管是出於莫里斯與柳宗悅、工藝美術運動與民藝運動,或者兩者交集或聯集怎樣排列組合的理解,富本憲吉從1926年移居東京與簽署宣言後,一直都身處在民藝的力場裡循環周旋,他始終聽從內在「近代自我」的創作聲音,不懈地大量寫生、辛勤地研究實驗陶藝、無奈地經營工藝會的雜音、每年轉換地方窯的研習探索,所有這些無一不跟「富本流」的民藝有關,也無一不讓他感到落單的離心召喚。

1935年,是他甩開民藝力場(或者被力場拋開)的那個清楚的切線所在,富本從此成為了從民藝揚長單飛的外人,就在民藝館緊鑼密鼓籌備,即將在次年開幕的前夕。

首先,從這條切線的遠方前景回頭看,他的地方窯探索在1935年獲得了突破,富本在石川縣九谷發現了「色繪」(釉上彩)的技術,點燃了他全新視野的創作熱情,他開始全心投入鑽研這項秘密武器,這個折點幾乎改變了他後半生的創作色彩,甚至延伸到他戰後「金銀彩」奪目絢爛的驚人作品。從這裡畫出一條切線,富本由此走上全然的「自力道」,登上完全站在民藝對立的另一個美學高峰,但在那之前,他必須再次跌入深淵。

壞消息是,1935年也是富本與民藝運動圈徹底決裂,訣別斷線而去的一年。

1935 年(昭和 10 年),壽岳文章發表論文《威廉.莫里斯與柳宗悅》,推崇柳宗悅為「日本的莫里斯」,這讓「莫里斯的富本」極為不悅,認為將柳宗悅給神格化了。其實,柳宗悅本人也不願自己被等同到莫里斯,在他看來莫里斯過度重視圖樣,對工藝的社會本質看不透徹。

接著出現的,才是衝突的最大導火線,當時的文部大臣松田源治推動「帝國美術院」改組,將美術院會員從原本30名擴大至50名,表面上擴大員額從在野挖掘人才,實則意味著國家對美術領域統制的強化。名單公布後在民藝圈投入一個爆彈,富本憲吉接受了官方邀請,成為帝國美術院會員。這對堅守「在野」立場的柳宗悅、河井寬次郎與濱田庄司而言,無異於背叛。一向對官方體制持強烈批判態度的民藝派將富本的「入閣」視為向權威低頭,背棄了工藝界追求獨立、純粹的理想。這次事件後,富本憲吉與民藝團體的交流急劇減少,從原本的「創始成員」變成了「局外人」。

原本柳宗悅在1934年趁李奇再度訪日,還央請他出面調解希望拉住富本在民藝的陣容裡。李奇跟富本長談後承認失敗,無法修補富本與柳之間的思想裂縫:

「起初柳與富本相處甚歡,但當柳的工藝觀在民藝美術館具體化後,相異點日益明顯。性格不同也是原因。柳請我幫忙彌補兩人的鴻溝,我努力過,但失敗了。富本性格急躁,他敏銳的眼光並不總是共鳴柳的意見,也不認同許多號稱民藝的商店。柳有著宗教家般寬廣的見解,而我的友人富本則擁有一種驚人的格調。」

1936年民藝館落成,柳宗悅在《工藝》上為文批判了「工藝作家」,影射那些追求個人名聲而脫離工藝本質的創作者。沒有指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談的首先是誰。原本國畫會工藝部內部就分裂為二,富本領軍第一部,濱田庄司與芹澤銈介領軍第二部。到了1937年,民藝派成員決定必要劃清界線,集體退出國畫會,富本則留在中心繼續領導工藝部到戰後。

問題是,富本進入改組後的美術院是否實現了自己的改革心願?

富本晚年回顧當時的情況,他是工藝組裡唯一新增的成員,方四十多歲也是最年輕的一位:「加上我一直以來在野外獨自修行,突然以會員身分闖入,對老成員來說,我就像夾在齒輪裡的石頭一樣,充滿了違和感」。當時,文部省向藝術院諮詢「無鑑差」資格,舊會員主張以入選帝展次數作為門檻,富本堅決反對,結果抵抗無效。最驚人的是,參展名單揭曉,「入選無鑑査的全是藝術院會員的兒子、養子,或是與血緣相關的人。我只能目瞪口呆……」。

這種「與美術本質價值毫無關係」、由血緣與階級支配的舊世界,是逃出農村封建秩序的富本最為厭惡且無法容忍的,沒有想到在都市的現代美術官僚體制裡加倍赤裸裸地重現。後來因為紛爭抗議不斷,第一屆「新帝展」推遲到了1936年春季。展覽一結束,紛爭演變成會員集體辭職。6月13日的《東京朝日新聞》以「帝院面臨崩潰」報導了包括和田英作、橫山大觀、梅原龍三郎、富本憲吉等14人連署的辭任聲明。結果官方反而以「舉國一致體制」的美名,進一步「擴大參與」增員到72人,淡化反抗並強化了和諧團結。富本並沒有離開,實質上服從了官僚權力,之後就盡是被老練的「策士藝術家」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苦澀日子,坐實了民藝前同志對他的冷眼旁觀。

我想側身一步,把目光轉向一枝這位同樣掙扎著在時代夾縫中活出自己的「新女性」。富本的大和時期,對一枝是在婚姻磨合中努力「自我否定」的開始,富本知道一枝在安堵的封建環境中面對的犧牲,他盡全力保護她甚至不惜切斷跟家族的關係。但一枝決心在遠離東京的鄉下陪富本過「單純正直」的生活,結果招來富本的失望挫折與責難,作為母親、太太與媳婦,一枝在夾縫中的角色適應非常痛苦,但又得不到富本的支持,夫妻長期處於沈默對峙。

一枝33歲那年,以孩子的教育為理由,夫妻倆決定移居東京改變生活環境,努力從長年的悲痛嘆息中爬出來。但都市裡的自由氣息燃起了她那燃不死的自我,她對「美麗女性」的喜愛讓富本覺得痛苦,原本的攜手同行,演變為對彼此生命的踐踏。富本被官僚玩弄顯露的軟弱被正義感十足的一枝指點,都市的新環境讓富本反過來成為被檢討「不一致」的對象,他們成為加深彼此刺痛的親密來源。

兩個極端自我的近代個體可能成就一個自由的家庭?這對愛著彼此,卻無法生活在一起的好男好女,心中充滿了疑問。

在1936年一次座談會中,一枝吐露了自己努力當個好母親、好妻子,卻始終無法「殺死」內心那真實的自我,甚至痛苦到覺得「除了尋死別無他法」。1938年,我們在她的隨筆《春與化妝》中看到了轉變的線索:「為了看見那些化妝的美麗少女,我不斷在夜晚的街頭徘徊。」 或許,從那一刻開始,一枝決定了不再勉強自己,她,45歲那年終於內心世界裡又回到了獨身時代。

1937年盧溝橋事件爆發,日本陷入戰時體制,言論、物資都受到全面的統制,隨著戰事越陷越深,家中的石油爐變成了薪灶,最後因木炭漲價與松薪短缺,燒窯變成了極端困難的事。戰爭的日子裡只剩無盡的煎熬,火焰熄了,溫暖不再來自彼此,兩個獨立倔強的生命蹲守著世田谷沒人在乎冰冷的家,各自孤獨地堅持尋常生活的韌性。

那些日子,富本經常要從世田谷出發,在前往上野美術院的途中,路過民藝館所在的目黑一帶,他靜靜靠近又堅定不回頭地通過,民藝對他已成一段塵封的記憶,包括工藝美術運動關於莫里斯的種種。

戰後,1946年,富本決定終結自己一輩子的戰爭,沒有人可以再議論他,沒有人可以再阻止他。富本,一個不斷出走的天才,逃離奈良的封建地主身分、逃離日本傳統美術教育、逃離莫里斯的傳統複製、逃離建築產業的官僚、逃離裸露傷害彼此的新家庭,最終逃離民藝的「無我」力場。

那年1月,給自己最後一次放縱狂奔抽離一切的機會,他辭去美術院的官職,辭去東京美術學校的教職,最後
向一枝提出離婚,一枝沒有同意,富本仍舊毅然打包一個人搬出家門。他決意不再回頭,直奔安堵村,把跟世界斷絕所有關係的自己,保留給蒙塵多年後點火重啓的燒窯,面對一個人的轆轤。

八年後,富本苦心研究終於突破了融合金銀的技術瓶頸,富本獨創的「色繪金銀彩」從此誕生,極致的繁複與華麗,金箔與銀箔同時燒製在瓷器上,閃耀著如宮廷藝術般的輝煌,完全背離了民藝運動「廉價、樸素、生產給大眾使用」的初衷。高傲優雅而美麗動人,完全拒絕妥協,立在民藝另一端的美學高地上,用一個人一輩子心靈肉身不斷的出走碰撞,宣示了日本現代陶藝的印記榮耀。

1955 年,他正是憑藉著「色繪瓷器」(包含這套金銀彩技術)被認定為首批「人間國寶」,經歷滄桑人間的富本對此並沒有太大喜悅,他學會用平常心看生命的起伏。而我們站在民藝的運動力場,看著富本燒製出那件閃耀的金銀彩時,目睹了他終於站到了民藝迴圈的輪廓之外,而民藝的真實邊界也因為他的離去而變得清晰。

首先,民藝運動,不是西方學者眼中莫里斯工藝與美術運動的侏儒東方版,富本對「他力」與「無我」的奮力抵抗是最清楚的證據。

其次,富本固然通過英國正統的藝術教育與工藝博物館的啟發,但他從來不是西方學者們希望營造的、被柳宗悅排擠淹沒,符合他們眼中「更純正」工藝美術運動的流亡民藝領袖。

富本就是富本,從來是一個人,他那「近代個體」孤獨踉蹌的出走奮鬥,無法被「民藝」或「工藝美術運動」所框架束縛,勉強放到一個範疇來說,是日本第一個站到現代設計最初端點的那個「提前就定位」的人。

但,即便這樣的一個孤高拒絕「他力」的個體,仍舊讓我們看到了背離民藝同志,走入國家統制的陷阱,被不甘願地收編,被玩弄於指掌間的悲運;反而是,被西方學者污名為國家主義工具、帝國美學之眼的民藝運動,保持著冷靜的距離與文化的主體,不斷對這位前戰友發出撤退的警告。

最後,所謂「近代的個體」,只能以富本憲吉這般英雄主義的悲劇形象現身嗎?在民藝的「第三條路」上,我們有可能看到在未分的野境中捕捉活獸、更自在的另一種近代個體的可能?或許,河井寬次郎的生命經驗可以給我們接近尋常人性、溫柔許多的一些啟示。

註一:本節高度依賴中山修一教授關於富本憲吉作為日本工業設計先驅的設計史研究成果與資料,在此表達誠摯感謝。中山教授的分析溫和穩健,我關心的民藝課題大膽又龐雜,本節中的論點當然我自負責任。

註二:所謂「西方學者」我指的主要是Kim Brandt與Yuko Kikuchi。當然日本內部也有附和的一些左翼學者,留待第五章再繼續討論。

《民藝物語》前言

聆聽物語:穿越所謂「民藝」的多重宇宙

一、從英雄到運動:柳宗悅的登場

民藝運動跟人類歷史上其他波瀾壯闊的社會政治運動一樣,都從敏感於時代深刻病徵因而召喚同志採取行動力挽狂瀾的覺醒者現身歷史舞台開始,他們奔走倡議並結盟各路協力者對抗體制的權力壓迫,對眾人認定不可能的出路不放棄希望,雖說越大的事業越不易以成敗論英雄,但他們的集體實踐總是體現了有識者反思與變革時代的痕跡,甚至成就後世胸懷「有為者亦若是」的動人軌跡。這些讓人們跨越世代壁壘一再稱頌的傳奇都有個故事的主人翁,一個眾人皆醉之際兀自覺醒的最初英雄。民藝運動是距今百年前日本一群文化工作者基於對工藝命運的觀察體悟而發起的一場文化運動,這場運動延續了50年,不只跨越還銜接了鄉村與都市,擾動了殖民帝國的中央與邊陲,運動的故事核心同樣有個英雄出少年的人物- 柳宗悅。

柳宗悅1889年(明治22年)出生於東京,過世於1961年(昭和36年),一生經歷過20世紀初兩次世界大戰的洗禮,橫跨了明治、大正與昭和三個塑造近代日本與當代東亞秩序的重要時期,他青壯之際走過一戰後樂觀奮進的大正日本,接著在日本集體狂熱轉向軍國主義對外侵略之際,幾乎隻身與朝鮮殖民地受壓迫的民眾站一起抗議自己母國的文化侵略,原本是可以從引介歐美先進藝術而獲益的守門人,他自我否定地隨之逆轉而行開創了帶著濃厚復古味的民藝運動。

當時以農村為基地的工藝飽受工業化衝擊而快速衰微,他與一群受「發現民藝」感召的熱血青年從日本各地鄉野搶救被遺棄的「下手」雜物,努力保存江戶末日本「前近代」的最後社會記憶,從在野突圍奮起與發展主義掛帥的明治政府分庭抗禮,保衛他們相信原始工藝中暗示的民藝「第三條路」。所幸他們辛苦撐過二次大戰戰火蹂躪與文化管制的折難,其間還曾經頑固地與戰時集權的中央政府對峙,終於在戰後走出了民藝運動的穩定軌跡,即便如此柳宗悅在過世前的最後演說中仍舊排除眾議,高舉「無有美醜」對當時民藝運動成功所帶來的潛伏新危機再度做出自我否定的最後批判。

柳宗悅是一位評論家與宗教學者,並非專精工藝的藝術家也不是善於權力折衝的政治家,是什麼力量讓他從孤單抑鬱的一介年輕人躍起成為這場文化運動的精神領袖?什麼原因讓各界菁英願意響應號召、燃燒熱情加入這場費時耗力的長期奮鬥?答案追根究底毫無疑問是「民藝思想」,那才是曾經風起雲湧地驅動過這場百年前為未來預留希望的民藝運動的引擎,我跟許多當代的詮釋者相信可以歷久彌新的原初動力。

二、思想的引擎:民藝的定義與自我否定

「民藝」一詞是柳宗悅與志同道合的運動夥伴為了跟社會溝通這個復古維新的獨特思想而刻意打造的新語,在當時環境下跟其他勢力區別辯證「工藝」真義的一張標誌鮮明的品牌大旗。他們對「民藝」的定義非常直樸易懂,許多熟悉民藝的人都可以朗朗上口:民藝是「民眾的工藝」,是「無名的工匠做給無名生活者使用的工藝」。儘管表面字義平淡無奇,但事實證明柳宗悅的這套社會美學的工藝理論神奇地激發了許多卓越的創作者、樸直的職人、遠見的行業領導們相繼獻身文化運動的熱情,甚至被跟著拉下水同樣經歷痛苦的「自我否定」也要接引藝術從儼然的殿堂走入凡間,回到它尚未獨立分化前「民有、民治、民享」的原始狀態。

如今「民藝」已被收錄到幾乎所有日語辭典裡,譬如《廣辭苑》裡便解釋:「民眾的工藝,柳宗悅的造語」,這毋寧也是驗收民藝運動確實足以「成就尋常」的一個清楚指標。柳宗悅雖然累積為數不少的著作,但反覆重申的盡是似乎淺顯易懂的卑之無甚高論。再深究些看他申論「民藝」如此重要的理由,也不外乎「用即美」與「他力道」這兩個為民藝定錨的論點。雖然(容我來一點劇透)如同任何牽涉運動的偉大思想,如馬克思主義,單單這兩個概念就足夠產生民藝運動內部的許多爭執,甚至導致嚴重的路線衝突乃至分裂。

有趣的事情來了,既然有民藝思想,而且聽起來既是運動的推動力又不難理解,那還需要聽民藝運動的古老故事嗎?這就是問題所以,人們如今太急於擁抱「抽象」,慣溺於用抽象駕馭理解現實,而這被馴化的直覺可能正是我們現代人面對的最大挑戰,民藝超前時代的銳利就在對此提出警告。所以,讓我們稍微談談這個問題,順便梳理一下此刻在台灣我們「閱讀民藝」的現況(放心探討民藝已經開始囉,你沒有因此浪費時間),我希望你/妳確定清楚,拿起這本《民藝物語》聽百年前運動老故事的此刻,正在做多麼值得給自己掌聲鼓勵的一件酷事。

上進的現代人聽到「思想」總是格外興奮,尤其是在關心民藝的朋友聚集的藝術文化與學術研究領域,吸收消化、翻譯推介、演繹經營抽象的觀念既是本職也是競爭的高地,思想一旦凝聚凍結「鉛字/數位化」為文字便生出了抽象性,脫離了原始說話者肉身與所在時空的束縛,遠的孔子蘇格拉底不說,就算近如尼采甚至傅科,我們在閱讀時很少覺得需要在乎思想應對的具體環境,「具體」當然「存在過」但是這完全無礙於思想本身的啟發,我們不太會白目逼問彼此,反映出現代人偏好抽象的普遍信仰。

三、抽象的陷阱與故事的必要

為了理解民藝思想,說故事與聽故事,真有必要?孔子與傅科的思想如何跨越時空被抽象地領受,我沒有經驗研究不敢多加置喙,但十年來研究民藝同時也對照理解台灣的「民藝語境」,我可以肯定地說:「不夠」。近年來,因為種種的原因(本身就是知識社會學研究的好主題)民藝這個詞彙在台灣廣受歡迎,不識民藝的日本人朋友就曾跟我表達過對台灣人擁抱民藝遠超過日本的熱度感到驚訝,不管在工藝美學、文創產業、地方創生、生活工藝、選物市集的許多活動場合,「民藝」一詞頻繁輕易地被採用,儘管多是修辭語韻、意象消費的行銷添足,確實也顯示了「民藝」對民主台灣某種文化符碼的吸引力。

21世紀面對數位極權、生態危機、文化虛無、經濟衰退、病毒肆虐、戰爭噩兆 …. 鋪天蓋地的多重天災人禍,在這樣失控焦慮蔓延的時代關卡中,「工藝」的語彙與實作在妳我還可以掌握範圍的「美學日常」中悄悄盛行不難理解,幾乎是平撫失樂園驚惶挫敗的一組漫溢鄉愁的通關密語,它暗示(connotate)了「手感」、「專注」、「親近」、「溫度」、「貼心」….. 尤其在樸素「民藝風」的物件收藏與使用中再現的許多情緒,即便只是用手作器皿細細研磨用心沖泡一壺咖啡與好友分享,人透過與物交往舉手之勞的「民藝」日常風景彷彿是跟大自然進行了間隙修補的倫理儀式。

所謂「工藝職人」在這樣的理解下,意味著某種焦慮的現代人嚮望神往的象徵角色(persona),展演了我們心中執著經營「人與自然細膩連結」的工作者/生活者的理想形象,最近連設計師也漸漸被媒體「人設」勾勒為「懂得生活的達人」脫離現實得讓人啼笑皆非;而在設計的使用者的這一邊,每個暈染著「工藝質感」的日常消費也就相應地藏著一個個「業餘版」生活職人微小差異的小夢想。這或許是暫時權充慰藉的精神麻醉劑,但即便在這些看來「小確幸」的工藝近用中,我們似乎也窺見了迷途的現代人對「更真摯親密些生活」的具體渴望。

在這些熱情的「民藝」符號借用中包裝的只是抽象模糊的情緒,或許增加感覺良好,但並沒有多理解了民藝(feel good but not right)。思想確實成為文字符號被記錄了才得傳遞久遠,但消費被無處不可填充滿足空虛的文字符號(弔詭地)也可以正是「對思想的拒絕」,沒人在乎也無從理解民藝為何堅持「無名」,哪裏需要「他力道」,更不用談「民藝」作為反對運動引擎具體的抵抗力道。當然,台灣的民藝語境並非僅止於此,熱潮還包括更嚴肅的「民藝」使用。

四、在焦慮膠著的時代辯證「民藝」想像

2017年1月當時還在籌備期間的台南市美術館,透過製作《台南美術》的「台南民藝/當代對話」專題,挖掘古都文化資產與當代對話的多重意義,也有摸索自我定位的意味。台南關廟是柳宗悅拜訪台灣時重要的採集與評論點,但「台南民藝」顯然無意與本書討論的對象、柳宗悅造詞納入辭典定義的日本民藝交涉。確實,沒有任何權威可以拒絕將「民藝」當成「民間藝術」或者「民俗工藝」的縮寫使用,但刻意以「民藝」為名來編輯民間藝術或民俗工藝與的當代對話,在我看來反映了它對民主台灣爬梳文化本土化進路的魅力。

南藝大的龔卓軍2022年出版《交陪美學論》嘗試重構台灣藝術主體的理論新視野,他使用「民間藝能」一詞(又一個「民藝」!)視為遺落在地身體的台灣當代藝術可以透過交陪回歸,庶民生活中的文化底蘊。在台灣頭,北藝大關渡美術館館長黃建宏於2021年底策展《民主的藝術》,又出現了另一個壓縮「民藝」的可能組合!他直球對決想要超克「舊民藝」的策展企圖特別明顯,針對我受邀跟他在展場以「新民藝」為題的對談,他言簡意賅書寫了底下一段話:

「『民藝』或許在黑暗時代裡,會是獨裁的殘餘物,而在我們這個世紀,更清晰的,是成為『民主藝術』。」

柳宗悅在兩次大戰與日本軍國主義高漲之際推動民藝運動,毫無疑問那是極其險惡的黑暗時代,但民藝原本作為病菌的抗體因此就成為「獨裁的殘餘物」?我們所處的毫無疑問必然是柳宗悅與同時代人「落後」的未來「新」時代,就相距百年的時間差序,但這真的就讓我們腦中的進路更加清晰?見證過百年歷史各種弔詭的左右折騰後,除非還冥冥中相信「線性進步觀」,面對眼前排山倒海的全球現實挑戰,恐怕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這樣理論抽象的自信。談到黑暗與光明,很多人自然想到狄更斯在1859年出版《雙城記》首頁感嘆法國大革命的名言:

「那是最好的時代,那是最壞的時代;那是智慧的時代,那是愚昧的時代;那是信仰的時代,那是懷疑的時代;那是光明的時季,那是黑暗的時季;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絕望的冬天」

我們的時代與柳宗悅的時代,2020年代的台北與1920年代的東京,都在絕望的冬天裡希望著春天,愚昧與智慧依舊糾結難解,「新」與「舊」只有在抽象觀念裡才會涇渭分明地對立,現實就像柳宗悅人生最後的警語:「無有美醜」。清晰的天堂路經常只是遮掩住通向地獄的幻影,很多人忘了狄更斯的名言最後是如何結尾:

「我們的前途有著一切,我們的前途什麼也沒有;我們全都在直奔天堂,我們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五、扭轉時間的迴流力場:回到過去,想像未來

時間,是揭開迷障的關鍵鑰匙。在這眾人毫無懸念地爭相跳躍推測未來的時代,「回到過去以便前進未來」看似愚蠢的看法反而內涵基進,是1920s的「舊民藝」有可能拯救我們這些2020s迷途羔羊的創新觀念。《民藝物語》擺明是一本毫無猶豫(with no apology)「回到過去」的歷史書,也是顛覆無可救藥地暴走的「進步」時間觀的一項閱讀邀約!台灣的民藝語境反映出此刻本地文化地景許多令人期待的精彩動向,但是從《民藝物語》認真端視民藝的寫作動機看來,不管是擁抱、讚賞、挪用、貶抑或揚棄「所謂」民藝,這些文字表面任意想像的「民藝」背後是一片理解民藝的空白,而最困難的理解障礙是:找不到好故事,或者說,找不到願意單純說好民藝故事的初心。

弔詭的是,民藝運動苦口婆心的核心訴求正是:過去發生的事(「故事」)藏著我們急切擁抱未來之際最需要帶著上路的資源,而且幸運地它們早為我們準備就緒。舉一個例子看看柳宗悅怎麼說故事:他在檢討同時代日本茶道的弊害時,對著被普遍誇賞為日本茶道開創新局的千利休嚴厲批判,認為如果我們面向過去的目光再深遠些就會發現,那是日本茶道墮落而不是復興的開始,真正值得尊崇學習的是他們口中更早期的「初代茶人」(柳宗悅的「第一個英雄」)。

事實上,柳宗悅當年把運動目標設在蓋一棟房子「建立日本民藝館」就是以「活著的古人」的慘痛自覺為未來將「說民藝故事」的我們做好準備!他跟民藝同志們奮力搶救流落在日本鄉野被鄙視為註定過去的「下手」雜器,將它們拂拭清理後集中在東京大都會裡眾人合力新築的美術館中展示,動機正是為了給他們心知有生之年未能謀面、未來世界的創造者們保存希望的種子,寄望他們能從觀看民藝器物中獲得啟發,讀到藏在時光洪流中「物」語裡來自過去的瓶中信(你瞧,他們甚至慧桀地預見不能盡信容易被抽象翻弄的文字),突破線性進步觀的暴力盲點,勇於想像那寄託在民藝裡的「另一種未來」!

民藝運動的百年之後,在台灣過於熱鬧喧囂的民藝語境裡,我們安靜地藉著書寫與閱讀默默「回到過去」,跟柳宗悅的同時代人會合。如同他們當年,我們這些現代潮流下不合時宜的異端,要來端正認真地「說民藝故事」。

想想,初代英雄們也有無法逆料的失算,就算他們如何耗竭心思地預籌準備,他們的未來/我們的現在,依然需要有人願意回頭看,開放地面對過去舊民藝的人啊?還好,初代絕地武士們可以放心,因為我看到「聽民藝故事」的你/妳此刻仍在。

讀者,正是這本書存在的理由,聽民藝故事是我們卑微樸直的行動,因為這些故事裡藏著能夠照亮未來的資源(為什麼要寫);因為我們正身處焦慮、危機與失序的時代,需要這樣的回望來打開另一種想像(為什麼要現在讀);也因為透過這些故事,你/妳或許能看見思想如何化為行動、器物如何訴說歷史,更看見自己在時間迴圈裡的角色(聽故事的讀者你能得到什麼)。就在不屑聽老故事、自以為「現代」的旁人渾然不覺之際,故事推開了劇幕敞開舞台,我們融入歷史的波濤起伏,進入英雄故事的懸疑劇情,打破線性時間的魔咒,把它扭轉成往返循環的迴圈,像極了那在最後一刻靠著閱讀的神力拯救地球的「超人」——帶著一點愚昧,一點智慧,但更重要的是,帶著一份無畏的酷斃姿態!

物件劇場:陪伴與交流的回顧

在空總跟「囝仔人」的舞台劇團成員做最後一次聚會,我們一起吃Pizza慶祝我們幾個月來的團圓與即將告一段落的分手,我照例巡迴一遍跟他們詢問了好奇的問題,答案也照例引發我更多的追問,他們像大隊接力般輪流跟我發問,確定每個人都暢所欲言。然後我玩了他們設計給參與空總活動訪客的遊戲,一如往常輕鬆愉快地一起度過三個小時,然後拍了張照片讓我這個「陪伴者」畢業留念,才揮手送別珍重再見!

當初會接「陪伴顧問」這個工作完全是出於好奇,我有很多跨界經驗但舞台劇,雖然有過深淺不同的接觸經驗,接近舞台劇創作的後台互動與前期發想是從來沒有想過的可能,你需要一個特殊的名目、一個可以名正言順的「身分」,「陪伴顧問」這個角色對我正是那個解放好奇的鑰匙。跟著年輕的舞台劇團隊走一段很前期實驗階段的「創作研究」過程,對我是全新的一頁跨界經驗。

一開始收到邀請不確定自己適不適合所以幾乎秒拒,不是舞台專業所以不可能指導,對劇團也不熟怕只會淪為尷尬地雞同鴨講虛耗彼此,但這群年輕人努力拿「證據」說服我的誠意讓我動容,覺得他們是認真想為自我突破安排適合的成長環境,就算他們誤判也要實際做了才知道吧?而且如果無法給錯誤發生的可能,那不就沒了實驗的冒險意義?想想這事大約只能像這樣從彼此對賭的摸索中開始吧?而台灣竟然有這樣在模糊的創作研究階段放手信任地提供創作者支援的計劃?我是在這樣半信半疑的狀態下進入這場跨界第三類接觸的實驗的。

相處幾個月下來,經歷了許多次的相遇encounter經驗,第一次廣泛地溝通基本上是讓我這個後來者對年輕團員當初提案的動機與預期有「新生訓練」orientation的基本理解,氣氛開放自由而帶著未知的期待。第二次見面基本上圍繞著「物件」(object)這個我們雙方共識的連接點做彼此脈絡的理解,我說明「物件」在社會學者世界裡的知識興趣是如何出現,分化出哪些競爭的觀點取向,還有我自己在當中的抉擇與研究寫作計畫。他們給了我劇場界的背景脈絡與「物件」如何被劇場人賦予期待的說明,提到他們過去的作品與透過這個計畫投射突破的企圖,然後我在一整面牆前看到他們展開的各種發射發散環繞物件的發想,隨後進入排演場裡陪著檢視他們在福和橋下二手市場蒐集的物件材料與採集它們的劇場想像。尋找物,沿著物,推測各種劇場表現的想像,也以集體storming的概念想像培養團隊在田野中星探掃描未來演出角色「候選物」的敏感。

過程中我也清晰地目睹了劇團的分工,包括新加入德國聲音藝術家令人期待的碰撞火花,其他包括道具、劇本、導演…. ,這五個人很不一樣的個性隨者我們一次次的接觸對話也變得無比鮮明,每個人的專業不同組合又可以玩出自在的火花,這大概也是劇場的魅力吧?我這個怪異的「第六人」是要如何塞入這些舞台創作者的組合中呢?我是絕對沒資格當「顧問」的,一個對於對象的劇場世界如此生疏的人是不可能具有「顧問」一詞預設的prepared readiness。主辦這個「創作支持系統」的C-Lab取了個「陪伴」的概念,它是我幾個月來一直焦慮中摸索體會如浮木般的線索,如今回想起來「陪伴」確實也是我能想到,不管就漸漸在彼此互動中摸索出來的操作實務,或者拿捏跨界溝通分寸的倫理,都最為貼切的定位。當然,我如今可以想像,隨著不同創作領域的團隊與各種搭配可能「顧問」的差異組合,所謂「陪伴」的方式自然可以也會有、該有彈性的變化。

我的陪伴方式表面上很輕鬆,背後其實戒慎恐懼時時在拿捏分寸,花最多時間精力的地方大概是在觀察中做仔細的描述,沿著現象描述做「我看到什麼」的各種揣測,隨著我跟這群年輕人培養的信任與默契增加,這些揣測也轉變成對話中往返丟接的線索,讓彼此一起走過的經驗豐富化,反而許多誤解、漏接、恍然大悟、白目,當然也包括竟然有的默契,還有彼此都發覺無法跨越過去的邊緣對望,都成為對我而言(對他們應該也是)更有趣的收穫。第三次的聚會原本是要在劇場現場觀看期待已久的初步成果,因為我的確診而只能事後透過觀看錄影,但我跟他們溝通的「物件」組合意外更為複雜,我剛好有機會到台北表藝中心觀看他們前一齣戲《Can Can Do It!》的正式演出,因為之前已經看過同一齣戲更早期的錄影版本,這個前一齣戲「早期錄影與現場演出間的演化軌跡」於是提供了我跟他們針對新劇錄影進行探索對話的一個「平行的對照文本」,意外地,我們的陪伴經驗變得非常立體,超過眼前一齣戲碼摸索成形的多層次對比,更多的誤解、白目、恍然大悟,更多自由探索的收穫!

第四次的pizza送別會,回顧這段充滿意外的過程,跟一群古靈精怪的年輕人玩想法、玩材料、玩擺置、玩想都沒想過的對話摸索,讓我這個回首生涯在一個個產業田野中成長的社會學者,在幾乎半退休的狀態下意外地重溫了一次全新的田野,這次藝術的實驗場域帶來的與過去不同,尤其是五感重新被鬆動組合的「另類」田野興奮。我們實際上「彼此」陪伴的過程只有很短的幾個月,但我知道已經萌了芽、胚胎成形的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因為他們會在這條隱約劈開的小徑上繼續創作,跟他們共處的經歷會給我想像的翅膀力量。所以,在「社會學遇上舞台藝術」的最後一次三小時的聊天交往,我跟他們交代了一下承諾,以後個別或者集體,有我這個原本離他們很遠(希望因為陪伴彼此而終於拉近一點)的老學究可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不用客氣,我期待看到他們未來的各種創作發展!

這些年輕人因為閱讀《尋常的社會設計》而有了申請這個計畫的契機,找我的時候很可愛地真的找了各種證據說明我因此是最佳的陪伴,最後作為實驗研究的總結作品「選物店」也呼應了「我們」這群跨領域「戀物」狂的投合共鳴,我這幾個月陪伴他們的一小段創作實驗歷程,對舞台劇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敬意與同情(不是可憐),這是他們在我內心裡播下的種子,有一天一定也會從我的手裡心中長出意外的樹叢果實,然後我那時候回想一定也會在內心深處篤定一切都不意外,那是他們這群可愛的舞台工作者陪伴我過的證明啊!

陪伴,是倫理,是方法,也會是virtue,最後將化成merit,有時候做一件事,名字說對了,真的就會有對的好事發生!

在空總跟「囝仔人」的舞台劇團成員做最後一次聚會,我們一起吃Pizza慶祝我們幾個月來的團圓與即將告一段落的分手,我照例巡迴一遍跟他們詢問了好奇的問題,答案也照例引發我更多的追問,他們像大隊接力般輪流跟我發問,確定每個人都暢所欲言。然後我玩了他們設計給參與空總活動訪客的遊戲,一如往常輕鬆愉快地一起度過三個小時,然後拍了張照片讓我這個「陪伴者」畢業留念,才揮手送別珍重再見!

當初會接「陪伴顧問」這個工作完全是出於好奇,我有很多跨界經驗但舞台劇,雖然有過深淺不同的接觸經驗,接近舞台劇創作的後台互動與前期發想是從來沒有想過的可能,你需要一個特殊的名目、一個可以名正言順的「身分」,「陪伴顧問」這個角色對我正是那個解放好奇的鑰匙。跟著年輕的舞台劇團隊走一段很前期實驗階段的「創作研究」過程,對我是全新的一頁跨界經驗。

一開始收到邀請不確定自己適不適合所以幾乎秒拒,不是舞台專業所以不可能指導,對劇團也不熟怕只會淪為尷尬地雞同鴨講虛耗彼此,但這群年輕人努力拿「證據」說服我的誠意讓我動容,覺得他們是認真想為自我突破安排適合的成長環境,就算他們誤判也要實際做了才知道吧?而且如果無法給錯誤發生的可能,那不就沒了實驗的冒險意義?想想這事大約只能像這樣從彼此對賭的摸索中開始吧?而台灣竟然有這樣在模糊的創作研究階段放手信任地提供創作者支援的計劃?我是在這樣半信半疑的狀態下進入這場跨界第三類接觸的實驗的。

相處幾個月下來,經歷了許多次的相遇encounter經驗,第一次廣泛地溝通基本上是讓我這個後來者對年輕團員當初提案的動機與預期有「新生訓練」orientation的基本理解,氣氛開放自由而帶著未知的期待。第二次見面基本上圍繞著「物件」(object)這個我們雙方共識的連接點做彼此脈絡的理解,我說明「物件」在社會學者世界裡的知識興趣是如何出現,分化出哪些競爭的觀點取向,還有我自己在當中的抉擇與研究寫作計畫。他們給了我劇場界的背景脈絡與「物件」如何被劇場人賦予期待的說明,提到他們過去的作品與透過這個計畫投射突破的企圖,然後我在一整面牆前看到他們展開的各種發射發散環繞物件的發想,隨後進入排演場裡陪著檢視他們在福和橋下二手市場蒐集的物件材料與採集它們的劇場想像。尋找物,沿著物,推測各種劇場表現的想像,也以集體storming的概念想像培養團隊在田野中星探掃描未來演出角色「候選物」的敏感。

過程中我也清晰地目睹了劇團的分工,包括新加入德國聲音藝術家令人期待的碰撞火花,其他包括道具、劇本、導演…. ,這五個人很不一樣的個性隨者我們一次次的接觸對話也變得無比鮮明,每個人的專業不同組合又可以玩出自在的火花,這大概也是劇場的魅力吧?我這個怪異的「第六人」是要如何塞入這些舞台創作者的組合中呢?我是絕對沒資格當「顧問」的,一個對於對象的劇場世界如此生疏的人是不可能具有「顧問」一詞預設的prepared readiness。主辦這個「創作支持系統」的C-Lab取了個「陪伴」的概念,它是我幾個月來一直焦慮中摸索體會如浮木般的線索,如今回想起來「陪伴」確實也是我能想到,不管就漸漸在彼此互動中摸索出來的操作實務,或者拿捏跨界溝通分寸的倫理,都最為貼切的定位。當然,我如今可以想像,隨著不同創作領域的團隊與各種搭配可能「顧問」的差異組合,所謂「陪伴」的方式自然可以也會有、該有彈性的變化。

我的陪伴方式表面上很輕鬆,背後其實戒慎恐懼時時在拿捏分寸,花最多時間精力的地方大概是在觀察中做仔細的描述,沿著現象描述做「我看到什麼」的各種揣測,隨著我跟這群年輕人培養的信任與默契增加,這些揣測也轉變成對話中往返丟接的線索,讓彼此一起走過的經驗豐富化,反而許多誤解、漏接、恍然大悟、白目,當然也包括竟然有的默契,還有彼此都發覺無法跨越過去的邊緣對望,都成為對我而言(對他們應該也是)更有趣的收穫。第三次的聚會原本是要在劇場現場觀看期待已久的初步成果,因為我的確診而只能事後透過觀看錄影,但我跟他們溝通的「物件」組合意外更為複雜,我剛好有機會到台北表藝中心觀看他們前一齣戲《Can Can Do It!》的正式演出,因為之前已經看過同一齣戲更早期的錄影版本,這個前一齣戲「早期錄影與現場演出間的演化軌跡」於是提供了我跟他們針對新劇錄影進行探索對話的一個「平行的對照文本」,意外地,我們的陪伴經驗變得非常立體,超過眼前一齣戲碼摸索成形的多層次對比,更多的誤解、白目、恍然大悟,更多自由探索的收穫!

第四次的pizza送別會,回顧這段充滿意外的過程,跟一群古靈精怪的年輕人玩想法、玩材料、玩擺置、玩想都沒想過的對話摸索,讓我這個回首生涯在一個個產業田野中成長的社會學者,在幾乎半退休的狀態下意外地重溫了一次全新的田野,這次藝術的實驗場域帶來的與過去不同,尤其是五感重新被鬆動組合的「另類」田野興奮。我們實際上「彼此」陪伴的過程只有很短的幾個月,但我知道已經萌了芽、胚胎成形的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因為他們會在這條隱約劈開的小徑上繼續創作,跟他們共處的經歷會給我想像的翅膀力量。所以,在「社會學遇上舞台藝術」的最後一次三小時的聊天交往,我跟他們交代了一下承諾,以後個別或者集體,有我這個原本離他們很遠(希望因為陪伴彼此而終於拉近一點)的老學究可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不用客氣,我期待看到他們未來的各種創作發展!

這些年輕人因為閱讀《尋常的社會設計》而有了申請這個計畫的契機,找我的時候很可愛地真的找了各種證據說明我因此是最佳的陪伴,最後作為實驗研究的總結作品「選物店」也呼應了「我們」這群跨領域「戀物」狂的投合共鳴,我這幾個月陪伴他們的一小段創作實驗歷程,對舞台劇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敬意與同情(不是可憐),這是他們在我內心裡播下的種子,有一天一定也會從我的手裡心中長出意外的樹叢果實,然後我那時候回想一定也會在內心深處篤定一切都不意外,那是他們這群可愛的舞台工作者陪伴我過的證明啊!

陪伴,是倫理,是方法,也會是virtue,最後將化成merit,有時候做一件事,名字說對了,真的就會有對的好事發生!

大稻埕與民藝學

2012年的大稻埕藝術節留下的照片,Juchen的傑作,忙碌備戰奮鬥後眾人完事放鬆的一刻,真的是從一小撮人自嗨實作夢想開始走向人人的藝術節。那年也是我唯一一次變裝柳宗悅參與遊行,自在蹲坐地面門檻,喝著手中冰涼的啤酒愉快前望,忘了喃喃自語回答怎樣的提問,人生從來都是且戰且走,哪會想到後來發生的事。

算一算真的前幾天po文中估計沒錯:整整9年了,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大稻埕的世代朋友們鍥而不捨的堅持,絕對可以俯仰無愧地驕傲!

我從一個人參與發起開始,接著以在大稻埕創業的繪本屋加入,到2016年因進入實踐而暫時離開,但一直惦記著創業夥伴們,還有對自己「I shall be back」的承諾。

2017年我以一場民藝為題的演講「民藝與民藝運動的時代意義」參與那年的大稻埕國際藝術節,後來以《LA VIE》的民藝專欄接續這個寫作計畫,這一條持續工作的線索,預計在2021將以《尋常的社會設計》前傳的姿態出書,可以放下柳宗悅了了一樁心願。

第二年2018年的國際藝術節,我終於帶著實踐工設研究生組成的「地平線下」(Upsidedown)團隊重返,再次落地祖靈之地,「稻地/到地/道地」以展追問土地的真摯與設計的本質,呼應前一年國際藝術節的演說內容,更難忘的是在展場與日本民藝館長深澤的那番對話。

如今那批有為的年輕設計師幾乎都畢業了(起碼我指導的三位碩士生),期待他們騰飛之日仍舊能夠毋忘在地。

2019年的五月,我在東海大學的藝術社會學研討會中做專題演講【重新想像民藝:但帶個體與日常美學的社會設計發問」熱身,接著12月28日在大稻埕剛成立的青鳥居所演說,呼應系列講座的主題【昨日的世界,明日的我們】,我講「重回狂騒的黃金年代:柳宗悅日用之美的溫柔革命」,隨即閉關8月書寫完成《尋常的社會設計》。

2020的這個月底(別忘了大稻埕國際藝術節還在繼續~),我將以閉門書寫《重寫民藝》前的一場宣示演講為今年的藝術節閉幕,在大稻埕落地再出發,啟程完成我DXS書寫的第二部曲。來年2021年的十月大稻埕國際藝術節,希望可以拿著新書回鄉,向先輩報告我這一介任性的「在地學問者/在野群學家」的工作進度,除了《重寫民藝》之外,如果一切計畫順利,期待還可以加入One more thing,總之,給這塊育我養我一輩子的土地「一個人」微博但踏實耕作的交代。

CREDIT: 照片是 Mehnai Imana JuChen的精彩作品,不知為何FB 專頁無法share,截圖分享。

《著陸何處》中文出版

身為一位拉圖迷,也自認是一位拉圖式的跨界學問者(不是很有學問,而是「學著怎麼問」),《著陸何處》的中文版問世對我當然是非常興奮的事,配合《尋常的社會設計》推薦這本書也是一定要的啦!

這本書有拉圖一貫的寫作風格,something in the making,在世、幽默、機智、貼心、充滿工作者邊做邊說的自剖,同時也細膩地做了許多富於心機的文圖策略佈局。《著陸何處?》比起《面對蓋婭》內容直白許多,自然也跟著容易讀多了。

但他畢竟也是拉圖滾動式創新的學術生涯在現實政治的一個總結,所以預設許多對拉圖先前思維的理解,所以這本書中文翻譯固然很好,如果你還是覺得哪裡讀起來怪怪的,那就當是一個線頭,可以往前追溯,去多瞭解拉圖一些。

這本書因為直白而且貼著現實戰鬥,所以也是最容易對拉圖進行批判對話的文本,我相信拉圖本人對此也是歡迎的,因為對他來說,成功的寫作總是要能夠「觸動」滾動的連鎖反應。一個只會「複製」出歌頌鸚鵡文的書籍物件只會是個媒介,而不是刺激創動的中介/仲介。所以,我說不定哪天(想不開尋短)會把自己的「拉圖筆記」拿出來曬曬太陽示範「使用拉圖的一種可能」。

《著陸何處?》這本書的最後,拉圖先是示範了自剖,反思自己一位立足舊大陸的學者如何在歐洲土地上扎根著陸,然後向讀者發出典型拉圖式的提問:

「就這樣,我說完了。現在,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就換你們來自我介紹,讓我們多知道一些:你們想要在哪裡著陸?又想要和誰住在一起呢?」

你知道嗎?我當初就是很聽話,在記下我塗鴉拉圖各種優點、缺憾、洞見、盲點的「拉圖筆記」後,開始專心動手、密集寫作《尋常的社會設計》完成自己一介台灣學問者的「在地文本」,所以整本《尋常的社會設計》寫滿了「離地」、「落地」也就沒什麼好驚訝了。

如果你閱讀《著陸何處?》還是有困難,那我跟你講,一定是你沒有先讀過《尋常的社會設計》這本台灣任性的拉圖迷寫的「社會學者著陸設計計畫書」、人生最後歲月「與設計過同居生活的初體驗書」啦!還不快去買~

我的拉圖之鏡

昨天才剛想要來寫一點拉圖筆記,而且事實上也剛寫了點草稿,同時就收到邀稿,希望我能寫點拉圖最近中文翻譯的新書《著陸何處?》。

這本書剛上市,是根據法文版然後參酌了英文版的成果,翻譯者已經是翻譯拉圖的老鳥,這本通俗小書比起《面對蓋婭》讀來輕鬆許多,其實我的《尋常的社會設計》是受到此書英文版《Down to Earth: Politics in the New Climate Regime》的刺激才進入密集寫作階段的。所以,從群學收到這本書中文版的那一刻,我將它擺放在《尋常的社會設計》一旁看著,心中的感觸特別激動強烈。

拉圖做學問在很多方面都帶著美式實用主義者的風範與氣息,他最重要的《實驗室生活》也是從實用主義的起源地美國,特別是美國加州的實驗室開始起步跑。我當年閱讀那本書時有種奇怪的共鳴,跟我從關於運動鞋的國際商品鏈研究(也是我學術生涯的起跑線)中獲得的啟發有許多呼應,我進行那博士論文研究時的運動鞋市場大事,Reebok乘著加州有氧旋風起飛威脅到了北邊一點以Oregan為基地的Nike,我讀《實驗室生活》時也嗅得到加州的氣息。

實驗/實作精神濃郁的拉圖曾經被《實驗室生活》受到的巨大誤解困擾許久,他當年因為「科學事實是出於建構」的論點被STS圈眷愛,但他的「建構」是法國酒莊子弟看著風土職人的協調勤作長大的物質理解,跟那個強調意義符號主觀詮釋的主流「社會建構論」剛好相反。我對這個拉圖的困惑痛點還有他真正想要說的「建構」很能設身處地理解,因為自己從小就是在大稻埕電器批發商師傅與線材環繞的實作現場中長大,塑造了我對於學術工作應該是落地物質勞動並且頻繁與工具協作的「世界觀」直覺,這讓我對於現在遠離抽象學院(他們連講拉圖都抽象了),成天泡在玩物的設計師間與被設計學院工場圍繞的新生活特別感到呼吸的自在。

《Down to Earth》的開頭不久處,拉圖做了一個在我看來一點都不是客套話的收尾:"The reflections that follow, written with deliberate bluntness, explore the possibility that certain political affects might be channeled toward new objectives. Since the author lacks any authority in political science, he can only offer his readers the opportunity to disprove this hypothesis and look for better ones." (中譯:「底下的省思刻意以直白的風格寫下。我試著探索:我們難道真的無法把某些政治情感導引到新的目標嗎?我沒有任何政治科學上的權威。身為作者,只能藉此機會,讓讀者斧正我的錯誤,然後提出更好的假說。」)

這正是我所喜歡崇拜的拉圖!然後我決定了再次當個不自量力的「任性社會學者」,我要讓《尋常的社會設計》成為一本「社會」與「設計」密集反覆交錯,「自然」與「文化」在最小與最大尺度的對象上打破界線,用力攪混「身體」與「環境」幾乎約定成俗的分割,然後,這本書我決定用這種一貫的精神,以一部「設計人類學」三萬字寫三百萬年的「超簡史」破題拉開序幕,最重要的,我想要斗膽地,用符合法國酒莊主與大稻埕電器商之子的實用主義態度,提出我認為更完整的、關於人類當代處境的歷史圖像:「雙重離地」! Not just one, but two! 而且它們從「馴化」與「定居」的重疊處就埋下「糾結著一起誕生」的地面痕跡。

《尋常的社會設計》出版後的這兩個月,我透過出版實作驗證了當初接受出版社編輯提議的這個書名的巨大優點與一個致命缺點。務實來講,我無法想到比它更容易讓一本底子複雜的書在跟社會溝通時有效降低負擔的「解決方案」;但缺點是,我跟著就一直被糾纏在這個擺脫不掉的「社會設計」框架,造成跟拉圖不斷對話的那個推動這本書寫作背後的知識動力不幸地在書出版後,反而在我跟社會的各種對話中消失了!

那些貫穿了一位「刻意選擇在設計落地」的任性社會學者的知識生涯賭注的初衷、用力與願景,弔詭地反而在接近社會學的場合被「將社會學應用到外面」因而「證明了社會學好棒棒」的「社會設計」框架給處理掉了。拉圖,在那場最後以書名副標題拿掉「社會」收尾的戰役後,成了STS「若即若離」的曖昧盟友,我跟社會學大概也要像這樣最佳互惠地保持「社會距離」交往下去好一陣子吧?

#書名設定好溝通的優點跟社會學的好棒棒,都是真的。

#可能本來就沒有太多人關心「離地不離地」的拉圖問題啦。

那些貫穿了一位「刻意選擇在設計落地」的任性社會學者的知識生涯賭注的初衷、用力與願景,弔詭地反而在接近社會學的場合被「將社會學應用到外面」因而「證明了社會學好棒棒」的「社會設計」框架給處理掉了。拉圖,在那場最後以書名副標題拿掉「社會」收尾的戰役後,成了STS「若即若離」的曖昧盟友,我跟社會學大概也要像這樣最佳互惠地保持「社會距離」交往下去好一陣子吧? 🙂#書名設定好溝通的優點跟社會學的好棒棒都是真的#可能本來就沒有太多人關心離地不離地的拉圖問題啦

年輕設計師的拉圖問路:《尋常的社會設計》讀友會後續

我是Latour的崇拜者,過去6年來Latour的思想一直提供了我在設計領域裡研究/教學/寫作的一個重要的引擎,有不少時候是透過受Latour影響的第二階思想,像是OOO的Harman,然後甚至是Harman眼中的海德格,Latour對我就像是一個思想都市的大型圓環路口,思想與材料的片段許多繞行進,繞行去,維持了雜多中景觀與秩序的統合。

關於Latour在台灣被容受使用的狀態,我最近有一種從模糊到越來越清晰的感想,Non-human(非人)好像成為了人們最喜歡引用Latour的流行語,Latour一定程度上確實成功,證據是譬如,現在似乎在各種脈絡下只要點到Non-Human就變得很fashion的地步,Agency of non-human都快變成了ANT的代名詞了。

但這樣一個乍聽之下驚人的聲稱到底具體指的是什麼?這樣講究竟有什麼必要與好處?改善了怎樣的問題瓶頸?講得清楚的似乎很少,就像「民藝」一詞變得模糊而普遍好用地流傳到到底它是在說什麼也沒有人在乎的地步。「非人」不少情形下好像只是某種「萬物有靈論」Animism的生態思想調味?

在《尋常的社會設計》裡我幾乎沒有談到「非人」作為行動者,我只是強調「工具影響塑造人」比「人創造工具」是更為實際而且迫切需要的眼光。在我看來Latour思考風格的核心「Network」比「Actant」重要,掀開non-human這個吸睛的封面之後還有一套內在邏輯一致,持續在研究實作中調整演化的思想工具,包括像以ontology本體論取代epistemology知識論,同時拒絕向上與向下化約的principle of irreduction,還有一再盯緊要用mediator取代intermediacy的訓示, 以chain of translation(翻譯鏈)為焦點的material semiotics…..。

我建議理解Latour的捷徑,是從《Laboratory Life: the Construction of Scientific Facts》開始,這本書有簡體字版可以找找,然後可以直接就到《Reassembling the Social》,不要顛倒了順序不然你只會拿到一本天書。這本書我認為最關鍵的突破點是前半的第四個「不確定來源」:from Matters of Facts 到Matters of Concern(這一章可是字字血淚斑斑啊~),其他章節就環繞著能否掌握這一章的軸心來做「績效指標」就對了,然後你再往前找你喜歡的書本去滾動繼續印證。

收到一位《尋常的社會設計》發表會參與讀友的會後來信,服務讀者的一些回應心得,順手分享。

# 《實驗室生活》另一位作者Steve Wooglar可是大名鼎鼎使用者研究的先驅喔!

Image may contain: text that says 'Laboratory Life Scientific Facts The Construction of Bruno Latour Steve Woolgar Introduction by Jonas Salk With a new postscript by the authors'

《尋常的社會設計》回歸主場

本週六9月19日下午2:30-4:00,我將「回到」祖靈之地的大稻埕述職報告《尋常的社會設計》,在上次談民藝的同一個地點「青鳥居所」。

這一場不同於台大的對談,我可以有比較充裕的時間來談談這本新書,也期待像竹北「或者書店」那場一樣有熱烈的交流討論,錯過新竹首發場的朋友不要錯過,我接著就要到中南部了,回來已經11月。

出版社編輯寫的文案讓我成了透明人,把我跟大稻埕的親密關係寫得一清二楚,難怪我每次回大稻埕行事總是特別謹慎認真,哈哈。貼在後面給各位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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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的社會設計》終於,要來到大稻埕辦講座了!

大稻埕是《尋常的社會設計》作者Jerry的主場。說是「主場」有幾個原因——

一、是他是成長於大稻埕的孩子,從小就在「第一劇場」到「打鐵仔街」一帶玩耍。

一、是在離開中央研究院,準備回到社會之中,他在「眾藝埕」裡有了一席之地,忙著四處奔走,打算繼志述事,重寫民藝。

一、是當Jerry任教實踐大學工業設計系後,與一群可愛的學生在大稻埕策了一檔「稻地」展,成功演示了何謂「5%設計;95%在地」。或許,總會有一個場域,與我們的人生「休慼與共」(抱歉我亂用成語)。

對Jerry來說,這個處所,就是大稻埕。能在出版第一本書,在親切的地景上,與許多書友分享,應該也是一段佳話。禮拜六,下午兩點半,青鳥居所見。先來先坐,先坐先贏!

Okapi《尋常的社會設計》書評來了!

Okapi是柏克萊的閱讀情報平台,我是直到出書才知道(有夠沒常識)。《尋常的社會設計》還在印刷廠時他們就已經向出版社索取檔案閱讀,並在上架第一天就安排了訪談!

當天不只記者還包括攝影師與主管都到場,訪問過程極其專注投入,事後處理也非常謹慎,經過一個多月的反覆編寫確認,態度之認真出乎我的意料,也讓我一直期待著這篇新書評介,… 直到今天下午終於刊出!

迫不及待閱讀後甚為感動,書問世後這段期間我固然收到許多讀者的熱情回饋,每個人喜歡的章節段落各有不同,對我都是很大的鼓勵;但我確實也收到少數讀者對於這本「奇書」中排山倒海的資料量與反覆探問、跨大級距的思考辯證感到困惑(作者我聞言只能哭哭)。

這篇據說作者整本書徹底來回翻閱數回、再三咀嚼才細細完成的完整書介,希望可以對他/她們有所鼓勵與幫助,如作者的生動比喻「上山下山」、滿載而歸!

讓我分享一些文中段落如下:

”專訪這位思考奔馳跳躍的作者的過程,就有如目睹書中旁徵博引的文字清晰浮影於眼前,滿載著資訊的談話來回折返,偶然在林間見到光影閃爍,映射著見樹又見林的豐富開闊。 ………雖然看似任性,但這位有著豐富登山經驗的社會學家也是一位負責任的嚮導;在帶著人左迴右拐、閱歷了社會學與設計交織的風景後,卻也穩穩地帶著讀者下山。或許正因為這樣,在《尋常的社會設計》中,儘管像在林間迷途,卻始終沒有失去方向,讓人一路漫遊、瀏歷而遊興不減,甚至流連忘返。”

精彩的書評全文在此:設計的現場就是身體的現場,拉近「做得手」與「用的手」:專訪社會學者鄭陸霖《尋常的社會設計》

Readmoo 《尋常的社會設計》書評來了

讀墨的《尋常的社會設計》訪談來得好快!

當天年輕的採訪問了我不少關於成長經歷的往事,我一開始有些意外,想想他們應該是非常清楚電子書閱讀世代的需求吧,也就很輕鬆地談了年輕時的Jerry青春焦慮又任性衝撞的許多「私密」事,既然被問了答也沒有太多顧忌。

看到文章,馬上發出長長地「啊~原來如此~」 ,蠻佩服編輯愛麗絲從那一下午看似混亂多角的訪談中找出這樣側寫《尋常的社會設計》的運鏡手法!就像昨天清志老師說的:「任性應該從小到大都是一樣的!」,哈哈。

「如果不能在這裏,對學生提出一種社會學對設計新時代的想像,和學生溝通,讓他們覺得相關、有用、重要,我就不知道我的存在價值是什麼了。」鄭陸霖認為社會學家必須懷抱焦慮「我們必須不斷去探問當代是什麼?我們是否了解我們身處的時代?現在個人主體性強大的世代,社會又是什麼?我們要怎麼談『群』,又不讓大家覺得不相關、覺得可以接受?」」


讓社會學重新與社會產生共鳴,是鄭陸霖離開中研院後想做的事,「我必須改變社會學的說法,抽離學術腔調,轉譯成學生聽得懂的。」再次離家,鄭陸霖是為了回鄉,讓社會學「重新與這個時代的人產生共鳴。」

閱讀書評全文:
https://news.readmoo.com/2020/09/10/the-marriage-of-design-and-society-interview/?fbclid=IwAR1jUfppQcAcYHzyUxZv1HkUZFOpR2u6bLdGz7Tyol1iz9_uaHVSK3iS-j4

「這本最好看!」職人不藏私書單推薦

因為出書才知道MOMO購物網很積極在販售書籍,據說網路銷售都超過了誠品(不知道真的假的)。

「這本最好看,職人不藏私書單」,進了MOMO網路書店後,看到《尋常的社會設計》的書櫃開箱中榮獲行家大力推薦:

“社會學往往不歌頌「物」,而多是批判「物」,但本書卻開啟了一個嶄新的視點:「物」如何帶領人類與社會前進,並且調和著我們的生活。作者以社會學研究背景出身,並活躍於設計工作的現場,同步從事藝術收藏製書和普羅漫畫出版如我,對於這樣超展開連結經驗,更是備感認同。(非常有趣與令人興奮啊!)”

#行家的話還真的很有參考價值啊~

#尋常的社會設計,不尋常的超展開,看了就知道~

Nik vs. Jerry 《尋常的社會設計》三部曲/對話

成大建築系簡聖芬老師(Nik Chien)閱讀《尋常的社會設計》後在FB上分享了三部曲的讀後感想。在漫長孤單的寫作過程中,鼓勵我的一直都是,想到一旦完成分享後就可以收到回饋的興奮。所以看到這三段文字非常珍惜,也馬上給了回應。獲得Nik的首肯,把她的文字與我們的簡短對話整理一起,希望繼續滾動這本書的分享交流。

翻開書頁,開始DXS的交流對話

常跟學生說
人類創造的工具不只是工具
人因為使用工具而衍生的新能力、新思維
才是重點
Jerry Cheng老師精準的微視選物
用社會學者的鉅視
展示了人與工具共同進化的故事
讚!

#《尋常的社會設計》第一部

Jerry: 感謝🙏,辛苦了,走了好長的旅途終於回到家!體力可能很累,但希望精神是飽滿的。第一部由離設計最近處開始起步,盡可能往世界的最遠處跑去。第二部接著,改從(目前似乎還是)被設計認為最遠的「社會」走回來,我們將會經過重複三次「社會學者-設計的當代」的辯證,把社會學拉到靠近設計些的地方(也幫有心加入援軍的社會系學生鋪好橋樑),還有,維持DxS的平等精神,這也是設計師/學生想要親近社會學(我拍胸脯保證)最貼心的入口了,加油!😄


設計問題是限制條件不足的頑題
尋求設計解答如同在暗夜探訪丘壑之地
最佳解答在最高山的山巔
但僅有頭燈照路不知道哪個丘最高
設計者如果能利用天上的星定向
有助好解答的探詢
設計者的心眼影響星的選定
Jerry Cheng
老師的社會學者之眼
提醒我
設計者處在地表的個體心眼與頭燈之外
社會學者的眼可以看見丘壑大地
或是指出天上更多星光(可能要配合關掉頭燈😄)

#《尋常的社會設計》第二部

Jerry: 謝謝🙏分享閱讀心得。《尋常的社會設計》是我為後續寫作熱身的開胃菜。妳跟著要進入的第二部,主要是想從社會學學子最同溫的古典內部「勸誘」她/他們拉近跟設計的距離;對(工業?)設計而言,我的期待,閱讀第二部後只要能敞開design senses,跟社會學思維建立親切感也就夠了。我一直私下以為,建築是最容易覺得第二部「這不是常識嗎?」的設計次領域,不是嗎?

Nik: 哈哈哈!建築人就是因為覺得「這不是常識嗎?」所以不求甚解。於是,等得夠久,就能依賴社會學者來把「常識」解開啦!我以為這個解開的重點,需要建築人把自己的頭燈先關掉,看見滿天繁星……

Jerry: 懂耶,真的頭燈太強,看到的多只是自己的全身。


設計的目的是改變
實現改變的時間點是未來
近幾年建築系畢業設計展
我總覺得看到了許多荒蕪的未來
而工設系的畢展則有溫暖的手心感
前者尺度大到看不見人
後者尺度小到看不見人
兩者都難以表現設計物與人的細緻關係
Jerry Cheng
老師的「社會」或許才是適切的尺度!

#《尋常的社會設計》第三部

Jerry:
第三部確實是經歷第一與第二部後,在DXS之間摸索the marriage of design and society(英文書名)的一個「適切的尺度」(我的「社會」想像)。第一篇,我用評論一部電影《美麗事.殘破世》為第三部定調,設定了與前兩部不一樣更親密(intimate) 的閱讀距離感,announce新的焦點:重新思考「人」與「物」的距離、分配與責任倫理。然後接著的第二篇談「東西」,再次如第二部發出訊息給社會學子,勸誘他/她們把援軍調動過來靠近「準備擁抱尋常」的(社會,一個贅詞)設計。第三篇回頭換跟設計談心,寫給剛看過第一部的設計學子,安撫他們「不夠新奇」的憂心與肯定一個更平衡(其實是更基進 radical)的位置,想像重新組合recompose「新奇」與「普通」的可能互補關係。 這三篇之後,所有短文都在demo鼓勵開始去想像那個「再寬一點」適切尺度上的new design senses。

Nik: Jerry Cheng「沈澱到大眾五感所及的範圍」是我覺得建築系學生很需要的,他們太理性太不敢表達個人感受了,常選擇超遠的未來;而工設系學生似乎又太耽溺了,只看見現在。😂「社會」這個「尺度」有時間、空間以及「人群」,我以前沒想過。時間、空間、人,確實是設計者必要的senses。

Jerry:Nik Chien 你知道我有多累了吧?你要拉建築系學生近一點,我拼命拉開工設系學生退遠一點。然後社會學系的學生躲物件跑得遠遠的~媒人婆難當啊~

博客來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66264?loc=P_0025_1_003

讀墨 https://readmoo.com/book/210153307000101

《尋常的社會設計》小序──與時代擒抱,在深夜!撰文 詹偉雄  

感謝🙏老友偉雄大力推薦!******

小序──與時代擒抱,在深夜!撰文詹偉雄(《數位時代》創辦人)

與這本書的作者陸霖結緣甚早,少說也有十七、八年,他是當年部落格年代裡,書寫得極度勤奮的作者之一,我在擔任《數位時代》創刊總編輯的期間,希望找一些新鮮的寫手──不只是寫作筆法新穎,最好是生活和眼界也要能在光年之外的那種──來擔任專欄作家,因而結識了陸霖。  

人稱Jerry的陸霖,在網路上開了好幾個部落格,他在美國杜克大學的博士論文寫的是Nike製鞋產業的商品鍊,經濟社會學是他的本行,但遭逢新興到來的網路年代,顯然有更多的事物(譬如新科技硬體、繪本、物我關係與道德經濟學)吸引著他,以他在部落格上頻繁貼文的頻率,可以想見,深夜Jerry的書房桌前,好幾台螢幕繽紛起舞,思緒和比喻如同Akira光明戰士摩托車隊的引擎般,轟隆隆向前擂動。  

那個光景很是吸引我,我在他身上彷彿看見了美國《連線》(Wired)雜誌創刊時期的那種樣態,一種把科學知識和人文關懷結合起來,而且在自身的生活中活出完全不一樣行事曆的那般數位時代風範,因此,我在自己的專欄裡寫了一篇文章〈一個人,與一個時代〉,紀念著我當時的激動以及我們的友誼。  

當時間軸挪移到我們的後中年,陸霖與我的生活都經歷了戲劇性的變化。我在二〇一二年因為健康緣由退休離開職場,而陸霖則約莫在前後沒多久離開了中央研究院社會所。揮別學院,對他是個嚴肅的考驗,終於,思想得以自由,可以自己作自己想作的研究,如同猛禽的幼鳥初識天空,但另一方面,失去可預期的、穩定的收入,不免讓快意翱翔兩三趟飛行後,終得回返落地的老鷹,心生躊躇。  

但意外或也不意外的是:陸霖創業了,他在他成長的台北大稻埕老社區邊上,開了一家繪本屋,佐以妻子英語教學的才華,他成了服務業老闆。離開中研院前,他投注在設計社會學的心血不少,算是台灣最寂寞的設計社會學者,因此,不意外地,他又在新據點──實踐大學工業設計系教起書來,相較於理論思考的中研院,實踐大學的工作顯然「實作感」更強,又過了一陣子,他居然也和我一齊爬起山來,他的第一座百岳就是北大武山,接著又爬了一日陡上陡下一千七百公尺的志佳陽大山。  

陸霖是一個天生的社會學家,我是這麼認為:相較於很多學者,他們的學術像是一份理性的工作,上班與下班的生活內容可以截然二分,他的社會學關懷比較像是生命召喚,無時無刻不感覺到社會與他一齊呼吸,如果我猜得沒錯,他渴望一個「有機連帶」(organic solidarity)非常強勁的社會,其中的人們熱中於分享彼此的價值信念,強健的成員可以拉落水的成員一把,而社會也會生長出一種遠遠超乎個人的凝聚力,隨時把分裂的世界力挽狂瀾一下。  

當他進入設計社會學的領域,對於上個世紀日本的民藝思想家柳宗悅非常神往,他看重那些完全不現名號的設計工匠所做出的生活器物,因為在那種關係中,「有機連帶」發揮著不假言詮的作用,社會帶著迷人的甜味;另一方面,他也對西方思想界裡「物件導向」的思維很感興趣,在這種想法裡,比較認為是人類的工具造就了現代人,而不是人為了整全他自己,才發明了工具,這是一種倒轉過來的透視,對習慣性地以人為中心、囫圇吞棗看文明的台灣,頗有啟發作用。  

我們都快走完中年了,也都在生命蠟燭搖曳之年,感受到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的召喚,就我自身的感受來分析,應該與我們不約而同都遭逢到身體的病痛有關,這倒不是說在海德格的學問中感受到生命即將消逝前的慰藉,而是當身體與世界的感應之門在某個關鍵片刻(疼痛到來之際?)被打開之後,人生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年少時並不完全明白「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是什麼意思,但中年後的人生,卻使我們的肌肉與神經對著萬物開始敏感起來,而且有著一種詩意的領悟。  

一九三○年,德國文化部長格里姆(Adolf Grimme)寫信給海德格,邀請他由弗萊堡大學轉職到首都的柏林大學擔任哲學教授,對尋常學者來說,這是一樁莫大的榮耀,十九世紀初的普魯士大哲學家黑格爾,就是由鄉下大學轉到柏林後,開始聲名大噪。但是海德格卻拒絕了,而且還寫了一篇文章〈創造性的地景:我為何選擇留在鄉間〉,作為解釋與答辯。有趣的是,海德格專論存有的哲學著作十分晦澀難讀,但是這篇散文,卻很清晰澄明地解釋了什麼是「在世存有」。  

當時的海德格,居住在德國南部阿爾卑斯山北麓黑森林的鄉間,他的山間小屋,是他思考與研究的居所,夏季與冬天,都常有觀光客來此鄉間瀏覽壯美的地景,但他卻這麼說:  

「嚴格說來,我從來沒有觀察過這片地景,但我經驗著它每一小時的變化,無論是在白晝與黑夜,或季節變換的盛大到來與逝去中。森嚴的群山與其上堅硬的原始巨岩、緩慢卻深思熟慮成長著的冷杉、百花齊放中閃耀著簡單光芒的草地、在漫長秋夜中奔流的山溪、鋪蓋著凜然極簡白雪的平原──所有這些的變動與流動,都穿透了這高地上的日常存在,它不是在所謂美學沉浸(aesthetic immersion)的強制片刻,或是人工的共感體驗(artificial empathy)中誕生的,而是只限於當一個人自身的存在,站立於它自身的事功中(stands in its work)。……在一個狂野降下暴風雪的深冷冬夜中,小屋周遭全被鋪平淹沒,這才是哲學的完美時刻。」*  

海德格接著解釋他對城市生活中「寂寞」(loneliness)與鄉間生活中「孤獨」(solitude)的不同:前者只是一個人的物理狀態,是獨身,而後者則是把自身與周遭的萬物感應在一起,才是「在此存有」(dasein),而他不去柏林,是想維持著他這樣的生命狀態。  

在我的朋友中,陸霖是最社會學的,其實也是最哲學式的,平凡人如我們常常腦筋是不活動的,像一朵雲停在那裡,這有好當然也有不好,但陸霖是思考個不停的人,有時不免想勸他早些上床,不要再去敲鍵盤了。但是身為讀者,我們卻還是高興能得到這些由夜未央的最深處書寫來的文字──關於設計、關於社會與社會學家、關於身體,全都來自他的「哲學完美時刻」。  

*譯自Martin Heidegger原著英文選集:PHILOSOPHICAL AND POLITICAL WRITINGS,ed. Manfred Strasser, New York and London: Continuum, 2003, pages 16-18., 2003,英譯者是Thomas Sheehan。

#《尋常的社會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