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沙郡年代》

細數文憑,頤指氣使地炫耀著傲慢的女士,大概因為輕視錯過了太多沒大數據因此明顯的「無用之書」,剛剛證明了自己,不是大雁,只是一堆羽毛。

『只有那些不曾抬頭仰望天空,不曾側耳傾聽雁鳴的人,才會認為三月的早晨是如此單調乏味。我曾經認識一位佩戴著美國大學優等生榮譽標誌、頗有教養的女士,她告訴我說,她從未注意到大雁飛過,也從未聽過雁鳴。然而,在她那隔音效果良好的屋頂上方,大雁每年都會進行兩次季節更迭的宣告。難道教育的過程,是將自身的覺察力用來交換一些不值一文的東西?如果大雁也做了這種交換,牠就只會變成一堆羽毛了。』

三月,大雁歸來《沙郡年紀》 by Aldo Leopod

是什麼樣醇熟細膩的心靈、開朗溫柔的經歷、不倦斟酌的下筆、向天地萬物低頭學習的氣度,才能造就這樣一本讓人字字句句朗讀間療癒、珍惜不捨翻頁的絕美之書。

只能讚嘆,只能感恩,可以透過文字,與那在我心中已成傳奇的沙郡相遇。

寫日記

上午在MOS跟Kaya邊用早餐邊聊天,他說煩惱不知道通訊錄上的日記要寫什麼,我問他你寫這些日記時腦袋裡想的閱讀者是誰?「當然是老師!」我跟他說,其實他很多每一天發生可能最重要的事都沒有寫,沒有想到可以寫,因為他誤解了日記,想錯了對象在寫日記。

我這個寫了30年日記的老部落客老爹於是跟Kaya提醒,很多一輩子生活得精彩的人都有寫日記的習慣,因為他們寫日記從來不是為了別人寫的。我問他,想想,寫日記的理由。什麼是日記?一個人寫日記,那一刻是在做什麼事?

兒子,日記不是寫給老師看的,是今天的自己寫給明天的自己看的,是幫助我們自己學習,就算離開學校沒有老師,就算父母不在身旁、就算落單沒有朋友,仍舊不會也不需要自我放棄,仍舊可以腦袋清楚地自我對話、一個人就懂得怎樣陪伴自己的重要道具。

兒子點頭表示聽懂,我們父子每天朝夕相處,他聽到Daddy的想法,看到Daddy的做法,也不時讀了原本Daddy只給自己看的日記,他知道「寫日記」融入了生活中成為「聽說讀寫如呼吸」般的原始面貌。

傍晚,我再度打開他之前用過的日記軟體,跟他討論要不要再來試一次,先寫給自己,然後再謄出願意跟老師分享的部分到通訊錄上。他跟我要了個有注音符號的鍵盤(還好很快從倉庫裡挖出一個),於是開始了新一輪的嘗試,邊刷牙邊寫日記的輕鬆樣,看在老爹眼裡特別高興,有日記陪他我就放心了。

孩子的學習成長沒有進度,動機出現了就順勢讓他試試,拿起放下幾次都不要緊,不要因此就放棄,甚至糟糕地認定他沒有耐性,因緣際會時機成熟就有機會變成他真正身體內在親密,靈魂肌肉的一部分。

知識的姿與態:轉瞬20年後

我有寫日記的習慣,30多年了幾乎沒有中斷,有時候先在部落格或FB上直接寫(所以妳通常用自言自語去想像閱讀是最準確的),最終都會寫到日記軟體裡。

剛剛看到快20年前的一篇日記,真正「彷彿昨日」像一瞬間前的事。

裏面提到日文課的同學是蘇碩斌(是的,他是我這輩子最長時間的同學,而且是在很小的日文教室裡),日文老師是學界很多人共同的SENSEI吳滄瑜老師,然後數位時代的總主筆當然是詹偉雄,現在回想起來【數位時代】20週年特刊本來要好好寫一篇長文共襄盛舉,碰到我上次頸部大開刀寫到一半的稿子只好放棄,真是可惜影響我後半輩的關鍵經歷沒有留下紀念。

雖然時隔20年,當時的心情、觀察與自我期許到現在還是沒有改變,我這人真的是牛脾氣,對於知行一致integrity「活得真摯」的自我要求到了潔癖的地步,無法理解自己之前還繼續待在中研院那麼久的「不誠實」,又幾年後,在前天才去的學學大樓,詹(果然懂我地)跟我建議離開中研院,看這篇更早的日記就知道其實我當時,心裡如在山谷中聽到自己的回音,幾乎當下就默默打定主意答應了。

病痛中重讀舊文字,甚至有種惆悵後悔的感慨,覺得既然自己的心態價值2、30年沒變一以貫之,離開中研院甚至學界(已經10多年沒有log in到國科會網站)的決定會不會太晚了,搞得自己如今需要面對身體垮了有心無力的尷尬,很多如果健康允許想要好好撒野玩玩的事只能學著心底暗暗抹掉,當作熱情與夢想從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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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的姿與態】。2003年9月8日 (MON)

週一的日文課比較少見。跟著吳老師學日文第五年了吧?過去幾年學生一直都是三個人,老師不止配合我們開的書單一起閱讀,還要配合我們很難搞定的時間表。我的感覺,這門課對我一直都很重要,原因已經不只是學習日語而已。

首先,對於離開校園的我,能夠「當學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你只要放輕鬆地讀、想、問、討論就好了,無憂無慮地學習真的很棒。

還有,老師跟我們讀的都是一些社會科學相關的艱澀論文,他雖然日文每個字都讀得懂,但是意義不見得清楚。所以指導我們日文的同時,他自己也能夠學到很多想都沒有想過的社會學知識。看到老先生那種活到老學到老的求知快樂。會讓你更能夠感受到「學習」的本來面貌。對我們,也是一種激勵。

第三、我們的日文課其實更像是一個讀書會。每一週四個人圍坐在一張桌旁,老師總會細心地準備好熱茶、咖啡、點心。然後,我們花上二、三個小時咬文嚼字地推敲一些學者的精彩思想。這樣的讀書會,幾乎像是一項莊嚴同時流動著純然愉悅的儀式。以書為媒介,心思交會,分享閱讀的喜悅,常讓我心底有種莫名的感動。

最後,老師是跟我們很不一樣時代的人,年紀雖遠比我們大,但是觀念的開放絕不輸我們年輕人。讀書與討論之間,無形中讓我能夠親近感受到台灣老一輩知識人那種時代的氛圍,也在對話中搓揉出更為細膩、時間綿延的歷史存在感。透過閱讀共同的文字,烘焙出一種讀書文化的在地感知。

下課後,我跟著匆匆用餐,然後趕到Starbucks與數位時代的總主筆C 碰面。他去年開始,下定決心排除萬難到台大進修,不是為了文憑,而是忙碌於職場多年,想給腦袋尋求空檔與新的刺激。我們一陣子會碰面一下,每次大致都是談談最近的狀況,交換一下心情與想法。我們在不同的環境中工作,但是又有共同的關心(例如,台灣的產業發展經驗),距離剛剛好,默契也足夠,聊起來還蠻愉快的。

一個下午交換了很多想法,聊了很多話題,甚至讓我找到了一些可以慢慢發展的研究方向。我也試著把紐西蘭回來後的一些想法講出來,大半還是有些喃喃自語的味道,因為本來就只是一些模糊的感覺。但講著講著,似乎慢慢也釐清了一些線索。

我說,我很想要再回到田野裡去;我說,我越來越厭惡與警覺學院裡面那種頭腳顛倒了的知識生產習性;我說,我很想要在趨勢發始之處蹲點觀察;我說,在社會人的體驗中才能找到結構的線索吧?

這些奇怪的話,我不知道為什麼,有種直覺,覺得他會比起學院裡的人更能夠理解。要我自我檢視原因,我想這種直覺是來自於一種更深的相信,就是,他是長期以來處身在最接近市場的位置上,觀察市場並言說市場的人。

學院反而是個奇怪的地方,它不斷地自我生產出一種知識的怪物,以為只憑著他們那種隔絕與高遠的位置,以及那種人造語言的抽象與純淨性,便可以通過人們以「資料」或「論述」的形式出現的「經驗」,找到在人們身上運作的機制與力量。

有趣的是,經驗正是透過這樣的先期處理,像被拔了牙的老虎,保證不至於在學術言說的玩弄中威脅到學者。而學者對於人類行為的刻板想像,一方面反映了他們言說文化的自閉性,另一方面又正因為這種貼身的反映,而被他們錯認/確認為一種「印證」。

知識暴走可以比飆車族更加荒腔走板。

向右看,被慣稱為「右派」的科學知識,從「任何存在的都可以測量」,一路暴走到「只有可以測量的才存在」,因此凡不能用精確數理運算推導出來的知識,遂只能淪為一種低等的、接近於文學的「想像」。

向左看,被慣稱為「左派」的批判知識,從「論述是社會的產物」、「社會是論述的產物」,一路暴走到「只有論述,社會從不存在」。「批判」變成一種只有在高劑量文字痙攣中才能獲得亢奮的自我綑綁。

我在學術流行的十字路口,左顧右盼,雙眼迷茫,只聽到人聲喧嚷,卻越來越看不到知識謙遜開放的光彩。

物件劇場:陪伴與交流的回顧

在空總跟「囝仔人」的舞台劇團成員做最後一次聚會,我們一起吃Pizza慶祝我們幾個月來的團圓與即將告一段落的分手,我照例巡迴一遍跟他們詢問了好奇的問題,答案也照例引發我更多的追問,他們像大隊接力般輪流跟我發問,確定每個人都暢所欲言。然後我玩了他們設計給參與空總活動訪客的遊戲,一如往常輕鬆愉快地一起度過三個小時,然後拍了張照片讓我這個「陪伴者」畢業留念,才揮手送別珍重再見!

當初會接「陪伴顧問」這個工作完全是出於好奇,我有很多跨界經驗但舞台劇,雖然有過深淺不同的接觸經驗,接近舞台劇創作的後台互動與前期發想是從來沒有想過的可能,你需要一個特殊的名目、一個可以名正言順的「身分」,「陪伴顧問」這個角色對我正是那個解放好奇的鑰匙。跟著年輕的舞台劇團隊走一段很前期實驗階段的「創作研究」過程,對我是全新的一頁跨界經驗。

一開始收到邀請不確定自己適不適合所以幾乎秒拒,不是舞台專業所以不可能指導,對劇團也不熟怕只會淪為尷尬地雞同鴨講虛耗彼此,但這群年輕人努力拿「證據」說服我的誠意讓我動容,覺得他們是認真想為自我突破安排適合的成長環境,就算他們誤判也要實際做了才知道吧?而且如果無法給錯誤發生的可能,那不就沒了實驗的冒險意義?想想這事大約只能像這樣從彼此對賭的摸索中開始吧?而台灣竟然有這樣在模糊的創作研究階段放手信任地提供創作者支援的計劃?我是在這樣半信半疑的狀態下進入這場跨界第三類接觸的實驗的。

相處幾個月下來,經歷了許多次的相遇encounter經驗,第一次廣泛地溝通基本上是讓我這個後來者對年輕團員當初提案的動機與預期有「新生訓練」orientation的基本理解,氣氛開放自由而帶著未知的期待。第二次見面基本上圍繞著「物件」(object)這個我們雙方共識的連接點做彼此脈絡的理解,我說明「物件」在社會學者世界裡的知識興趣是如何出現,分化出哪些競爭的觀點取向,還有我自己在當中的抉擇與研究寫作計畫。他們給了我劇場界的背景脈絡與「物件」如何被劇場人賦予期待的說明,提到他們過去的作品與透過這個計畫投射突破的企圖,然後我在一整面牆前看到他們展開的各種發射發散環繞物件的發想,隨後進入排演場裡陪著檢視他們在福和橋下二手市場蒐集的物件材料與採集它們的劇場想像。尋找物,沿著物,推測各種劇場表現的想像,也以集體storming的概念想像培養團隊在田野中星探掃描未來演出角色「候選物」的敏感。

過程中我也清晰地目睹了劇團的分工,包括新加入德國聲音藝術家令人期待的碰撞火花,其他包括道具、劇本、導演…. ,這五個人很不一樣的個性隨者我們一次次的接觸對話也變得無比鮮明,每個人的專業不同組合又可以玩出自在的火花,這大概也是劇場的魅力吧?我這個怪異的「第六人」是要如何塞入這些舞台創作者的組合中呢?我是絕對沒資格當「顧問」的,一個對於對象的劇場世界如此生疏的人是不可能具有「顧問」一詞預設的prepared readiness。主辦這個「創作支持系統」的C-Lab取了個「陪伴」的概念,它是我幾個月來一直焦慮中摸索體會如浮木般的線索,如今回想起來「陪伴」確實也是我能想到,不管就漸漸在彼此互動中摸索出來的操作實務,或者拿捏跨界溝通分寸的倫理,都最為貼切的定位。當然,我如今可以想像,隨著不同創作領域的團隊與各種搭配可能「顧問」的差異組合,所謂「陪伴」的方式自然可以也會有、該有彈性的變化。

我的陪伴方式表面上很輕鬆,背後其實戒慎恐懼時時在拿捏分寸,花最多時間精力的地方大概是在觀察中做仔細的描述,沿著現象描述做「我看到什麼」的各種揣測,隨著我跟這群年輕人培養的信任與默契增加,這些揣測也轉變成對話中往返丟接的線索,讓彼此一起走過的經驗豐富化,反而許多誤解、漏接、恍然大悟、白目,當然也包括竟然有的默契,還有彼此都發覺無法跨越過去的邊緣對望,都成為對我而言(對他們應該也是)更有趣的收穫。第三次的聚會原本是要在劇場現場觀看期待已久的初步成果,因為我的確診而只能事後透過觀看錄影,但我跟他們溝通的「物件」組合意外更為複雜,我剛好有機會到台北表藝中心觀看他們前一齣戲《Can Can Do It!》的正式演出,因為之前已經看過同一齣戲更早期的錄影版本,這個前一齣戲「早期錄影與現場演出間的演化軌跡」於是提供了我跟他們針對新劇錄影進行探索對話的一個「平行的對照文本」,意外地,我們的陪伴經驗變得非常立體,超過眼前一齣戲碼摸索成形的多層次對比,更多的誤解、白目、恍然大悟,更多自由探索的收穫!

第四次的pizza送別會,回顧這段充滿意外的過程,跟一群古靈精怪的年輕人玩想法、玩材料、玩擺置、玩想都沒想過的對話摸索,讓我這個回首生涯在一個個產業田野中成長的社會學者,在幾乎半退休的狀態下意外地重溫了一次全新的田野,這次藝術的實驗場域帶來的與過去不同,尤其是五感重新被鬆動組合的「另類」田野興奮。我們實際上「彼此」陪伴的過程只有很短的幾個月,但我知道已經萌了芽、胚胎成形的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因為他們會在這條隱約劈開的小徑上繼續創作,跟他們共處的經歷會給我想像的翅膀力量。所以,在「社會學遇上舞台藝術」的最後一次三小時的聊天交往,我跟他們交代了一下承諾,以後個別或者集體,有我這個原本離他們很遠(希望因為陪伴彼此而終於拉近一點)的老學究可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不用客氣,我期待看到他們未來的各種創作發展!

這些年輕人因為閱讀《尋常的社會設計》而有了申請這個計畫的契機,找我的時候很可愛地真的找了各種證據說明我因此是最佳的陪伴,最後作為實驗研究的總結作品「選物店」也呼應了「我們」這群跨領域「戀物」狂的投合共鳴,我這幾個月陪伴他們的一小段創作實驗歷程,對舞台劇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敬意與同情(不是可憐),這是他們在我內心裡播下的種子,有一天一定也會從我的手裡心中長出意外的樹叢果實,然後我那時候回想一定也會在內心深處篤定一切都不意外,那是他們這群可愛的舞台工作者陪伴我過的證明啊!

陪伴,是倫理,是方法,也會是virtue,最後將化成merit,有時候做一件事,名字說對了,真的就會有對的好事發生!

在空總跟「囝仔人」的舞台劇團成員做最後一次聚會,我們一起吃Pizza慶祝我們幾個月來的團圓與即將告一段落的分手,我照例巡迴一遍跟他們詢問了好奇的問題,答案也照例引發我更多的追問,他們像大隊接力般輪流跟我發問,確定每個人都暢所欲言。然後我玩了他們設計給參與空總活動訪客的遊戲,一如往常輕鬆愉快地一起度過三個小時,然後拍了張照片讓我這個「陪伴者」畢業留念,才揮手送別珍重再見!

當初會接「陪伴顧問」這個工作完全是出於好奇,我有很多跨界經驗但舞台劇,雖然有過深淺不同的接觸經驗,接近舞台劇創作的後台互動與前期發想是從來沒有想過的可能,你需要一個特殊的名目、一個可以名正言順的「身分」,「陪伴顧問」這個角色對我正是那個解放好奇的鑰匙。跟著年輕的舞台劇團隊走一段很前期實驗階段的「創作研究」過程,對我是全新的一頁跨界經驗。

一開始收到邀請不確定自己適不適合所以幾乎秒拒,不是舞台專業所以不可能指導,對劇團也不熟怕只會淪為尷尬地雞同鴨講虛耗彼此,但這群年輕人努力拿「證據」說服我的誠意讓我動容,覺得他們是認真想為自我突破安排適合的成長環境,就算他們誤判也要實際做了才知道吧?而且如果無法給錯誤發生的可能,那不就沒了實驗的冒險意義?想想這事大約只能像這樣從彼此對賭的摸索中開始吧?而台灣竟然有這樣在模糊的創作研究階段放手信任地提供創作者支援的計劃?我是在這樣半信半疑的狀態下進入這場跨界第三類接觸的實驗的。

相處幾個月下來,經歷了許多次的相遇encounter經驗,第一次廣泛地溝通基本上是讓我這個後來者對年輕團員當初提案的動機與預期有「新生訓練」orientation的基本理解,氣氛開放自由而帶著未知的期待。第二次見面基本上圍繞著「物件」(object)這個我們雙方共識的連接點做彼此脈絡的理解,我說明「物件」在社會學者世界裡的知識興趣是如何出現,分化出哪些競爭的觀點取向,還有我自己在當中的抉擇與研究寫作計畫。他們給了我劇場界的背景脈絡與「物件」如何被劇場人賦予期待的說明,提到他們過去的作品與透過這個計畫投射突破的企圖,然後我在一整面牆前看到他們展開的各種發射發散環繞物件的發想,隨後進入排演場裡陪著檢視他們在福和橋下二手市場蒐集的物件材料與採集它們的劇場想像。尋找物,沿著物,推測各種劇場表現的想像,也以集體storming的概念想像培養團隊在田野中星探掃描未來演出角色「候選物」的敏感。

過程中我也清晰地目睹了劇團的分工,包括新加入德國聲音藝術家令人期待的碰撞火花,其他包括道具、劇本、導演…. ,這五個人很不一樣的個性隨者我們一次次的接觸對話也變得無比鮮明,每個人的專業不同組合又可以玩出自在的火花,這大概也是劇場的魅力吧?我這個怪異的「第六人」是要如何塞入這些舞台創作者的組合中呢?我是絕對沒資格當「顧問」的,一個對於對象的劇場世界如此生疏的人是不可能具有「顧問」一詞預設的prepared readiness。主辦這個「創作支持系統」的C-Lab取了個「陪伴」的概念,它是我幾個月來一直焦慮中摸索體會如浮木般的線索,如今回想起來「陪伴」確實也是我能想到,不管就漸漸在彼此互動中摸索出來的操作實務,或者拿捏跨界溝通分寸的倫理,都最為貼切的定位。當然,我如今可以想像,隨著不同創作領域的團隊與各種搭配可能「顧問」的差異組合,所謂「陪伴」的方式自然可以也會有、該有彈性的變化。

我的陪伴方式表面上很輕鬆,背後其實戒慎恐懼時時在拿捏分寸,花最多時間精力的地方大概是在觀察中做仔細的描述,沿著現象描述做「我看到什麼」的各種揣測,隨著我跟這群年輕人培養的信任與默契增加,這些揣測也轉變成對話中往返丟接的線索,讓彼此一起走過的經驗豐富化,反而許多誤解、漏接、恍然大悟、白目,當然也包括竟然有的默契,還有彼此都發覺無法跨越過去的邊緣對望,都成為對我而言(對他們應該也是)更有趣的收穫。第三次的聚會原本是要在劇場現場觀看期待已久的初步成果,因為我的確診而只能事後透過觀看錄影,但我跟他們溝通的「物件」組合意外更為複雜,我剛好有機會到台北表藝中心觀看他們前一齣戲《Can Can Do It!》的正式演出,因為之前已經看過同一齣戲更早期的錄影版本,這個前一齣戲「早期錄影與現場演出間的演化軌跡」於是提供了我跟他們針對新劇錄影進行探索對話的一個「平行的對照文本」,意外地,我們的陪伴經驗變得非常立體,超過眼前一齣戲碼摸索成形的多層次對比,更多的誤解、白目、恍然大悟,更多自由探索的收穫!

第四次的pizza送別會,回顧這段充滿意外的過程,跟一群古靈精怪的年輕人玩想法、玩材料、玩擺置、玩想都沒想過的對話摸索,讓我這個回首生涯在一個個產業田野中成長的社會學者,在幾乎半退休的狀態下意外地重溫了一次全新的田野,這次藝術的實驗場域帶來的與過去不同,尤其是五感重新被鬆動組合的「另類」田野興奮。我們實際上「彼此」陪伴的過程只有很短的幾個月,但我知道已經萌了芽、胚胎成形的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因為他們會在這條隱約劈開的小徑上繼續創作,跟他們共處的經歷會給我想像的翅膀力量。所以,在「社會學遇上舞台藝術」的最後一次三小時的聊天交往,我跟他們交代了一下承諾,以後個別或者集體,有我這個原本離他們很遠(希望因為陪伴彼此而終於拉近一點)的老學究可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不用客氣,我期待看到他們未來的各種創作發展!

這些年輕人因為閱讀《尋常的社會設計》而有了申請這個計畫的契機,找我的時候很可愛地真的找了各種證據說明我因此是最佳的陪伴,最後作為實驗研究的總結作品「選物店」也呼應了「我們」這群跨領域「戀物」狂的投合共鳴,我這幾個月陪伴他們的一小段創作實驗歷程,對舞台劇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敬意與同情(不是可憐),這是他們在我內心裡播下的種子,有一天一定也會從我的手裡心中長出意外的樹叢果實,然後我那時候回想一定也會在內心深處篤定一切都不意外,那是他們這群可愛的舞台工作者陪伴我過的證明啊!

陪伴,是倫理,是方法,也會是virtue,最後將化成merit,有時候做一件事,名字說對了,真的就會有對的好事發生!

《Magnificent Rebels: The First Romantics and the Invention of the Self》回鄉之路

Andrea Wulf的《The Invention of Nature》是我最近閱讀最感動的一本書,間接幫我梳理了很多經營許久的思想文脈,我甚至因此將一場未來演講的題目定為:「超市與手機裡的洪堡德:拿起工具,成為更完整的自己」。思想文脈這件事是客觀的,就是隨著你的思想成長定型,你就不知不覺中進入了某個系譜中的一些位置,感受得到跟你結構位置相近isomorphic的其他思考者「相見恨晚」的共鳴。底下是又一次的一個例子,就是你可以很快地理解系譜上接近位置人的下個move,而當它真的出現,你只能讚嘆原力冥冥中的召喚。

Andrea Wulf的下一本書《Magnificent Rebels: The First Romantics and the Invention of the Self》處理第一代的浪漫主義者還有「自我」的發明,剛好是我原本的下一本書《民藝物語》想要說的核心興趣,我在《尋常的社會設計》裡提到過「上一個英雄」,這一本書談的剛好也是「第一個英雄」,追根究底還是要回到William Blake,也就是浪漫主義的最初傳統;而且我透過重新訴說柳宗悅的民藝運動故事,想要談的課題之一也是「自我」的虛假性與豐富性。

總之,看到Wulf的新書預告我剛讀完《《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The Invention of Nature的繁體中文版)的興奮就被「Bingo!」果然是自己人的感動給又放大了好幾倍,書當然是馬上就下訂,而且第一時間到手大概就會投身進去閱讀。在我以及一些同路者看來,「自我」真的是現代性最關鍵的一個課題,這也是避免抽象暴力式地閱讀柳宗悅(甚至如驚弓之鳥地投射法西斯的恐懼或自視清明)最重要的辯證,如果我們想要避免文明解構弔詭的無根荒蕪重新落地,一個必要的冒險就是勇敢地回到浪漫主義這個被很多人覺得危險的起點處,讓現代重新再走一遍。

重返學學文創

最近三天難得連續離開天母,今天的目的地是到久違的學學文創,雖然離大直不遠但上次也要大約四年前,記得是去找還在張羅生涯轉換的明璁。

今天跟首次謀面的執行長聊了一個多小時,喝了杯不錯的熱拿鐵,大忙人忙碌中撥空陪我這個閒人,真不好意思,又是靠朋友「簡報」才知道這些年外頭發生了哪些事。

離開後拿到一些新照片,老是用十多年前舊照,乘機補上最新的老頭樣,這樣好,鬆了一口氣,不要名實不符見到本人才讓人知道「騙很大」,挺幼稚可笑的。

今天提前到還在學學後面的小廟逗留一下,2005年底吧?那時學學還在內部大修土木準備開張,它就反差很大地立在那裏,學學內部的餐廳也還是老樣子,連大木桌都是17年前的原來模樣,照片影中人對比之下,真是確確實實地老了。

開學前的小挫敗,Reset重來

再過一週多就要開學了,這個暑假眼看是完全脫離了預定的軌道,要說失敗也不為過。兩個月前我就給自己排好寫作的進度表,今天看到行事曆上寫著【完成第七章】,哭笑,真的不勝唏噓。

我為了這個暑假準備很久,把每天的作息弄到機械般地規律,習慣了幾個軟體測試運用確定沒有問題,排除了所有的外務約定,一天四五個鬧鐘讓自己進入寫作的狀態,連睡眠前的步驟都像SOP狂般地管制。身體體重呼吸也都控制在最佳條件,每天的伸展運動,瑜伽墊加TABATA軟體該幾個循環多少秒都準確設定,牆壁上也貼好所有篩選出來的動作。一切都是為了可以專心持續寫作的單純生活。

上次趕出《尋常的社會設計》就是靠規律作息完成的,這次我以為是更有經驗、更嚴密的加強版。一開始的10天很不錯,每天的字數計算器都準時到位,每天的日記也不停地在檢討,我曾經樂觀預估只要心情控制平穩,應該可以在暑假結束將稿件弄到接近收尾。

但跟著我以為早就被我控制住的脊椎老問題竟然不預期地爆發,接著就是全部放下的徹底投降,天天復健不時就熱敷的日子,從17公斤牽引各種嘔吐頭暈的問題都來的恐慌,到今天竟然也走到了34公斤,身體除了容易疲累還有拉開的關節部位需要消炎止痛,仍舊無法久坐容易背痛外,基本上是穩健走在恢復正常的路上,

感謝老天。我自己檢討,當初有種念頭覺得自己每天上下午一直在做訓練,核心肌群強化也沒鬆懈,就跟著放鬆了對久坐危險的警覺,前面10天每天都坐著書寫10多小時,但這些終究還是要以控制久坐給身體一個上限的負荷量為前提。另外,我覺得自己做的伸展運動雖然避開危險的動作譬如仰臥起坐或超人式等,但還是有過度彎曲後背造成代償甚至骨盤前移的缺點。

總之,都過去了,我還是充滿感恩,走過頸椎開刀置換人工的痛苦經驗,我知道還能夠透過牽引挽回(到什麼程度還不確定)到目前這樣已經是非常幸運。

最近,我天天都在準備迎接開學,寫作是我最核心的生活重心,開學以後一定會被教學干擾,但我相信重新調整生活工作的班表後,還是可以回到穩定生產的軌道,畢竟除了這個或許因為「過度努力」造成的意外,我的生活方方面面都非常理想,沒有什麼好埋怨的。

雖然病痛影響了原計畫,但這段期間我還是做了不少有意思/有意義的小事,有空再來分享,各位朋友人生美好,我們好好鼓勵彼此快活精彩吧!我很好,請不用擔心,還有些小計畫想做,積極得很呢。

#圖一:沒有辦法寫作,那就好好讀書,在我最喜歡的窗前角落,跟文字交心好多感動。

#圖二:好兒子陪我散步,他知道老社會學者的怪癖,只要街上走走看看就可以興奮半天恢復活力,還幫我拍了老文青風的照片。

學習,給世界機會擁抱你

昨晚Kaya到我房裡地板「露營」,我們在暗室中聊天然後互道晚安才入眠,瞬間父子倆又回到高山上帳篷裡過夜的感覺。我陪這孩子成長,他陪我日日老化,朝夕相處而且無處不談的日子也14年了,我們上山下海走遍台北城各個角落,當然也一起「遠征了」許多地方,最難忘還是在雪山、奇萊山的森林中深夜窩擠帳篷裡談天的經驗,昨晚我們又玩心大發地重溫了一次老男人與小男生的舊夢。

剛剛我們起床整理後出門,我照顧好他用完早餐送他到學校,稍事休息後中午要再趕回來接他下課一起中餐再回家,真的很少看到這麼黏的父子檔吧?昨天在家裡的圖書室聊天,我跟他說,爹地年紀大了才當爸爸,我們倆生命重疊的日子不會太長,我會把身體顧好多參與些你的未來。不過,就算我們還一起的日子裡,Daddy也有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你早晚要自己站穩好好走自己的路下去。

我想到分享老爹怎麼看他國中的學習,於是跟他說:凡事起點很重要,國中是比高中、比大學都重要的關鍵,這麽看的我,當然也想確定看到Kaya學會自己料理往後(甚至離開學校後)一輩子「學習生活」的基本能力。

說實話,建成是很好的國中,校長也熱情用心地在辦學,是我們放任孩子自己學習的疏忽大意。總之,Kaya進了國中後「野放」面對「自己的社會」終於碰到亂流,想想也是估計中遲早會發生的事。自由善良的孩子初入「社會」,總要自己親身經歷體會集體生活中「不由自主」、「不可自拔」的危懼,慢慢才會看清與知道如何界定、如何保衛自己的「邊界」,然後學會如何更珍惜自由、更懂得拿捏為善與做人的分寸。因為這段曲折,有了少年迷惑痛苦的成長經驗,我跟踏上走入社會前起跑線的他,才會有意義不再抽象、具體生活感觸的溝通接點。

我用搶救的心情在一週內抽拔移株給Kaya換了環境,跟著陪他一步步重新適應天母的新學校,他心底很清楚,知道「歸零重來」能夠Reset是多麼珍貴的機會,這過程很多感觸,需要很長的篇幅才能描繪過去幾個月Kaya做了多少努力,又如何脫胎換骨變成一個全新上路再衝刺的少年。

學習的規劃能力與自我要求的紀律,需要從各種反覆摸索漸漸上身的「技術」中自己體會。就跟我在實踐研究所以身體為度的方法課想要傳遞的,學習研究是一種落地的生活實作習慣,所以要回到聽、說、讀、寫這些每天重複的基本動作做起。從筆、紙、軟體、背包…到甚至小小立可貼的用法、字、線、圖、框如何書寫…… 我陪Kaya重新建立日常實作的自信,每個決定都要是清清楚楚自己的決定,每個選擇都要是跟自己內在對話後的肯定,每一失敗都要變成確實的收穫體會。

我跟他說,國中的每一科都重要,都是做為一個有能力往上堆疊實力的公民個體的基礎,是建立一個良好民主社會所核心需要的公民素養,都該好好接觸給它們有機會灌溉你。這是他現在必須全面學習、值得這些努力的意義,用「應付考試」的距離之外態度看地理、歷史、數學、生物、公民… 就算考個好成績,事過境遷它們也不會成為你踏實有感的內在養分。

我跟他說,明年5月過後接著進入高中(或甚至不進入高中),未來哪一科越來越好、哪一科越來越沒興趣,我都不會再管,或者應該反過來說,我會很高興看到這些高低差的學習變化,因為那反映你Kaya獨立無二的自我塑性。

但現在,你要用心在每一科,所有國中階段基礎精簡的核心知識,就算你以後不往任何科目的專業走去,但你在國中學到的這些基本素養,單單它們就足夠讓你未來一輩子的生命更加豐富有趣。數學、物理、生物、公民、英文、國文、歷史、地理….. 早就構成你要進入社會/世界的血肉骨架在等著你,要跟那世界保持親密有趣的多樣交往,你要先做一個能夠豐富地吸收、能夠跟它們談情對話的完整的人。

他似乎懂我的這些話,知道老爹在乎的不是分數,而是兒子有沒有公民的sense, 有沒有數學的sense….對的,就是那樣,「要做個能貼身感受世界、有多方位細膩sense的人!」,用心體會國中的課業學習,不是為了考好成績,而是努力一下下,讓這個世界的方方面面有機會跟你結一輩子的緣。

《生生展》的摺疊與展開— 《尋常的社會設計》作者的任性詮釋

「看展」對我就像經歷一趟在腦子裡反覆摺紙的觀看遊戲。

上週導覽《生生展》前給自己塗鴉準備的草圖。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曾說過,藝術品在博物館裡展示的是它自己的複製品。在我看來,回到藝術創作時的最初那個時刻理解這段話,藝術品是「藝術出沒過」(This art happened),「曾經有」藝術家「實驗探索過」的一些證據若干痕跡,它對觀眾應該是一番:「那,換你,要怎麼探索?」的召喚。最終只有你親身來一趟展場,才能透過在《生生LIVES》與藝術家面對面的展示裡所透露的當代,思考屬於你/妳自己一個人how to live的答案!”

這是我作為顧問為了展冊書寫文章的最後一段話,而這張任性導覽者私下總結的路徑圖裡藏著走過《生生展》的自己對生命/生活/生存的暫時答案。

《尋常的社會設計》似乎書再版時可以再加一篇「生生展的摺疊與展開」。

#籌備三年的《生生展》7月30日就要結束,不看可惜,千萬別錯過。

#生生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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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FK刻骨銘心的一學期結束了,暑假快樂!

這是對JFK小家庭非常特殊難忘的一個學期,短短幾個月內一家三口經歷了翻天覆地的小革命,回想起來簡直不可思議。

開學不久因為疫情惡化,我們果斷逆轉決策收拾了經營10年的繪本屋,單這一件事就是(坦白說到現在還沒完全收尾的)一場磨難,好像怕不夠刺激般,我們接著決定舉家搬遷到天母的陌生環境,新家舊家加上書店三個空間同時大挪移,彷彿經歷多重宇宙間剝了三層皮的大搬家!

我們還冒了風險讓Kaya在學期中、三路大風吹搬家最忙之際,同時匆忙換校,他幾乎是前一天才被告知撤營,接著我陪他走過了數不清細節的辛苦適應過程。然後進入6月好不容易稍稍穩定,JFK的這艘小船跟著航入Covid-19的暴風圈,輪流密接確診居隔馬拉松般面對一個多月的最後挑戰,等到通過這刻骨銘心的2022上半年,不知不覺已經進入了暑假。

Kaya小學經歷了蓬萊與日新兩所國小,知道當中重新適應一切的辛苦,本來我們父子還在苦笑說再也不敢,沒想到跟著又經歷從建成國中驟然轉換到蘭雅國中的巨變,但我也見證了Kaya的快速蛻變成長,兵荒馬亂中回顧三次段考竟然逐階而上,最後一次段考在確診的病痛中上場,還可以繼續拉拔自己到新班級的前段,這個暑假他終於可以回到一個人自我管理成長的單純環境,我非常期待他國中最後一年的天蟬變。(哇,我竟然脫口而出楚留香的老梗!)

通過暴風圈的我,感覺有點像兩年前開過頸椎人工關節手術後的寧靜,雖然身體明顯有些受損還需要耐心修復,但過去一週我照實操課給自己開的新生活訓練課表,好像慢慢看出成效,下一篇再來分享我最近的生活改變,希望我跟兒子可以在這個暑假後一起交出亮麗的成績單。

昨天晚餐後JFK聊天時間,Kaya被問到用一個字描述他眼中的Jerry老爹,沒有想到他竟然會回答:「耐心」,還說是「很多層次上的耐心」,「而且有時是在衝突的不同地方同時有耐心」(完全不知道這個小腦袋在想些什麼)。然後,被媽咪問到會怎樣跟人描述Daddy,他說:「外表可能很脆弱,但裡面非常堅強」,我想「脆弱」應該是14歲小男生眼中快60歲老爹很難避免的老態,「堅強」八成是跟年紀大了不會躁動「很有耐心」等待伺機而動有關。

這短短幾個月,JFK小家庭經歷了多重多次高強度的衝擊,或許正是年紀大了看過許多世事無奈,理解JFK每一個個體的人的「脆弱」,所以在這個暴風雨中全面過渡的一學期中,把耐心撐到了最大的溫柔極限,最後才會有機會看到苦盡甘來小家庭也可以有的「堅強」。

這些層層的巨變(除了Covid確診)幾乎都是自己主動擁抱變動才招來的,不讓自己被「安全感」的過剩需求綁架,拒絕在擁抱機會前「必要的冒險」裹足不前,就像8年前我離開中研院甘心躍入失業的衝擊、接著在許多人眼中荒唐地鼓勵Febie也一起離職,全家斷糧後「彷彿嫌災難還不夠地擁抱自殺」開了一家書店,事實證明,回頭看都是在為更豐富的人生奮力推開一扇大門。

暑假開始了,JFK再次站上新的起跑線上,風雨過後感覺無比輕快,好多新希望現在可以逐夢踏實地開始自在塗鴉人生,給自己與家人由衷驕傲地說聲「辛苦了!」,也跟這段期間給小家庭默默支持的許多朋友說聲:「感謝!有你/妳真好!」

設計是專業版的通識教育,設計通識是設計專業的活水

解鎖成就一枚,抱病在實踐設計學院教學研討會議給個30分鐘的短講,談我這位社會學者作為一位在設計學院蹲田野8年的「陌生人」(Simmel理解的意義:今天來明天「竟然」還不走的異人stranger),從這個「既內又外」的位置見證到的、或許被專業設計教育者忘了的、一直都在他們日常實作中身體周邊的輪廓。

設計教育因為設計的內在規定而必然地指向那個被「通識教育」所預定的「全人」與「完整」(gestalt)經驗,沒有一個通達夠格的設計師會否定「完整經驗」才是他們創造指向的意向性(intentionality),儘管他們工作的焦點意識會從建築、服裝、符號、物件….著手。

這也是為什麼,一個遊走於邊緣、追問整體、試圖連結不同尺度的物質性到完整經驗的社會學者,一個陌生人,能夠被歡迎(或無法被他們專業直覺地排斥)進入到跟設計站在同一個horizon的共享場域(common ground)。

更完整的設計專業教育本身就是更好更深刻的通識教育,不需「額外加入通識」背離專業初衷,需要的是更敏銳地活在「內外之間」更豐富流動的「緣側」(En-Gawa),也就是,Simmel所謂新文化創造來源的邊區(border region)。設計專業是處理各種社會/社交「介面」的高手,所以這道理他們應該心底都懂。

14歲小男生Kaya提前到來的殘酷現實人生

14歲的小男生碰到的人生難題不會比大人少,我看過許多大人碰到一樣的難題觸礁一蹶不振,或者變成自我膨脹或自我萎縮的各種偏執。

這世界上存在許多廉價通俗的「心理學理論」很容易讓人歸罪於個體,譴責他人或者一輩子不原諒自己,也有許多廉價通俗的「社會學理論」很容易就把自己的人生弄成堆疊不完的藉口,很類似地,有的憤世嫉俗,有的萎靡不振,反正責任都在集體與不理解的他者。

今夜跟兒子談心,告訴他世界運行殘酷的現實道理。

兒子,你千萬不要把人生放在努力讓人理解,這世界不會理解,這世界不是用理解在運作的,甚至,這世界也不會等你,它只會兀自往前滾動。社會就像山海風雨,無關無情有情,閃躲、迎擊、抑或順服,都是人自己儘管微弱但確實發光的選擇,只有那才結結實實地界定了你。

石頭一推就跟著移動,很容易理解,魚群驅趕跟著落入籠網,很容易理解。冷靜看清形勢、承擔做自己的選擇;既然是自己想清楚的抉擇,就算注定不被理解,也不可能就放棄不做了(是吧?不可能!)。一個獨立的人的自我述說,不是跟世界需索那種無生物與低等動物的理解,而是為自己走過的痕跡留下「這個人曾經這樣走過」的紀錄!

我跟兒子交心自己走過的心路:Daddy也曾經不被理解,賣命失去眼睛全身病痛無日無夜做研究,卻被當成散漫不上進,不被理解,但我離開中研院不是因為不被理解,如果我要別人理解,那我就會往「最大多數人最輕鬆容易理解」最規矩、最有效率的制式路子走下去,然後社會也會可以預期地給你「成就」的徽章,給你超過自己實際能力的虛名,然後你會可以預期地自得意滿,臉不紅氣不喘地對別人的人生說三道四。

Daddy離開用心賣命工作18年的地方,是因為想清楚了,given不被理解,given逆向而行,given很多別人眼中以卵擊石的蠢動愚行,你還是選擇了走自己的路,你清楚承受了環境,不需要理解,然後聲張了自己的自由呼吸,不需要理解; 因為,你理解自己!

最可怕的,不是這世界的不理解,而是你到死都不了解自己,你不會、不該走那樣無謂消耗的人生。

我跟兒子分析,他過去兩週的經歷,先是密接隔離,接著換自己確診隔離,兩個禮拜來的各種學習的困難,身體病痛的折磨,一個人關在斗室裡的孤單。但關鍵你出錯的問題,並不是這些,而是自己沒有意識到自己做過的選擇。

你選擇了堅持繼續上完全無效的線上課(全班只有他一個人線上,丟一台筆電在講台前,畫面不清楚,聲音不清楚,同學吵吵鬧鬧),選擇準時穿好制服、規矩合群地在電腦前就定位當老師眼中的「乖學生」,選擇讓自己發燒延長,選擇了不請假不好好睡覺休息,選擇了自己即便熬夜還是在生病中趕不完的課業,然後,最後,當然也「選擇」了段考前的沒有準備,選擇了讓自己無力無奈,覺得自己這麼乖、這麼(無效率地學習與無效率地養病下)努力卻委屈地不被理解。

我曾經跟他建議過的,你應該請假、缺席、睡飽、然後把空出的時間拿來自己可以控制的自習,但孩子沒有那種勇氣「不做乖學生」(許許多多的大人們一樣沒有勇氣,不用喪氣),最後,造成了到頭來不知道如何辯駁自己「不知自愛」的自責。這樣的你,需要尋求世界的理解嗎?我跟他說:兒子,你不需要世界的理解,這世界不會理解你,這是世界的正常,飛機時間到會起飛,警察無論如何會開罰單,老師有完全的證據認定你沒做好功課,…

兒子,這世界不只不會理解你,也不會等你,你不必因此便跟著廉價通俗的心理學或社會學理論自責或責怪別人,你需要的只是冷靜地陪自己看清楚環境,理解自己「已經做過」的選擇,理解自己「一定還有」的其他選擇,給自己做的事說服得了自己的理由,有自己清楚的理由便做自己選擇的事,這樣你才會經歷屬於自己的經歷,清晰自己真的有的心路歷程。

如果你小心謹慎地涉險而行,最後幸運地走到你要的目標,那麼,如果人家不懂怎麼回事,你才有清晰明白的故事,可以說來讓人們有機會試著理解,如果他們終究都不理解,你也可以大方瀟灑地安慰他們不用喪氣,不用自責,因為你從來都不需要他們的理解。人生,永遠是自己一個人的人生,學習是自己一個人的學習,病毒是自己一個人的病毒,人生,你唯一該懊悔的,是你本來可以把握,但因為祈求別人的理解接受,而荒唐錯過的可能。

活死人很多,Daddy眼裡看去,到處都是,從眾膽小、偏執規矩、自以為是,糊裡糊塗過著一生的活死人,但你要走你一個人,活的人生,沒有人可以理解、也沒時間等別人理解的精彩人生!

《接著海德格爾思神學》入手

今天迎著大雨與虛弱的身體(我的肺越來越不管用,很容易喘,難道是傳說中的Long-Covid?) 騎車去台大附近的「校園書房」拿到我從出版社倉庫裡搶到大概全國最後一本《接著海德格爾思神學》,入夜後開始閱讀就很難放下手,正是我一直期待看到的大拼圖中的關鍵piece, 作者是澳洲墨爾本神學院的林子淳先生,讀著讀著心中充滿感激。

海德格從家世的天主教背景目光轉向新教路德,他認為路德從「經院哲學化」的天主教回到它尚未被希臘哲學滲透之前「原始基督徒」的生活體驗,從生活體驗中探求向神聖性開放的樸實之道,因此要貫徹「新教原則」就必須追本朔源,不如回到那路德最初曾經「向著的方向前進」直接閱讀(原始基督徒的)保羅書信。

路德對抗的是中世紀教廷的律法主義,保羅對抗的是猶太教的律法主義,回到保羅因此是回復到經院哲學化之前新教「激進的」初衷。海德格到了1950年代跟手塚富雄對話時留下這個驚人的名言:「沒有這一神學的來源,我就決不會踏上思想的道路,而『來源』始終就是『未來』。」

柳宗悅談茶道,要返古回到千利休家元之前的「初代茶人」,把茶重新放回民眾尋常的生活體驗當中,也是同樣的心思律動,所謂「民藝」其實是返璞歸真的「原始工藝」,也是「反近代以便再現代化」的運動。在《工藝之道》中他也說過:

「真理之源唯有在古代的作品中能夠找到,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要回到過去,而是為了發現超越時代的本質性法則。回顧不是反復,而是對新生的準備。」

柳宗悅從研究William Blake的神學家開始生涯,之後轉為東方佛學的語言,但就在民藝運動如火如荼展開之際,他同時也在基督教的同志社大學教授William Blake,談的是基督教神秘主義思想,這是很多人不知道的事。即便到柳宗悅離世前臥病在床,他心念著想要完成的最後一本著作,出乎許多人預料,是關於中世紀基督教否定神學的神秘主義神學家Meister Eckhart,而艾克哈特也正是海德格最鍾愛的神學思想家。這是巧合嗎?當然不是。

寫著寫著變成進入「筆記模式」忘了人還在FB上,哈哈,最近腦袋真的很混亂,我在這書上畫了很多重點線後才想到:既然絕版了,應該先scan起來保存一份才對啊,可惜了,書這下一定要好好保存。昨天是這學期最後一堂上課,下週除了收集與評分學生期末作業外,都是自己的時間了,但我要如何在思緒如此翻騰的此刻快速進入如之前寒假時高度紀律的寫作生活?要如何一鼓作氣把民藝的寫作債徹底還清?天知道,做了才知道;天意啊,在我看來,就藏在我們這些卑微無知的個體世俗無慾的「做」當中。

#我離開中研院學術高塔的學院殿堂進入俗物充滿、交陪日常的工業設計系,其實講到匹夫之勇的初衷,也是要回到當年踏入社會學、後來踏入中研院時的初衷,進入設計是為了回鄉,讓自己成為更貼近生活體驗的自己會喜歡的社會學家。

老麻瓜唸咒語?Can a Muggle spell magic?

週六下午要在線上給個演講,我到現在還沒有進入狀況,離開學院生活已經9年,上次參與學術界的討論會大約半年前在中研院史語所,那次就讓我頗為驚訝地非常生疏,依稀的熟悉感是在現場堆話許久後才慢慢被喚起的,離開之後我也毫不猶豫地放下。

後天對著應該只認識兩位的許多陌生學界新人,而且三個小時都在線上對著螢幕框框進行,想要認真對話的動念一上心頭更是馬上潑自己冷水瞬間無力,目前的打算,應該會抓幾個過去演講過的keynote檔準備著,然後把自己當個基因突變不合學術規格的「格外品」放上手術臺自己下刀活體解剖,我想這是最誠實不自欺欺人的作法吧?有什麼器官用就拿去,一看就沒用也可提前走開,如果氣氛還可以愉快那就是最大的收穫,卡拉OK亂鬥一場有爽到就好。實在話,平行的兩條線如何思考交集,如何必要思考交集?

生命對每個人都是唯一一次無法取代的機會,我因為想要把握人生最後的探索機會把自己推出中研院,然後逼自己在可能的範圍徹底拆除學院中學問生活的常規支柱,一不做二不休,半吊子的人生你從來不知道活過的是什麼,不是嗎?

過去十年沒提國科會的研究計畫、沒登入過國科會網站添補那個「檔案的自我」,從教育部、國科會、到文化部最初盡了幾次義務後便不再參與審查,我一個人的學問生活自然沒有研究經費,沒有分擔研究的研究助理,沒有投稿學術期刊,沒參加學會活動(一次新書發表完就走),當然如果這麼廢,哈哈,自然也沒想過要升等,甚至於不想指導學生….. 這樣把這個實驗推到極致,一個人還有沒有辦法過(比許多人還要認真嚴肅)「做學問的生活」,或者沒有這些基本配備與工法環境後還可以「怎樣做」學問?這正是我內心深處在脫軌出發點處的好奇自問。

週六年輕學術工作者們能夠從凝視這隻滿身實驗痕跡刀口的老白兔身上看到什麼,我不在乎,此刻自己這個9年「人間修煉」的奇怪身心狀態,大概是許多(或者幾乎所有)大小老少學者們在學術生涯掙扎奮鬥的空檔午夜夢迴閃過「如果沒有在學院那我這顆學問心還會跳動嗎?」念頭背後,腦中反差「預設」的一種「反現實」(counter-factual)的生涯假設。那麼,把非現實的念頭變成現實世界裡的一場對觀看者安全的實驗,不是太有趣了嗎?很有科學研究實證主義的測底精神!

這個接近「學術自殺」(很多人在我離開中研院前就做過「一點都不大膽」的預言)的實驗情境,會是更為「純淨」的學問生活?還是更為messy (混亂), nasty (下流), fishy (鬼祟),年輕人千萬保持距離的慘烈?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實境秀」落幕,大家就可以從此心無旁騖地專注繼續「不滿意但可以(只能)接受」的既有軌道,這會不會是我最後蓋棺論定被承認(果然是一顆No-Magic平凡麻瓜)的唯一貢獻?又或者,會不會,未來某個年輕人循著老麻瓜的失敗咒語,會意外地在兩條平行軌道間發現一個互通連結的地下月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