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三條」Talk喚醒Old Jerry

農曆年過後馬上跟著開學,「時差」還沒有調整回來,昨天跟著一整天的導師會議,兒子開學前的密集準備也要料理,竟然把約定要參加的活動日期記錯,以為是週一上午的事,那時活動都結束啦,而且我週一有滿滿的課,哈哈,我真的是開始老糊塗了,昨晚我還好整以暇地回應提醒,大概把主辦方給嚇死。

日本燕三條這個知名的金屬加工之鄉,大概很少人沒聽過吧?就算沒聽過,應該很多人都有用過燕三條出品的餐具工具,或者Snow Peak總知道吧?我昨天在實踐導師會場問了工設同事燕三條聽他們的意見,結果每一個人都跟我提醒松菸正在進行的這個燕三條的展覽活動《之間》,不要錯過!我只好尷尬地跟他們坦承,我就是要去參加展場對談啊!

好消息是,這活動雖然三天而已接近快閃,但是實踐設計的行家們都知道這個「燕三條工業與工藝文化交流展」,可見得期前宣傳還是很到位。當初主辦方找我時,我馬上可以想到周邊一堆比我適合談燕三條的朋友,大概他們太想要有「創意突破」才會想到找我這個異類的與談者,X_X。我這場主題是「品牌」,對談者是熟悉燕三條同時也是品牌專家的芝齡,已確定絕不會因我的「亂入」而歪樓,我想想安心許多,可以從一個「無知者」的位置跟她交流學習。

我被很多人忘了(或根本不知道)的原本專長是經濟社會學,年輕時有一段時間泡在產業分析的發展研究,也是我跟日本學界結緣的第一個因果(提這個因為燕三條在日本)。年輕時啟動我學術航程的最初階段,那時cluster economy, product architecture, 還有informal economy的交界地帶是最熱門的課題,讀的談的都是相關的研究文獻。

後來跟著Duke指導教授的興趣,把這些研究課題都放到產業供應鏈supply chain的架構中來進行對話,也就形成了我關於國際運動鞋「品牌供應鏈重組」的博士論文研究。我應該是最早在90年代中就呼籲要從「產業供應鏈」的角度來理解中國與全球經濟轉型的學者,可惜就像我10年前就開始鼓吹DxS一樣,最後總是因為快半拍而落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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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後在supply chain中佔上位的Brand(別忘了,Nike可是影響當代品牌思考最關鍵重要的一個企業)也就成為我回到出國前初戀「文化」課題的一個轉換期平台概念,種下了最後進入design的一個契機。談到文化,叉題一下,我原本第一志願是去Boston University找Peter Berger學社會學的人文現象學,申請雖然也被接受但因為BU沒給我獎學金補助,窮學生只好打消念頭(別再說我是大稻埕有錢人家小開啦,氣~)。因為從chain與network切入brand與design的手法,也讓我回國後讀到Bruno Latour的《實驗室生活》馬上結結實實地on hook, 最後就形成「晚期Jerry」以ANT為底發展出來最後書寫計畫的背後DxS世界觀。

總之,我很久沒有回去最初那個cluster economy的關懷,所以當Doris找我時,我跟她回應的接受理由(儘管比我強許多的燕三條專家比比皆是)就是懷舊的青春之旅,想藉著燕三條的這個工業工藝交流會(BTW,這也關係到「民藝」的課題)重新喚醒自己內在那些最初學術思考探問的原始基因,跟年輕的Young Jerry重逢,可以說完全出於假公濟私,過度個人沈溺的初老浪漫理由。

展本身是精彩的,而且只有短短三天,有興趣的朋友不要錯過!

勿把Cheap Talk當Fun Talk: 悼陳俊翰律師

傍晚知道陳俊翰律師不幸過世的消息,最近我正在閱讀一本關於motor neuron disease(MND,運動神經元疾病,俗稱「漸凍症」)的俗民方法論的重要研究(算是這主題的小經典)《Meaning of a Disability: the Lived Experience of Paralysis》(失能的意義:癱瘓的生活經驗),知道噩耗時的衝擊特別強烈。

我隨著閱讀,一步步涉入到那幽暗閉鎖的身體深淵,感受身心失控的巨大痛苦,心情跟著作者全身逐漸萎縮硬化的病情發展與人際互動的變化而起伏。尤其了解到小小一個感冒(或者噎食)感染急性肺炎就會造成的病痛與可能的悲劇,特別觸目驚心。

連道歉都不忘說得刻薄機智的賀龍,據說馬上表示哀悼。我只希望他此刻「閉嘴」。這麼說是故意的,因為要人閉嘴很容易反射地激起「保衛言論自由」的廉價姿態,我指的是斐姨上(夜夜)秀捍衛言論自由的表態。把公評(對錯高低可以評判)看成言論自由的威脅簡直是對台灣自由民主的侮辱,網紅拉高「道德」姿態高C/P搶流量地自我豁免了反思的必要;耍嘴皮回應耍嘴皮,賀龍在台灣擁有言論自由,當然我也有「希望」他閉嘴的自由。

說實在話,以humiliating a physically impaired person來娛樂大眾,這事無關freedom或equality,而是關係一個社會是否decent,是否在乎更human地對待彼此,是否把避免public humiliation當成一個關係「社會如何可以更好」的課題。

Entertainment當然關係freedom,需要freedom of speech保護,但那種用廉價自由派姿態拒絕從傾聽(感受human decency受到傷害的)公憤中學習,甚至高傲地再次貶抑大眾,暗示他們威脅言論自由的集體不理性,在我看來或許nothing seriously wrong (娛樂嘛~),但毫無疑問是cheap ta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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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ap talks,對一個號稱台灣最火最高端的talk show,這樣的評價就夠了!….. 嗯,是嗎?…. 坦白說,我這不夠辛辣的批評,註定徒勞微弱。在這個「娛樂至死」的時代,任何言說已經被預先原諒。不過是「節目做效果」、不過就「配合演出」,It’s just TALK,不是嗎?

Talk,對俊翰律師無比困難,或許正因為這樣,他的short talk遠比那些錯把cheap talk當fun talk的show更值得聆聽。這裏就有另一個難得聽到的聲音:《Meaning of a Disability》的作者Robillard,在描述他自己陷入全身麻痹的漸凍絕境後,從跟周遭不流暢(甚至幾乎不在)的「對話」中感受到的不斷羞辱後,話鋒一轉反駁結構功能論大師Talcott Parsons (1978)少數但極精彩的經驗研究「病人角色」(sick role)的著名假說,他沈痛抑鬱地這麼說:

I think this theoretical position, which no one would argue with on logical grounds, is at odds with the way normal people talk in the course of the day. …. as Garfinkel had pointed out, sociology is a constructive and analytic science, which ignores naturally occurring interactions, including conversation. … Talk, especially that occasioned in (-entertaining-)conversation, is JUST talk, unreliable, an epiphenomenon of social structure.

敬重的陳俊翰律師,RIP

《Design Science_01》 閱讀小筆記

昨天初一傍晚開始閱讀《Design Science_01》,深澤直人創設主持的Design Science Foundation出版品第一號,收錄12位日本設計知識人對「設計」與「科學」的思考論述,除了中午回Febie娘家過年聚餐,一直沒有停歇地閱讀,六點多完攻200頁的精彩跨領域設計論述交織,排這本書在此刻閱讀,跟思想心靈可以交流的「夥伴們」精神團圓,可以少些落單的寂寥,也鼓勵自己不得耍廢務必上進。

深澤直人自然要帶頭導航,談「積極的無頓著」還有「機智」為這場熱絡的論壇熱身開幕。接著是他的長年夥伴生態心理學者佐佐木正人,談「Design as Science」,這標題呼應書與基金會的主題,只有在日本的脈絡下才可以理解,要是在台灣就太危險了(想想小草們最愛奢言的「科學」如何扁平蒼白。台灣的STS朋友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繼續努力啊~)。

兩位主事大咖發言之後,照明設計師面出薰登場(內容太過「感性工學」,雖然我曾經是會員,但實在提不起勁)。接著是小說家平野啟一郎談「報酬」與「懲罰」,濃濃社會學的主流批判風味,是我熟悉思考、配合教學整理過的主題(見遙遙無期的下一本書《日常萬物論》,第五章,X_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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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按棒次依序唱名:

向井知子(設計與藝術教育家/表演家)的「きわをめぐる」,回顧Covid末期的海內外旅行所見,烘托帶出「きわ」的創作,非常迷人的文字與令人嚮往的演出。中村寬的談「設計人類學的視野」,嗯…好好的主題寫得很沒生命力,錯過人類學的出場機會,我認為郭佩宜(新春點名,哈哈)會寫得好太多,如果我來編台灣版Design Science_02的話,哈哈。

櫛勝彥,京都工藝纖維大學的建築學者,談Form作為方法,透過跟C. Alexander的《Notes on the Synthesis of Shapes》,《Pattern Language》點評對話,整理他對存在Pattern與Creation落差的設計方法挑戰的看法,然後驟然轉到一個環境共感的方向勾勒啟發。點有趣,但線模糊,繼續觀察..。

烏谷克幸,產業界很謙虛的代表簡短發言,表達對日本產業設計視野落後的擔憂,還有對Design Science這些思想領導們的一些課題的期許,恭賀開幕的致詞意味濃厚。松尾誠岡,專利律師,談色彩知覺與光學物理的關係,嗯….. 很基礎,很工(程)頭,文字很dry,很不好玩。

上廁所中場休息時間。

…… 回來繼續。神山昭男,精神科醫師+藝術療法。一開始談EEG的腦波信號視覺化與解讀,從心理學出發「由腦談到設計」這樣的手路可以接受,本來開始要打瞌睡,後半一下轉到Social Brain,社會學者當然就一下醒了,然後帶到日本學術會議的2018年「融合社會腦的創生與展開」提言,幾張sick leave的統計圖表讓我一下亢奮起來,哈哈。一時不知道怎麼想這件事,但有趣,存參。

最後,多摩美術大學的設計師/教授,長崎綱雄壓軸出場!果然是Naoto Fukasawa Design的主力自己人,非常好看的一篇,談Gibson的核心概念:Medium (與substance),發揮得很好,有透過腦袋清晰的設計師感性巧思吸收反芻後的許多智慧洞見,文筆也是超級好的,引用的幾段文獻句句到位,數學家岡潔、哲學家小川侃、腦科學家池谷裕二、一直到道元禪師的美妙開示,高潮到了頂點,不能再高了!

200頁閱讀到此結束,觀眾很滿意地離場,good read,感想很多,但好像同時也感慨更多,然後分外寂寞,更想退休了,哈哈,X_X

對了,就在道元的高潮收尾之前,讀到引用神戶大學野中哲士的海豹水中動態知覺(hydrodynamic perception)的研究,說也奇怪,旁邊螢幕保護程式同時可愛的海豹們冒出來群游嬉戲,Homepod 的背景音樂也恰如其分非常到位,感覺有種「空間與人一起昇華」的奇蹟般快感,值得一記!

#書是熙凱借我的,感謝🙏餵食精神食糧,年後返還。

兔年尾的雜日亂記

1. 從來沒想過如何教英文寫作,我自己連中文都寫不好了,哈哈。到書店研究人家都是怎麼處理這個學習課題,然後找到幾本書給Kaya參考,今晚JFK家庭會議討論他的學習步驟,農曆年後重心「從讀轉寫」迎接站穩腳步後令人期待的高一下,我自己的寫作應該也可以跟著兒子有所進步吧?JFK加油!

2. 寒假開始後《唐吉軻德》讀得很慢,JFK跟著西班牙武士瘋瘋癲癲地朗讀演戲,都是笑聲不斷的快樂時光,Kaya尤其喜歡舌頭亂捲一通裝西班牙文的味道,Febie則每次都要充當公主叫Kaya對著她呼喊唐吉軻德的癡情癲語,太歡樂了,哈哈。Kaya英文語感在逐日提高,單字量也在默默增加,農曆年假來安排接下來的閱讀清單。

3. 昨天趁農曆年前耍廢空檔完成一個心願,父子臨時起意趕去欣欣看了《老狐狸》,結束時我跟兒子津津回味離不開戲院,靜靜看到字幕結束。今天一整天兩人繼續聊這部驚人好看的電影,後勁很強的超級好片!坦白說,我第一次聽說「蕭雅全」這位導演,感覺回到年輕時初識楊德昌、侯孝賢的興奮,他的成熟內斂不輸甚至一定意義上超越了那兩位前輩,他有楊電影語言高解析的犀利精準,也有侯收放自如耐人尋味的文學性,但比他們更知道如何跟流行文化親密溝通,演員老的少的都超厲害地生猛,整個觀影經驗流暢自然又戲味飽滿,兩看三泡絕對還是可以找到挖掘拆解的樂趣,《老狐狸》讓我再次感受到電影說故事特有的魅力。

4. 今天在Louisa工作幾個小時,讀了一本密集編輯完稿中建築個案書的部分草稿,原本以為會看不下去,沒想到讀了首章趣味盎然,開始期待後續章節的展開。我「進社會」後托各路好手朋友的福,能夠保持刺激自己成長的生活觸角,天天快樂地忙碌在努力學習填補「新感受」與「舊語言」間的落差,當這樣的知識人過這樣的生活,真的挺幸運的,感謝自己當年學院出走實驗的血氣。

5. 收到德國建築藝術家送來綜合創作思路的新文章。iPad mini螢幕過小,配模糊的作品照片讀,腦裡的對話綁手綁腳施展不開,但我的興趣已經被燃起,明天接上大螢幕再來好好隔空交流的閱讀對話。坦白說,老外爬梳創作概念時思路清晰誠懇許多,概念銜接對照作品的層次展開,手法與理路也直接而分明,我比較能透過與藝術家平實的對話交流學習獲得長進,太多bluffing(『喊芭樂拳』-台語)與speculation (股市的那種)容易走味讓人對藝術產生了疏離,久了甚至常有提不起勁勉強對戲的疲累。

6. 兒子睡前給我看了他寫給老師的一封信,我讀完頗為驚訝,覺得我們家這個小暖男還在繼續進化中,文字言簡意賅、拿捏中已見不卑不亢、端莊中仍帶著人情交接的溫度。我也注意到他自我檢視的後設表達越來越多,老學究的我真的快教出一個早熟的小學究,我看他漸漸把推敲辯證/思緒整頓體會當成了成長的核心樂趣,學會自我觀照/關照應該是放手讓孩子自學的自然結果吧?上週跟他敲定下學期的自學重心:在廣泛閱讀之上再增加『大量書寫』,看來他已經開始在熱身準備了。

7. 睡前下了單訂購一台我一直渴望擁有的實物文件投影機,沒有使用經驗,不知道有沒有買對適合的品牌機型,是IPEVO的 V4K PRO 120。我一直希望可以導入文件投影到研究所的課堂來活潑教學實驗,這次下決心買下,不是為了當初賣命的教學熱情,而是為了讓JFK的家庭讀書會可以素材更多元、交流更活潑,說不定還可以開發出新的玩法呢!期待!

晚安,再不久就要揮別對我這輩子人生意義重大的兔年,好好過明天60年才一次的24小時,活到老學到老,歲月靜靜地流逝,還好日子都還過得精神富足,明天繼續play on,給自己加油!

*今天順著有感在Mengtze的貼文後留言,學究囈語讀了一定不知所云,宛如唐吉軻德面對風車巨人,貼在最後當附件📎,方便自己以後回憶


【關於Situational Analysis與ANT】

有些學者希望用"situational analysis"來收攏整合ANT,我對這種拼裝沒有興趣不帶樂觀。我的態度是寧可stick with ANT,而不是太去寄希望於situation這種很容易過早「整合」的概念。

雖然你把A-N-T三個字拆開來,每一個都帶著跟situation扣連就可以fix得較準確的理解幫助,而且A-N-T也有助於拉開situational analysis的不同向度。譬如Latour的network顯然是situational的,他的theory也是situational的(甚至他一度用pragmatism的知識論角度說ANT不是theory,只是工具與方法,again, 也可以說是situational的知識觀,而且還很符合STS的對稱性要求)。

但是,如果換一個(我擔心因而有所保留的)角度倒過來看,把situation放在核心,確實可以得到post-modern, post-structural後波段重整收斂回到empirical study的一個順手好用的桶紮,畢竟這年頭哪個認真思考的人沒受過post思想的影響,學術作為許多人藉其營生的集體產業也需要進出門檻較「人性」的大眾部門,包山包海很多舊的、新的雜質思潮概念都可以(而且不難)拉到某種situational vision的內部來共樂。

但這有個缺點,而且我們也不是過去沒有看過,就是很容易變成一個如Johnathan Turner做過的那種,看似整合了所有symbolic, material, identity, power… (you name it)的各種situation-friendly的「理論」框架。但我們真的會從當中獲益嗎?該把這種「綜合」當成progress嗎?我挺懷疑的。這種思潮轉點的統合現象過去也不是沒看過,譬如把海德格、杜威、維根斯坦都框到一個practice analysis的視野裡,不能說這種模糊大趨勢的勾勒完全沒有啟發,但也很有conceptual pacifier讓我們感覺整合安定下來,但實際上不是變得更敏銳而是更遲鈍的危險。

在數位時代陪年輕人讀書也談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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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跟幾位設計系的學生一起「拉圖二次讀書會」。

我過去在中研院任職時輪流不同階段到台清交兼課,大部分都是帶社會所的研究生,定位上是去支援台灣社會學的教育單位播下未來接棒的種子。事實上我剛回國初到清大幫忙帶「經濟社會學」的專題,那時的學生宗弘後來也成為了我中研院的新同事,實證了中研院確實是超遠見地幫了自己的忙(看我有多麽元老級,哈哈)。

我過去10年間一反常態再沒有帶學生讀過書,所有我在設計學院開的課都沒開過閱讀書單,一方面我一直把這10年當成人類學式的田野觀察,壓縮自己不管出於怎樣的理由都是研究的必要;另一方面,我過去在研究所帶自己專業的新血讀書態度是嚴厲認真的,學生感受到壓力甚至到胃出血送院,我無法想像也找不出理由費工夫自我調整來配合(原本就不想干擾的)研究對象。

但下學期不一樣,我大概在離開前不想遺憾錯過實驗的機會,也想給自己一個機會摸索轉化「學院的閱讀力」到面向大眾與應用的「設計閱讀力」,起碼先逮住最後機會留一段足夠深刻的教學體驗,離校後還可以繼續琢磨成長自己在社會上傳遞「閱讀力」的能力。總之,我陪這些設計學生讀書,固然是想給他們加持助力,但也是他/她們給我機會prototyping,復甦生疏多年,早被我荒廢了的閱讀教學體質。

昨天讀書會到接近1點終於結束時,他們伸展手臂高呼:「終於要開始放假了!」我聞言也笑了,真的,我也這麼覺得!但用一場密集的閱讀討論來收尾一個學期、開啟一個假期,真的是很好很充實的酷斃風格啊!到了晚上,我打鐵趁熱回顧這兩次測試,跟著馬上整理出下學期《設計閱讀力》課程的第一份大綱草稿(由五個層疊的章節段落構成)。接下來,就是在這個草模上繼續延伸發展,邊做邊改邊學的課程設計成長了。

我這樣的作業習慣,看起來或許很「設計思考」(cliche),其實是3、40年當研究員的研究老習性了,即便在中研院時,我也是隨時3到4個計畫的草模在不同階段滾動,這也是我在Duke時從Nan Lin(林南)處學來的研究心法,我想這跟跨越不同研究創作領域但共同都存在的craftsmanship 職人根性有關吧?做學問,對我這個小資產階級成長背景的讀書人來說,永遠是帶著手感、關乎流程、工法與生產紀律的勞動實作,這點我進了設計學院擔任教職後反而更覺得親切而少了跟學術本真的疏離。

今天陪兒子趁鼓房封關前去練習,並為他的第二段鼓譜創作做熱身,我們習慣打鼓前後躲在MOS角落讀書寫作順便做些事,我看他拿起自己規定的寒假作業《百年追求》出來讀,今天可能昨夜睡飽,讀書時的神情狀態特別專注。他目前第一冊日治時期剛到一半,我知道他讀得慢而仔細,開始在書本上畫線、寫下註解、還貼了一張筆記在上面畫了摘要圖,不時還上網查查補充資料。我看他在我面前手貼著書頁聚精會神翻前顧後的樣子,簡直就是個青春期的老學究,哈哈,只差沒有戴個掛鼻尖的老夫子眼鏡。

他今天剛讀到了一個段落,台灣民眾黨在台灣歷史舞台上登場,休息之際忙不迭跟我「講古」,解釋了從文協開始的路線之爭,說明了統治技術與反抗對策間的交錯力場,還跟我說今天的閱讀回答了他一直以來的一個疑問。我心想,原來你這個上網學習的新世代平日還會帶著一些歷史理解的困惑啊!看來,不用再從頭「學問」了,我看他透過閱讀自己解惑,然後跟我分享解謎的自信,打從心底為他「好問」的元件已然備妥而高興。

我拿起手機google了「民眾黨」,然後給他看我刷了好幾圈,還是看不到一絲他在《百年追求》中踏實學習到「台灣人應知的台灣事」。看到滿滿「只有這個民眾黨」,問他有怎樣的心情?惆悵、失落、悲哀、憤怒…..?最荒誕的是,或許原本只要理解,那被淹沒在數位網路文化膚淺慘白「民眾黨」文字背後「元祖」民眾黨的真歷史,就足夠小草們看清政客操縱的煙霧吧?但是沒有,你已經google不到蔣渭水的台灣民眾黨了,一道厚厚的數位圍城正在不知不覺中柔性地禁錮了我們下一代思想啟蒙的機會,成為煽動操縱心思的禁臠。

晚餐,兒子提及《百年追求》的「難讀」!話一出馬上知道這裡碰到了歧義的問題。跟著急忙解釋,存在有兩個意義的「難讀」!他說,這本書讀起來不無聊、很有趣,所以「不難讀」;但這也是他第一次碰到「很難讀」的一本書。

我知道他的意思,因為這本歷史的書寫充滿時間線上的來回zigzag,有時跟事件跑、有時跟人物跑、有時跟觀念評論跑、有時要繞行事件的多線平行進展….. 於是跟他聊起「歷史書寫」的困難,譬如《史記》就有表、有紀、有世家、有列傳。我跟他提醒,這當中有個文體的創作困難在,也有文字本身的限制在,對閱讀人而言也會是個理解力成長的刺激挑戰!

然後,最近我跟他剛好一起在看Netflix的亞歷山大傳《Alexander: the Making of a God》,我們都非常地著迷,而且興奮,因為這一段西元前2、300年的人類史軸線故事,能夠透過觀看影片得到幾乎接近體感的熟悉親切,是多麼難得的機會啊!我也趁機要他想想,這部系列影片的影像敘事手法難道不跟《百年追求》也有些神似,不是嗎?那麼為什麼,一個可以「難讀」,一個卻可以「爽看」?這兩種物質媒介的「說歷史」潛力,為何可以有這麼大的不同?前者的「難讀」一定是缺點嗎?後者的「爽看」,真的只有好處嗎?

寫與讀,攝與看,這施與受的傳播兩造,只有同時一體作動,才會成就一次意義豐沛的獨特溝通!然後也不要忘了,文與圖作為媒介的物質差異也參了一腳。歷史「書寫」有不可避免的「難讀」門檻,但也因為這樣,它也是一項珍貴的召喚,徵求那些無懼理解力成長挑戰的強大讀者們加入!這件事,在「民眾黨」被竊奪了歷史本真的數位圖像時代裡,尤其重要,因為「閱讀」是我們要打開此刻困住我們的歷史迷障時不可缺席的最終武器。

我跟孩子說,所以你要繼續閱讀,繼續跟著書一起長成一株歷史滋養的大樹,拒絕當圍城裡自嗨的數位小草。

超平淡熟悉的創新高潮

讀到很短的文章《Only Apple could have mad Apple Vision Pro, say firm’s design chiefs》,最後一段話耐人尋味,非常口語,但清楚地勾勒了Vision Pro 十年研發設計到了終於可以收尾的「終點的起點」是怎樣的狀態。這個令人嚮往的「境界」真的精彩,聽聽他們是怎麼描述那一刻的感覺!

“When the product, as a piece of hardware and software, is a complete experience and feels inevitable, that’s when we know we’re done," he said. “That’s where we are at with Apple Vision Pro. It just works, it feels familiar and it feels like something only Apple could have done."

注意兩組四個關鍵字:

對於創作的物(object) 端,兩個吸睛的描述字眼:"Complete experience" 以及 “Feels Inevitable"!

想想,what a paradox! 一路走來充滿分歧「可以嘗試」的萬千可能,但到最後完成之際,竟然感覺是Inevitable! 沒有其他可能,只能這樣,而且必然要是這樣!

然後創作的人 (subject)端,一樣有兩個表達:"Feels familiar" 還有 “Only Me (here, Apple) could have done"都非常有意思!

想想,這是怎樣的一個矛盾表達,what a paradox,逆轉方向的理解,不管是就五或者是人,一致的完整狀態。

創作一路走來就是要突破自我,做出衝到遠方沒被框架住的驚異創作,但到最後,竟然是回到最近不動的起點,新作品只能是出於那個早熟悉的自己!)

可不可以套用到我們庸俗百倍的日常創作?或許也可以,譬如:

設計一道料理,苦思、嘗試、修正、再嘗試、繼續苦思….. 到一個階段, BINGO,完成了!是怎樣的一個狀態? 從看、到嗅、到入口-渾然一體地完整(complete),感覺不可避免(inevitable)只能這樣;然後那一刻意外恢復了熟悉感(familiar),「我」(而且只有「我」)才自然會弄出的像這樣的料理啊!

想寫一本書(填上適合你/妳的「作品」),苦思、嘗試、修正、再嘗試、繼續苦思….. 到一個階段, BINGO!…..

任何創作的人,不管創作什麼,大概都會有那樣的夢想,一次像這樣「逆轉感覺」的「高完成度創新高潮。Pro-Vision的創作團隊走完全程,果然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回復尋常然後同時Pro級的創新Vision!

短小的批判 vs 拉長的事實:聽Latour碎碎唸

前幾天我談到《The New Yorker 》的一篇年度高等教育報告 <The End of the English Major>,該文指出美國高等教育尤其在2012-2023年間自由落體般墜落的人文學科,學校開始拆解人文教育尋找跟科技趨勢銜接的剩餘價值,並生動地描繪了大海嘯下從學校、系所、教師到學生的各種回應、反思與掙扎。我最後引用了一段話做結尾分享。我現在把自己粗糙不專業的翻譯附在原文後面。

「一些學者觀察到,在今天的教室裡,似乎只消擺一點點批判姿態就足夠攬獲比耗時的尋求理解更大量的聲望。一位同時也是評論家的哈佛文學教授,不老不白也不是男性,注意到,比起跟可能的問題辛苦肉搏,學生現在『批判』道一件事『可疑』,便可以得到更多的公開讚譽;他們似乎發現,比起好奇地努力挖掘事物的面貌,你只消表露些憂心(concern) 在現在的文化市場中便足夠具有價值。這位女教授驚覺,這種探究事理的『射擊假鳥飛靶』模式已是所有批判(與藝術)的失能與貶值。」

(“Some scholars observe that, in classrooms today, the initial gesture of criticism can seem to carry more prestige than the long pursuit of understanding. One literature professor and critic at Harvard—not old or white or male—noticed that it had become more publicly rewarding for students to critique something as “problematic” than to grapple with what the problems might be; they seemed to have found that merely naming concerns had more value, in today’s cultural marketplace, than curiosity about what underlay them. This clay-pigeon approach to inquiry struck her as a devaluation of all that criticism—and art—can do.”)

「文學主修的終結」是這篇報告的標題,文章收尾在社群媒體時代「批判」的通膨(短小的批判姿態或關心姿態便輕易可以取得按讚支持)以及批判文化的實質萎縮失能,這是我們這個喧囂時代的巨大弔詭。太多的「批判」正在造成批判的死亡,而這跟某種我們言語聽說間的文學性日趨薄弱有關。文學主修接近終結,但跟著一起終結的可能不只文學(或藝術),還包括我們社會本來一直珍視的許多重要價值與認真執行它們的能力。

舉個手頭的例子:一則20字左右的警報簡訊,可以跟著在網路上創造出上萬則短小關於它的批判,這些輕薄的關切,微小的批判同時爆發迅速流轉、聚集又再分散,轉成影像、繞回文字,很快就可以形成分享彼此讚譽的渦輪。

在這個「後事實」的年代裡,人們擁抱「各自的」事實s,幾乎是唯一可以肯定、無法避免的事實。我們對這個趨勢該怎麼應對?我沒有答案,有也可能非常悲觀。但起碼,在那之前,我們可以先,撇開Deep Fake的技術造偽的攻防課題,問一些很基本的問題,試著練習做些文章裡說到的「長一些的探究」(longer inquiry),「事實」是如何被認定的?為什麼這個那個成為事實?在擁抱「後事實」之前,我們或許該先放慢些腳步、看仔細些「前事實」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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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我認為,Latour回應「後事實」時代應該會採取的起手式。有的人說,這是關乎「誠信」的問題!我呼應,講得真好,Exactly! Latour應該會說:(科學的)事實與(價值的)誠信其實是一個銅板的兩面,因為,事實總是透過一系列的步驟或程序才能夠被確實指認。這是Latour超有趣的經驗哲學位置,因為他跨越了我們一直認定的二分法,主張我們要進入到fact如何fabricated被「做」出來的過程仔細觀察,才能夠面對事實、操作價值。任何跳躍的聯想、任何明明知道「事實」之前有個程序,有更多的「前事實」,卻拒絕面對那些程序的所謂「憂心的批判」,都該小心因為skip validating steps而自己先犯了「誠信」的問題。

昨天,我看到一位陸配帶來台旅遊的父母去配眼鏡的影片,那位眼鏡行的老闆很風趣,故意開玩笑挑撥離間那對老夫妻。老先生選擇買比較便宜的鏡架給老婆,他說妳要小心,他有小三不愛妳了。言下之意,如果老先生買了貴三倍的眼鏡框給老婆,那我們就會有「愛妳的證據」。

結果在那女兒慫恿下,老先生暗示可以買貴的,那個獨具慧眼的老闆跟著又找到「可疑」,帶著憂心的批判語氣說:「妳要小心,通常老公會買貴給妳,就是他有小三的心虛證據!」眾人大笑。我心想,還好是老太婆,如果是年輕的夫婦或男女朋友,那大概從接電話的速度,選內褲的方式,洗澡的用水量,道晚安的語氣,耳機裡的背景聲,口味的細微變化,最近睡得好些(還是睡眠變不好)…..都可以找到可能有小三的「事實/誠信」質問。

這個例子很好笑,但放到現實的科技、政治、氣候、經濟、教育…..(婚姻?)上就一點都不好笑(下次國防部記取教訓,飛彈來了晚個1分鐘發布警報,如何?著陸起火的日航機組員開個60秒會議再疏散,如何?笑一個,擅於憂心、重視誠信、短小批判的專家們)。但Latour不是那種認為「事實」都是存乎一心、本來就可以任意主觀「建構」(在人文圈裡肆虐許久)的相對論「後學」者,他相信誠信的重要,認為事實運轉了嚴格的科學。只是,事實沒有辦法獨立存在,它永遠存在關係的網路中,立在一條常被忽視的長長線索終點。因此,我們無法可施,只能學著don‘t jump不要靠想像跳躍,屏住耐性慢慢一步步follow the objects沿著客觀的線索,循線追緝才能夠確認(或者放下心來)。

本來只是要寫點感慨,結果又寫長了,就這樣打住。

所以,你認為,Latour應該會給那個懷疑誠信,處處講究事實,搞得自己(或他/她的伴侶)快發瘋的scientific freak女/男朋友,怎樣的「抓猴」建議?哈哈。我不認為Latour的碎碎唸可以徹底解決我們面對的「後事實時代集體精神錯亂」(因此悲觀),但他老先生指出的方法在我看起碼給了我們一個值得嘗試,而且看起來跟這個物件充斥的數位時代很能共鳴的知識工具。

聖誕夜的感謝

今天下午,跟浮光書店的舊識老闆聊了兩小時,應該快四年沒有見面好好談談了,謝謝招待,兩個直性子的人溝通交流,真的很愉快。離開後發覺中山站附近怎麼人山人海,跟兒子買了一人一顆漢堡,坐在公園一角用晚餐,在夜幕與人潮中突然「頓悟」,這才想到:今晚不就是聖誕夜!哈哈哈。

聖誕夜,家裡沒有任何活動,JFK三人各佔一個角落工作,剛啟用的煤油暖爐讓家裡變得通室溫暖,大概是唯一有點節日氣氛的小地方。

那就來「補強」一下,紀錄2023年末的一點很久就一直想表達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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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的系務會議,我思考很久決定打擾一下同事,舉手跟他們爭取點時間報告我想要安排退休的心意。

人生好快,轉眼又是10年,2013年初我思考良久決定離開中研院,雖然有形無形的資源將會銳減,但就這麼一次的人生不想有遺憾,給自己機會試試看摸索更接近社會、更貼近尋常的學問人生。那時候蕭所長聞言有些驚訝,請我給他一年的時間,我從回國就一直在中研院社會所已近16年如同學術生涯的home base,能好聚好散圓融地離開自然最好,於是欣然同意。

那年底我開了JFK繪本屋為離開中研院後的家庭生活做調整準備,然後到2014年8月如約離開。失業在家的一年並不輕鬆,一家之主的我沒有收入,當然也沒有了「中研院研究員」的「社會地位」(社會階層的指標),有位前輩笑我怎麼如此天真,以為沒了中研院的光環還會有人理我?更讓許多人吃驚的是,我自己還加碼在臨去前創業開書店,幾乎形同自殺!

2014年我不只失業,還背負創業維艱的經營壓力,那年Kaya才五歲,Febie為了書店也辭掉原本的工作,JFK每天燒著小家庭的一點儲蓄,竟然還能在辛苦的日子裡維持著JFK家庭生活一貫的愉快與活力,想起來還真是韌性十足的小家庭啊!

有一天,一位社會學的老友遇著竟然說我是「大稻埕有錢人家的子弟,當然可以說放下就放下,過起開書店這種有錢人才有能力的夢想」。我聽她這麼說,心底苦笑,從此跟這10多年的老友保持距離,這麼多年的交情竟然這麼不了解,而且充滿刻板印象的胡扯,真的是白交心了,哈哈。

社會學者真的不要滿腦只會套用(甚至逆推)「階級」,這種跳針廉價版本的社會學就別再令人尷尬地繼續號稱「想像力」了吧!我如果給她看看那時的存摺,大概會把這些不相信「個體性」與骨子裡其實怕死「市場/社會」的社會學者嚇死,哈哈。這些年我在跨界的許多現場確認了社會學的重要,但絕對不是那種「見林不見樹」只會反覆嘮叨「階級」、好像不反資本主義就不是社會學的教條版本。

有空再來回憶往事,時間拉回到十年後的20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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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趁著所有實踐工設的同事都在,跟他/她們說了些真心話。從2015年進入實踐工設到2023年的8年,是我這輩子最快樂充實的一段人生旅程,我回國後就一直在中研院當研究員,就算去台大、清大兼課支援一門課,自己覺得比較像是「業師」,來匆匆去匆匆,沒有一絲覺得自己是校園裡的老師,我100%認同自己的就是研究機構裡的研究員,是同學未來畢業後就業可能的「老闆」。

我的教學生涯是50多歲才從實踐工設開始的,雖然在設計學院的教育裡我只是個邊緣的協力角色,一道可有可無的配菜。但就如我第一年就跟設計系同學生氣說過的:

「我來實踐設計,不是要來訓練出二流的社會學者,而是幫助設計專業的老師們,教育出未來的一流設計師!」

是啊,如果老師我是想要把他們教成社會學者,那我來設計學院幹嘛?我應該直接去社會科學院啊!我還跟他們接著說:

「努力在設計學院磨練自己,把握所有機會成為更好的社會學者,這是老師我自己的責任,跟你們沒有關係!不要忘了,你們當初進來設計學院的初衷,就像老師我,從來沒有忘記踏入社會學那天給自己的承諾!」

那天會議還跟同事們說:在教育迷航價值混亂的時代裡,我很高興我選擇的是參與了這個教育團隊,讓我在每一天的現場裡透過親身的投入體會,對教育仍舊因為見證還能夠保有信心,讓我知道教育的熱情與專注還是一股可以相信、值得期待的正面力量。我以身為實踐工設教學團隊的一員而感到驕傲,也心存感激,感謝各位讓2013年在龐大的未知前毅然選擇離開中研院的我,讓2015年決定大膽跨界加入實踐工設也注定邊緣的我,成為退休以後回顧一輩子都確定無悔、喜歡、難忘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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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爆料一下,我本來幾乎要確定加入清大,到最後一刻才因為一件事故轉轍,投入我一直都列為優先的實踐工設(為此還數度跟最敬愛的過世學長吳泉源爭執不愉快,有空再來回憶這段往事)。現在回想,老天在我人生的每一步都做了最好的安排,在我踏入清大前一刻伸出慈愛的手,哄著迷糊的我轉向。

那天的會議桌前,我還跟同事「抱怨」都是你們害的(😂):要不是我在實踐這幾年成長得飛快,也不會在考量身體精神日衰下,急著想要快點退休,讓我這趟唯一的人生還有3.0版的最後一次蛻變,全心全意把在實踐設計(被)燃燒起來的熱情,趁老天憐憫還來得及的時間裡,陪自己好好實現最後想完成的一些夢想!

當年離開中研院時,我是帶著愉快的心情,知道自己空出資源後可以給社會所、給未來的新血加入然後伸展身手的機會。跟2013年一樣,我不會不負責任地匆忙離開,實踐工設正在經歷新舊交替的轉型期,我跟同事坦誠交心、提前跟他們鄭重預告,就是希望我未來的離開可以是實踐工設在新時代脫胎換骨、更上層樓的一個契機,是更快速成長預先卡位未來的機會,是年輕教師加入更開闊自在發揮的空間。以後回顧人生,對自己又一次不按牌理出牌的決定,可以覺得無比驕傲,此生無我亦無悔!

今天聖誕夜,照例把FB當一個人任性書寫的部落格,紀錄人生正發生的一些重要的時刻,給自己反思、砥礪、對焦、「再出發」的機會與勇氣。祝大家跟我一樣,滿懷著新生的喜悅與希望!Merry Christmas!

鍵盤應該表達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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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老闆給我安排的位置太有氣質,或者單純來對了書店。才坐下沒多久東西擺定、咖啡上桌,馬上被窗外一群老外圍觀竊竊私語。

一位年輕人鼓起勇氣決定帶頭,眾人入店直接向我走來,我瞬間閃過幾個沒道理的理由猜不透怎麼了。一頭捲髮像義大利人的小伙子伸出手指比向我:Excuse me……

原來,搞了半天是看上我的鍵盤,覺得配色氣質都超優想也買一個。拍了照片,問了品牌,非常滿意地跟我感謝才魚貫離開。空間氛圍像是香水,總是默默烘托了他者,如果鍵盤會講話,此時應該表達感謝。

深跨界的真專業:觀察學習的未來聯想

又到自學生每週一次的音樂課,樂理、鼓技、閱譜、音色、音感、…. 甚至數學都在實作的體驗、切磋、確認中成為融合在一體的過程。

所謂「跨界」不見得是空間的移動,最重要的,是(或也可以是)在身體內斂深耕的一刻中更深刻的專精!

在AI席捲一切的近未來,很多現在的「專業」就算存在也會變得根鬚窄短而鬆弱膚淺。最終,所有的「淺專業」都會被AI取代,而留下的將會是一粒沙一世界「深跨界的真專業」。

拉圖與迷因:從一張圖畫的爭議構思一場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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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烏龜與斑馬線:拉圖或許會這麼玩弄一場圖畫爭議中的歷史與藝術

“Cheap” History vs “Childish” Art: How Latour might play with our pictorial talks

很想講的演講主題,不過大概會被笑蹭流量,😂 真的很有趣、對觀察public如何talk 藝術與歷史可以很有啟發的一個事件。

# 再flâ·neur 看看?散漫的優雅 vs狼狽的尊貴?

#無關 班雅明(可能嗎?)

#烏龜🐢還重要嗎?

#不玩跳Rabbit🐰holes?

#留言回應:Latour(我猜)會把圖與言如何組裝出事件描述到超仔細然後玩弄得很有趣。我比較關心的是,這事件從「畫」圖、「用」圖到「看」圖說故事的展開(如果仔細描述)提供給我們追問「藝術」(圖)與「歷史」(故事)怎樣的機會,還有回到事件,透過「拉-圖」的物質語意學方法把事情拉平、慢轉可以跟著被解開的(藝術/歷史)出路。

#一週後的演講大綱:(1)開場:班雅明的漫步意外,斑馬線; (2)一張圖惹的禍:事件脈絡與爭議;(3)兩種擺盪的觀點:ART vs HISTORY; (4)對話甚至整合的觀點可能嗎?(5)更歷史的藝術,更藝術的歷史;(6)無知與可能性,Making diplomatic space (超越承認差異); (7)迷因的拉圖啟示

20週年瓷婚紀念!

今天是我跟Febie結婚20週年紀念日,應該是20年來第一次慶祝,我們倆好像都沒有特別重視這個日子。不過,我的卡片上確實有一句:

「特別的日子,給特別的妳,Cheers to Life, to my Best Partner! 」。

買了個Apple Watch給Febie, 希望她記得多走走跑跑動動,也寫了張卡片表達感謝,感謝她20年來的包容與鼓勵,晚餐JFK一起到附近的Yayoi用餐,很愉快的一晚。

20年真的很不簡單,我們是不完美的夫與妻,個性差距很大,20年一天接著一天單純地用心努力,一起讓這家庭慢慢往完美的方向一小步一小步接近。

+1, -1, 合起來不只不是0,還可以大於2,顛覆了數學常識的平凡小家庭,真的很了不起,哈哈。

20年的婚姻,在現代社會,是怎樣的概念,人在其中很難講得清楚,但「成就」真的可以無愧,兩個人協力給了Kaya一個幸福的家,就是確實的證據。

我跟Kaya說,我們下一個20年不知道有沒有可能?他說可以分成10年,或5年來一次慶祝。我笑說跟我們健康的惡化速度成正比,他跟著說:「對啊,到最後就每天都是紀念日」。哈哈,其實,用這樣的態度過小家庭樸實的日子也不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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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照片,只有路過墊腳石順手抓張卡片的封面,手機拍了傳給兒子才留了下來,就拿它充數吧。

我一直都喜歡Snoopy,希望活得像那小狗一樣有個性,總之,狗族無疑。Febie跟貓完全搭不上感情,貓與狗的20週年卡片,純粹搭今年的流行話題,2023年的20週年紀念,以後會很好記。

感謝教育實驗的夥伴們

學期接近尾聲,是時候來表達累積了好幾個月來不及說的許多感謝。

產業實務講座這個課(被我改為「設計跨界講座」)過去8年都是我利用邀請講者的機會scan台灣設計圈,幫助我專注在校內的實驗研究外,延伸觸角到更大的設計場域,保持對田野場域變化敏感的平台。過去幾年,可能因為Covid-19的影響感受到學生參與學習的動機降低了,讓我對邀請人來演講甚至產生恐懼,生怕給訪客講者不好的印象,誤解我們對來賓的分享能夠給學生珍貴學習機會並不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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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暑假苦思解方後,決定改為「四手聯彈的工作坊」,改變原本12場演講為四場分別連續三週的微型工作坊,讓工設大三學生可以透過他/她們應該更容易保持學習熱情的「動手做」,在進入大四畢制隧道前,感受一下(未來畢業後總是要走出學院分科)外延到四個周邊設計領域的風格與挑戰。這個實驗充滿不確定性,我可以估算有許多困難,也不知道要如何找到並說服四位朋友跟我實驗。

感謝 王俊隆 Rock, 黃書緯、卓致遠、袁千雯Tina Yuan,四位老師慨然允諾加入,還信任讓我規劃了四個主題與排棒。從Rock的策展、書緯的循環、志遠的公共,到千雯的福祉,老師們不只一一上場賣力揮棒,還在群組中熱情地溝通接棒盡量把自己的「遭遇」與「體悟」傳給下一位,付出了超出平常演講更多的努力,除了感激還是感激。

我希望同學的表現沒有讓熱情付出的他們失望,希望我註定不週的支援有發揮到一點輔助的作用。四手聯彈到本週終於圓滿落幕,也感謝旭建、宛茹,還有大學長宗佑在最後一場發表上現身給學生鼓勵。一如往常,發起實驗的我也是在一旁觀察筆記、收穫最多的一位,等寒假到了再來好好吸收反芻,成為我繼續思考社會設計的養分。

沒有各位的參與支援協力,這個實驗不會最終成為難忘的回憶,很好的新開始,感謝!🙏

Love,

J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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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低估的體驗vs被誇大的選擇:陪伴自由的孩子

May be an image of 5 people, coffee cup and text that says 'I AM AWE SOME NEVER GIVE'

今天像真正入冬的第一天,氣溫急劇下降,全身上下的酸痛疲憊毛病一起發作,2023年的這一天酷寒降臨,也是身體宣告老化的始業式,值得人生翻頁給自己默默祝賀。今天以後我要學習注意保暖,從此每一年的冬天都是人生的暮冬,上週溫暖的天氣讓我誤以為身體恢復大半,原來只是短暫回春的錯覺,或許我可以學著洋人的習慣冬天移居到溫暖日曬多些的南方。

週日這天,正事只為一位去年大學部畢業生寫了份推薦信,另外就是跟多年前在職班的學生在巷口咖啡館碰面,我想像中還是大約來跟我談學業生涯的「學生」,結果她已經在澳洲讀書、結婚、生子,是兩歲多孩子的媽媽。難得回國,從老家高雄北上跟我重逢聊天。我穴居天母的習慣到了極致,只願週日清晨走出家門到巷口咖啡店,不過一談就是四個小時,始料未及,更不可思議談的都是孩子教育的事,四個小時我幾乎回顧了一遍我跟Kaya從小到現在高中自學的經歷,回答了我這位老爹對這求好心切年輕媽咪提出許多育兒疑問的個人看法。

一問一答的四小時後,學生說Kaya的成長經歷與我對待教育與親子關係的態度跟她談過的其他人很不一樣,雖然是很棒甚至令人羨慕的奇妙經驗,但她覺得很難學得來,我這才發覺原來自己這麼「異端」而且隱然還真的有自己的J式哲學。很多人都直覺認為我一定是個強勢的父親,很難相信我會放著給孩子自己探索體驗,很難想像我可以讓孩子自己決定那麼多(包括自學)的事情。

我今天講了很多次這個感觸:台灣還是有東方社會「人己」分際不清的老問題,尤其是親近家人之間更是如此,台語說的「相欠債」往往搞不清楚是愛,還是期許,是期許還是要求,是退讓還是侵犯,到最後就是大人與小孩糾纏一輩子,都走了一趟模糊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不在」、有多少時刻是「自己的」人生。

我也發覺,這社會上很多父母給自己扛起太多的責任,給每一個為孩子做的選擇加上太多得失心過於沈重的壓力,太多的不安與想像孩子未來的生存焦慮,程度超過我的想像,在我看來至為可惜。陪伴孩子一起成長這件事是共同經歷的體驗(就算只是平行經歷現場的同在),但體驗這件事,如果父母本身雜念太多是不會發生的,你們不會在那一個個生命成長的具體當下、經驗開放中培養出「一起經歷過」的會心默契。

一個被誇大決定性的所謂「選擇」從廣闊的人生回看,往往只是一條中空的起跑線,之前之後實際發生的體驗可以在每一刻都充滿分歧開放性與感受的深刻度,而且在任何下一個時點,你都可以輕易做出轉彎的選擇,不是嗎?我選擇離開中研院時的腳步輕快,與期待未知新體驗的興奮,很多人應該難以想像。

就算「選擇」同看一場電影的一百個人,在那兩個小時裡經過的體會每一秒每一個鏡頭都會不同,累積起來有的人會哭、有的會笑、有的會沈默、有的會激動…在不同的觸點、帶來不同的意外。所謂「意外」,不知道會碰到怎樣的經歷感受,才是我們心思意向踏入戲院時的期待,不是嗎?

人生不是一連串的選擇,而是在選擇之間填入的身心俱在,每一個選擇,如果體驗豐富就會有足夠的飽滿,讓你做下一個選擇— 為了開啟另一段不同的人生。Kaya換過小學、換過國中、選擇自學,就跟他老爹選擇進中研院,選擇離開中研院一樣,都是期待的開始連接體驗的經過,中間「該告一個段落」(Move on!)的切線而已。就算未來Kaya高中讀四年,大學決定不讀,或者讀了想要休學….只要是深刻體驗的累積才因此水到渠成,都應該是可以欣然接受給自己鼓掌的選擇吧?而且充實活過的每一天累積起來的任何人生的戲劇一幕幕都會是好劇,不會有「失敗」這種奇怪的、連上帝的慈愛視角都不會看到的東西。

陪孩子也會是大人成長的好機會,跟孩子同在的時刻,你可以放下成人世界裡灌輸給自己的不必要壓力,給自己再次體驗一次,再開放自己一次的難得「二度人生」的機會,你我是孩子最內圈的環境,不要把孩子的未來全部掛在你自己轉身面向社會時為他們操勞的所謂選擇,大人如果要孩子的未來是無限寬廣開放,自己就要先學著放下過去累積在自己身心靈魂裡的框架成見,先讓自己開放,先讓自己不再不安,然後孩子自然就不會不安,自然就會學到安定,學會自信,學會在自由的伸展中摸索屬於他自己的人生。

我應該是這樣想、這樣學著做的一位老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