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Way He Left: 記Kahneman的生與死

看到這則報導,我才知道Daniel Kahneman去年三月過世,而且是採取這樣的方式在瑞士離開!

我還在中研院時曾有大約半年的時間,為瞭解決道德經濟學給我的一些長期困惑,著迷於閱讀他跟幾位朋友關於經濟行為的認知心理學經驗研究。除了比較常被提及關於風險的認知,我更感興趣的是他們針對人們如何在經濟生活中感受與判斷「公平」(fairness)的研究發現。

我從這些閱讀中受益良多,甚至可以說是刺激我後來得以完成論文的關鍵突破,所以我對他一直有高度親切感,他拿到諾貝爾獎時也跟著興奮許久。

這封一年前的email,我反覆閱讀,勾起許多當年的閱讀回憶。不確定這個私人決定是否跟他的理論一致(需要嗎?);但人既非理性也非不理性,人只是如其所如活得人味。這點我在他最後的告白中感受深刻。

哲人已遠,願安息,感謝曾經的教導,給我的許多研究啟示。

我把文中的email 文字重新串連,閱讀少些中斷幹擾。Kahneman希望低調,翻譯在英文後面。

“I have believed since I was a teenager that the miseries and indignities of the last years of life are superfluous, and I am acting on that belief. Most people hate changing their minds,” he said, “but I like to change my mind. It means I’ve learned something…”

“I am not embarrassed by my choice, but I am also not interested in making it a public statement. The family will avoid details about the cause of death to the extent possible, because no one wants it to be the focus of the obits. Please avoid talking about it for a few days.”

“I discovered after making the decision that I am not afraid of not existing, and that I think of death as going to sleep and not waking up. The last period has truly not been hard, except for witnessing the pain I caused others. So if you were inclined to be sorry for me, don’t be.”… “Thank you for helping make my life a good one.”

「我從青少年時期起就一直相信,人生最後幾年的痛苦與屈辱是多餘的,而我正是依照這個信念行動。大多數人討厭改變自己的想法,但我喜歡改變想法,因為這意味著我學到了新的東西……」

「我不為自己的選擇感到難堪,但我也不想將它變成公開的聲明。我的家人會盡量避免透露死亡的細節,因為沒有人希望這成為訃聞的焦點。請避免在這幾天內談論這件事。」

「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後,我發現自己並不害怕不存在,我將死亡視為入睡而不再醒來。這段最後的時光其實並不艱難,除了見證自己帶給他人的痛苦。因此,如果你原本想為我感到遺憾,請不必如此。」……

「謝謝你們讓我的人生變得美好。」

NotebookLM初體驗

我現在一天清醒可以讀點書、寫點字的時間不多,大部分時間在維持身體健康的吃喝拉撒睡,昏迷打盹的時間佔了大半,神智清楚時也優先保留陪兒子提高國英程度。這一年來我的AI經驗基本上一直停留在ChatGPT排遣聊天,前幾週回學校Yiping示範AI寫程式我第一次才有見證,Google的NotebookLM我早聽過,透過網友的文字描述有基本理解,也知道兒子在使用,但自己沒有親身經驗,直到昨天。

原本只是想了解如何避免肌肉繼續流失,但不想浪費時間看一則相關的youtube長影片,我還是習慣文字閱讀,兒子指導說NotebookLM可以幫我看完整理重點,跟著跑過來幫我打開頁面試試,雖然結果失敗(一直讀不到影片內容),但我也因此摸索一下有了NotebookLM初體驗!真的非常驚艷,尤其是那個類似podcast的對話,不說我絕對聽不出來是AI製作的。

我測了三個文本,把Harman的《Reassembling the Political》整本丟給他,跑出18分鐘的對話,前後大約才花了5分鐘,內容差強人意,是好的podcast聊天談書的內容,但我還是覺得無法取代細膩的文本閱讀。接著丟一篇Latour的論文《What is Iconoclash》,一樣18分鐘,因為文章本身沒一本書的厚重,所以對談內容反而覺得充實有用許多(想像學生拿它來輔助學習),正面評價升級!最後,拿一本我還沒有讀過談Latour的哲學博士論文餵食,以對這個作品無知的狀態來聽熱身對談,覺得還不錯,雖然無法取代閱讀,但是很好的熱身操,我還是羨慕現在的學生。(補充提醒:我的三個文本都是英文,據說可以讀中文文本,但podcast輸出確定目前只有英文。)

接著我用前面兩個我讀過的Latour文本,測試NotebookLM在Studio底下提供的幾個輔助閱讀的文件輸出:研讀指南、簡報文件、時間軸、常見問題,覺得是大學生研究生自學時還不錯的輔助工具,如果,如果,學生有想要自己進行閱讀研究的動機。我知道現在AI可以按一鍵就幫你從論文題目、摘要、文獻檢討到綜合論述,結論,參考文獻,一次服務到底幫你輸出「作業」,最近好像這類功能還被稱為deep research,我只是覺得慶幸已經退休,不用跟學生玩躲貓貓,還要去判斷是不是學生自己寫的,呼,好險。

這些去頭去尾的所謂研究,真的只是AI它做的研究,跟你自己作為研究者的研究能力(甚至只是體驗)沒有關係,就跟我這下午邂逅NotebookLM的驚艷一樣,AI快速的閱讀整理,不管是podcast對話或那些輔助文件,作為研究閱讀的輔助都是很讓我這過時的老研究員羨慕現在學生的地方,我這輩子好像只知道一個人「風簷展書讀」(的寂寞與充實)。讀書與研究是「身體力行」的默會致知,有時間持續累積才會出現的功力與專業直覺判斷力,這工作真的不是AI可以替代,除非它是直接替代了你。

好了,隨性想到聊聊,我要來掛上耳機「聽」AI擬人的「書友」聊我喜歡的書與文章了!喔,對了,我剛剛發現,我竟然也可以加入,隨時插嘴,哈哈,只是他們的回應都有些敷衍,急忙又回去兩個人的對話。這樣也可以啦,我很喜歡默默觀看聆聽這些「愛書人」的舞臺演出performance,活久一點可以體會到這些AI的生活可能,真的挺幸福的。年輕人啊,要踏在AI的肩膀上看得更遠、跳得更高啊!別反而把自己抹去,那就悲劇GG了。

# 對了,我一定要強調一下,我跟ChatGPT聊學問的體會是,他真的很會造假、鬼扯、阿諛奉承、學乩童「順話尾」安撫你fabricate奇蹟,哈哈,或者客氣一點說他有幻覺的毛病;但真的,千萬不要搞AI權威主義,你不懷疑它就只會一直活在懵懵懂懂的騙局裡,還自以為變得聰明,哈哈。

(以上,到目前為止的體會,ChatGPT 4.0)

雜談「言論自由」捍衛我們民主公民的社群自由

這幾天看了不少關於中配被取消居留權的討論,據說有幾位正在接受調查審查,我自己很希望看到繼續執行的成果,欣然看到政府終於硬起來做該做的事。然後,一點都不驚訝地,我看到「言論自由」被無視人權的舔共者拿起來說項,鬧劇天天上演讓人生厭。

「言論自由」(freedom of speech)隨著民主政治的演化有了許多越來越細膩的轉變。我高中時讀米爾斯(John Stuard Mills)的《論自由》(On Liberty,1859)深受其尖銳論證的啟蒙震撼。但言論自由的奮鬥歷史早在之前就跟著民主政治演化而進入文獻,譬如法國大革命的人權宣言與美國憲法與權利法案,很多人就算不知道也朗朗上口的「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的發表權利」出自更早法國啟蒙運動的伏爾泰,至於「不能構成傷害」這個最近常聽到的說法,正是米爾斯J. S. Mills的基本論證,他對傷害的極小化定義佔據了大部分的申論努力。

總之,都是百年、兩百年、三百年以上就存在的歷史背景,我們有我們要面對的當代嚴峻挑戰,如果你真的在乎言論自由的現在與未來。

在這個雖然看起來眾聲喧嘩但極端單調無趣的年代,人文教育不再被當基本素養(最近有個理工人文教育的話題,我也開了三年通識課,有機會可以談談體會),「言論自由」當嘴花嘴砲反射性地朗朗上口,作用反而在讓人心安理得地停止思考,幾乎已經成為一種文化傳染病。(譬如,「民主就是少數服從多數,其他具體的預算與法律程序別跟我囉嗦!」這類人文貧血的自嗨小草病最近特多)。

這毛病不新,只是在數位時代似乎更加流行,社會隨時代科技開花結果看似往前,但人文思維的向度不一定比較進步甚至可能正在退化。人們輕鬆透過耍嘴皮lip service的「信仰」來拒絕理性探索,這種非理性的趨勢其來有自,早在實用主義祖師爺皮爾斯(Pierce ,1877, 《the Fixation of Believe》)的時代就跟當時想學習如何理性思考的人提醒過。拿掉「嘴砲信仰」後,進一步要人們透過實作的脈絡、根據客觀具體議題(objective issues)來進行實用主義者拉圖(Latour)提倡的「事物政治」(Thing Politics)是更困難的挑戰(但在此民主社會存亡絕續的節骨眼上,嗯,同志仍須努力….懷念拉圖….哭😭)。

首先,關於最近的話題,我只想說:別忘了從居留權到身分證的審查實作脈絡。「一張紙」(證件)的產生,存在一連串步驟緊密結合的作業步驟與一段段合理性得以成立的具體根據,跟現在嘴炮空洞的那種「言論自由」甚至沒有什麼太緊密的關聯。不承認國家主權、鼓吹武力滅國的人要取得「國民資格」,移民署如果給她通過取得居留證,不失職?單這點,就事論事,就可以停止討論了!真的不要浪費時間讀那些政客逃避罷免的烏魚煙霧文字,正好落入他透過操縱「言論自由」的網路話題想達到的效果,到頭來只會傷害自己的腦袋。

好吧,要浪費就讓我來浪費。

我要說的是:從啟蒙我民主思想的米爾斯到現在,尤其進入21世紀的我們,進入資訊監控/跨國干擾的數位統治/數位戰爭時代,人類民主政治演進又經歷了許多「物/人互動」的環境變化, 「言論自由」的新時代具體挑戰。思想上,米爾斯(JSMills當年的那個「市場模型」從孤立的抽象個體(isolated individuals) 出發的圖像想像,雖然還是存在關於民主如何成立的論述掙扎與後設糾纏,但認真面對現實與思考民主挑戰的人們,已不再用那時代脫節的老論述,甚至早警惕到該如何克服它的根本缺點。

大型企業與專制國家的資訊平臺管理結構先於個體,已經可以從經濟行為、心理認知到政治行為,細膩地操弄、配置、發動、誘導各種看似多元雜亂(這可以是一種認知作戰的資訊技術效果)、他們偏好的所謂「公共課題(話題)」的資訊網流。

新的言論自由反思,從建構維護數位平臺的共和主義、釐清進入公共領域論辯的倫理前提、演算法的言論篩選過濾與數據透明的管制革新、從古典放任個體的「非干預」到如何避免支配(non-domination)的結構…. 對如何實作「言論自由」有了許多實驗摸索;但無論如何,總體來講,早就移動到「社群邊界」與「社群運作」的實作層次上思辨,跨越了17、18世紀,伏爾泰到米爾斯的制度/技術脈絡,務實地護衛民主社群的存續,積極修補開放社會的日常脆弱性,避免被極權(境外敵對)勢力跨國利用,努力挽救公共討論的生活品質與不被滲透威脅所支配的民主正當性。

唉,告訴自己別寫些太抽象的文字,怎麼寫到這裡了。

總之,去「8勉」吧!

瞧,我這麼奇怪地鬼畫符寫,也是在爭取這個時代的言論自由啊!神經兮兮只為避免被Zuckerberg僱用的員工或機器(有差嗎?)給默默排除邊緣化。嗚呼….. 你/妳看得到我們自己,日常中如何早就在維護言論自由的細微奮鬥嗎?

悲哀這個處處顛倒的時代,該丟進歷史灰燼的就讓他們繼續自燃自耗吧,為了不要落入連維護「舉一張白紙」的言論自由都沒有的民主沉淪悲劇,讓我們眾志成城、專心一意在這個美麗民主國家生存機會的最後一役吧!

分享一本深得我心的絕妙英文文法書

化療快做到一半時剛好Kaya高二上結束,我決定化療後半改變過去的放任,陪伴兒子統整他的學習,同時也是支持我堅持抗癌下去的動力。我把力氣先放在國文英文,數學開學後則請羽白的婉琪陪他(感謝)。

怎麼安排國英文自學花了我不少時間精力,經過幾次測試與學習經驗的自省,當然也包括大學研究所接觸學生中英文理解表達的回顧。經過一番摸索後,終於突破盲點越來越上手,順便也統整了自己如今帶有教育實作意義的一些看法,我也經歷了一趟收穫豐富的自學。

我把國文課本收集全,看看有哪些可運用的材料,當然也參考108課綱以及參考書的輔助設計。最後整理一個橫向延伸到歷史地理公民的跨領域學習軌跡。

英文我沒有管課本,中文則打破各冊課本的章節順序,重新組合出我覺得把「理解國文」當成人文社會跨科目學習的核心引擎的文本結構。課本裡沒有的,必要時我就自己再找來補充(譬如我喜歡的墨子)。

有空來談談我的跨域國文學習路徑,今天我想針對英文做個小分享。

學習文法這件事,我非常謹慎。學習文法當然很重要,可以有系統地,高度反身地掌握學習與表達的精確度;但學習文法也經常有操作不好會出現的缺點,像靠背誦記憶交通規則來學習駕駛的本末倒置,甚至導致學習動機的挫折傷害。畢竟傳情達意與人溝通才是樂趣與目的,而非維護或展示正確文法的正典性。反過來說,如果能找到恰當方式學習文法,學習語文的樂趣甚至可以加倍,讓語言更易親近、學習者更深度掌握表達的自信。

我試了幾本書,都很快放棄,尤其是那些為了考試而編寫的文法參考書,簡直考驗學生在複雜得不得了的交通管制中生存的耐性。列點列項繁多規矩,還不時出現各種「例外」,我自己都被嚇到趕緊放棄。皇天不負苦心人,被我意外找到這本如今逢人就想推薦的文法書!上網找作者的其他著作,結果只有這一本,還讓我惆悵遺憾若有所失,哈哈。

Nancy M. Sullivan寫的《徹底理解英文文法原理:鞏固中學生文法概念》!這個英文書名實在讓我搖頭,出版社大概覺得這樣才會打入考試參考書市場分一杯羹吧?英文原名是《Essential Grammar for Today’s Writers, Students, and Teachers》,是不是比那個「中學生」的讀者設定開闊許多?作家、學生還有老師都適用。事實上,這本書在國外最大的讀者群是從事英文教育,準備考資格進入教學市場的pre-service準老師們。

這本書總共只有五章,從字、詞、句、文循序堆疊上進,井然有序。Nancy打破了傳統制式文法書的框架,走一條實用主義的功能取經,綜合了社會語言學與語法語用的脈絡實證,讓我們一直保持在語言實際使用的生活世界中去理解人們如何溝通,專業術語叫做「描述性文法」(descriptive grammar)。

信不信由你,甚至連Fxck如何使用都被正直地描述提及,世界各地的方言與口音的差異,這些「例外」都被承認與提醒。有趣的是,它們在這本文法書裡的出現總是高潮,讓學習者不只莞爾放鬆(而不是神經繃緊,「記不住怎麼辦?」的恐慌),而且更加enjoy英文語言的學習。

這本書還有很多優點。譬如裡面的練習題,安排得超級有用,一點都不會讓你越練習越迷糊,而是真的可以在反覆練習中增強信心,每次練習都像mini game的設計,畫線、圈圈、拉箭頭….注意提示,我陪Kaya做練習,兩個人都覺得簡單充實有趣,而且一做完就有「OK, 我應該這下懂了,會用了!」的安定感。

有趣的是,或許也為了讓教師們可以在「學如何教英文」的同時專業進修語言學各種分科的研究成果與理論模型,在研究與應用間搭起一座橋樑,這本書裡面的主要例句都是學術研究的論文,甚至你做了10題練習,剛好也讀完一個研究文獻的總結摘要。在教中學,在學中教,既可以給臺灣中學生,也可以給老外英文老師,好書無誤!

這本書每一章最後都指向了語言要項(社會語言學的現實考察)與寫作要領(給中學生、老師與更專業作家的所有writers),這對我簡直就是美夢成真、騷到癢處的兩擊要命的公然調情(flirting),我內在的社會學者魂+上進的作者魂被安撫得妥妥貼貼,根本就是一本信仰實用主義的社會學者夢想自己能寫得出來的理想英文文法書啊!你說,我怎能不愛上這本奇書啊!

這本Routlege出版的文法書對Kaya也有不可思議的緣分,慧眼相中同時費心譯出中文版的翻譯者丁宥榆( 女士?我猜)同時也翻譯了《歐亨利短篇小說選》。我看到她的簡介列出這本書馬上會心一笑,因為Kaya去年不知怎的突發動機,一天自己跑去書店找中英對照的文學書來讀,正是挑中了這本,回來後也確實讀得津津有味。所以,這是他有限的英文認真閱讀中跟譯者的第二次邂逅,應該也算是冥冥中找到「同好」吧?哈哈。

金屋藏書如藏嬌,但我可沒把好書據為己有,寫這個介紹花了一點時間,我想差不多這樣夠了,希望對想多學好一點英文文法,或者,只是想換個角度重學一遍文法的writers, students, teachers們有用!Nancy有自己的一套文法系統與語言,要有心理準備可以接受從多元的視野來學語言,這是我最後的一點提醒。

H is for Hawk:意外的情緒換位

「痛苦是必然的,但受苦是選擇的。」

(Pain is inevitable. Suffering is optional.)

from 村上春樹 (《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

第10次化療非常詭異,提前開始不舒服,到了第七天週日還一天瀉10次,嘴巴也破了幾個洞,進食困難。不過好消息,今天是解帶日,總是往前又推進一步。

今天讀Helen Macdonald的《H is for Hawk》(2014),讀到第二章才發現原來主題關於父親的過世,到第三章更是讓我感受到作者深沉無言的喪父之痛,而此刻我一抬頭,看到兒子就在旁邊,很奇怪的換位情緒渲染,讓我一下錯位,不知自己立在何處,父親這裡或兒子那裡?目睹現在還是預見未來?除了安撫治療的病痛,這下午我不時默默掩卷長嘆,梳理了好一會兒才安定了思緒。

不要誤解了,閱讀這本書應該會是一次美妙的緣分,我期待,心靈洗滌昇華的一趟適時的旅程。繼閱讀她後來寫的一本書《在黃昏起飛》(2020)後,我就直覺信任Helen Macdonald 總是能從觀照生物與生態的纖細隱喻中了悟人生唏噓復敞然的抒情文筆,就帶我繼續上路吧,第十趟化療的未竟旅程follow你,Helen’s Hawk。

睡前隨性拿起iPad,塗鴉自己從得知罹癌到現在的心路歷程,確定內在一貫的篤定。我累了,不想多做解釋,留在這裡,做個路標記錄。

再四週就到隧道口了,熄燈晚安,明日早起,繼續我用堅持尋常的任/韌性抗癌的平凡人小日子,哈哈,大丈夫よ👌

註:找書封面,意外發現這本書2024年開拍為劇情片,即將今年稍後搬上大螢幕,我一定會去看,跟兒子一起,當然。2016年,PBS拍攝了一部紀錄片《H is for Hawk: a New Chapter》,當時的訪談放在留言,我明早起床再看。晚安。

一則不遜者的睡前禱告

中研院出了個黃國昌、清大出了個翁曉玲、現在臺大出了個邱宏仁,我這幾天,實在看不下他的「專業」發言,XX太差,YY不意外(我不罵人,自己填,😁)。

中研院、臺大、清大,夠了吧?我衷心祈願希望臺灣這個還拖著「官方儒教」遺緒的半現代社會從此清醒,別再把士大夫捧得那麼高了,只會寵壞一堆不X無X的「學術」人,斯文掃地、翻弄脣舌搞得亂世更不得安寧。

學術圈,其實就只是「一個行業」。它的生態和其他行業沒有本質上的不同,詐騙、怠惰、囂張、自滿的比例,並不見得比有效競爭的普通產業來得低。而且,修院裡待久了,常識流失的速度可能還更快——或者說,這正是學院文化長期在保護的一種「特權」?

BTW,教會、寺廟裡權力鬥爭、藏汙納垢也不會少喔。

突然想到 Richard Rorty的最後一本書《Pragmatism as Anti-Authoritarianism》(作為反權威主義的實用主義),為了打破讀者您腦子裡對「學者」、「學院」的權威崇拜,我只好(講得好委屈,哈哈)用這種不遜的語氣寫這則「睡前禱告」。

Form follows function(形式順從功能),抱歉了,還是希望有效啊!

#自戒:挑釁像辣椒🌶️,反格式,不優雅,但既然要反士大夫主義就不能言語太士大夫,吾不得已也(還在討拍!)總之,挑釁絕不是蜜糖,通常入菜比例不能太高,才會成就美食。

A Kind-of Moral Story:很會苦中作樂的JFK家

每一輪的化療都有新花招,「化療疲憊」種類很多一直變化,過去三天有些辛苦,還沒到拔針週二就開始想吐,狂瀉兩天後一下緩和,然後全身發癢起很多微小像粉刺的痘痘,尤其是頭部,頭皮、脖子、面頰、額頭,一開始直覺就去抓,很快就抓破流血,不少結疤,兩天後才發覺不對勁,約束自己時時「放手」。

看來化療這次集中攻擊頭部,喉頭特別敏感,一不小心就嗆到咳嗽,躺下吞口水痰一直幹擾,眼皮很重很癢一閉眼就昏睡,但也很容易因為皮膚癢或咳嗽醒來,睡眠時間沒比較少,白天還是一直打哈欠,稍微做點事就覺得很喘,血氧測起來還正常,怪了。

今天傍晚實在無法去榮總看中醫拿藥,兒子二話不說帶著我的診單與健保卡代父出征,一個人去榮總,排了兩個小時,進診間拿手機視訊讓我跟醫師對談,跟著拿藥後再一個人搭公車回家,回到家8點多了,菜也都涼了,16歲的男孩,一個人靜靜地補用晚餐,從頭到尾神情自在沒一聲嘆氣埋怨。

我在他回到家前,就思念與不捨兒子,急忙先去按開一樓大門,然後站在電梯口給兒子一個日式鞠躬說:「お帰りなさいね!」,哈哈哈哈。

而在等待他現身之前,我轉頭很認真地問Febie:「妳是怎麼辦到的,幫我生了個這麼好的兒子!」,哈哈。我抗癌半年一身病懨懨,有這麼好的家人無怨無悔照顧,當然要心存感激,這一整晚遂一直跟兒子說「辛苦了!」、「感謝!」

比起所謂「學業」(或者更低階的「分數」),我更看重他人格的端正、做事的穩健、跟人共事的可信賴,溝通上的誠懇準確,思想態度的謙虛不固執張狂,對自己做了什麼、為什麼這麼做的瞭然自信。我這不是「道德教育」,而是這麼多年來,看過各種團隊、組織的teamworks,教學上觀察設計學院許多學生執行大小projects的核心能力素質,歸納出來的結論。

最終,能力能不能轉化成自在順暢嵌入團隊的職能本分,才是判斷我認為人才的焦點,資格不是能力,結果才是。

所謂「道德」,廣泛意義上講,在我這個實用主義者眼中看來,更多是適應的演化結果。Moral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self-contained(自足)的文義,而是因為它在不同時代的具體脈絡中works(運作有效!)道德的form(Charles Taylor做了很好的現象學描述)或許必要長得像天上讓人敬畏的繁星,但它只會展現在我們具體舉止應對的結果。

“It is the consequential effects that prove the very existence of morality, not vice versa.”

老婆聽了我的誇獎,高興得意寫在臉上,擺出螃蟹橫行的姿態,說她這下走路搖擺有風,哈哈。我馬上趁機自誇:那也要我這個老爹在一旁很會煽風吧?JFK一家關起門來自嗨,可一點都沒有羞恥心啊!

註:AI製圖的弱點(你看,別怕AI,哈哈),連字都不會寫好!這顯示了它基本運作邏輯的限制,so far還是如此,尤其圖形複雜的中日文。

RIP,林崇漢插畫家

林崇漢!塵封許久的年輕記憶一下被一波波喚醒,模模糊糊好多呼之欲出、跨整個版面、在大塊文字間靈活纏繞的鮮明圖像。

以前,老實承認,我每天拿到「那份」曾經敬重的報紙,總是急忙先打開副刊。不是因為文章,而是期待看到他的插圖X_X。不過以圖帶文,配他的插畫,文字讀起來跟著更津津有味,因此多讀了許多好文章。

最好的插畫家應該就是像這樣吧?

好設計也理當如此,促成了許多好事譬如好讀,雖然人們要回頭反思才意識到它的存在,理解到它原來如此essential,yet始終humble的迷人姿態。

一張插畫喚起一回好讀,一個陶碗喚起一餐美食,一張沙發喚起一次好聚,一座屋舍喚起一生好住…. 人們感恩設計並非偏頗唯物,而是因為它們默默地促成了許多我們體驗過、因此心底明白,更大更完整的生命美好。

RIP.

進擊的小國巨人

這一週看了太多關於白宮歷史性實境吵架秀的網路評論,兩極分化「澤粉」來、「川粉」去的口角嘴砲很沒有意思。今天不同,看到魏哲家執行長在白宮與川普宣佈投資1000億美元,一掃最近悶氣氛的好消息。

臺積電主動出擊,打斷了川普那個莫名其妙指令經濟般要臺積電接收Intel爛攤子的提案,也意味著未來5到10年臺美關係建立了更緊密分工合作、共同利益分享的產業基礎架構。

正在熱頭的關稅問題可以獲得緩解,繼日本之後臺灣加入讓美日臺的亞太結盟關係更加緊密。要知道,高度國際競爭力的跨國企業的home base不是那麼容易取代,我當年美國求學在UNC business school、Duke Fuqua、還有Duke Sociology修的幾門課都在談這個主題。未來德國、美國、日本的臺積電建廠與成長都需要在這張擴張的企業國際分工網路圖中臺灣基地的持續支援與協力統合,或許這幾個外廠在臺積電全球佈局中的競合調整才是資本接收國特別關心的關鍵。

半導體供應實在太策略關鍵影響遍及所有產業,事實上遠遠超過產業與經濟的範圍,同時高度集中在臺灣也確實舉世少見,臺積電在國際強烈市場需求與各國風險管理的壓力下,被逼迫或自主駕馭難得機運蛻變成為「世界的臺積電」早就不可避免,事實上這也是風險管理與企業演化的必要。

其實,把川普脫口秀主持人的嘴賤與製造緊張的作莊慣性擺到一邊,小國更要時時警惕、不時清點在國際政經舞臺上斡旋較勁的「籌碼」,也有必要透過大規模投資方案去調整國際環境中利害關係的深度與均衡,這點川普政治學教我們的基本視野並沒有錯。退一萬步講,川普還有三年多的任期,不刻板印象化地好好理解川普的主政風格與世界觀是小國生存的必要,沒有時間浪費在那些網路嘴砲。

烏克蘭的稀土礦投資提案,川普政府的自我定位在「川黑」眼中完全無法取得基本信任,只能被當成華爾街貪婪商人的資本主義掠奪,我可以理解這種學院裡的左派直覺,但回到現實如何冷靜應對找到小國槓桿突圍的出口,最不需要就是這種慣性粗雜的解讀。

臺積電大張旗鼓的白宮宣告,臺灣在川普政府公關危機之際可說給足了川普風光面子,除了在關稅壓力減緩之道上會被川普拿來當對比美墨的優良模範,在透過產業合作建立緊密利害關係關係同盟上,也應該會是他可以拿來對比烏克蘭礦藏合作開發的正面示範。

當然,如果你要把臺積電的1000億美元投資當成「殖民割地的喪權辱國」,那我也沒有辦法。我當年連臺灣鞋廠大規模海外投資移民,臺灣本地的鞋類出口規模巨量萎縮,都還獨排眾議堅持在代工交易的現場看到了臺商很難被取代的「隱形手肘」(invisible elbows) ,進而據此堅持,關於臺商在中國越南的「在地」政商經營分析存在一個被漏看了的國際供應鏈分工網絡的前提底層。忽略這個產業分工與國際市場運作的邏輯,在上面做的政治論、文化論(包裹在「中國研究」的範疇底下表述)都將是表層不完整的觀察。

國際產業供應鏈的再次移動重組,大概是川普上一任期最大的國際經濟板塊挪移。我當年在進入障礙被認為極低的國際鞋業市場上的研究論斷,放到高科技代工的半導體產業,只會更加有效。

好啦,本來只是要寫兩行就關機,怎麼寫這麼多,而且本來是想分享《喵的奇幻漂流》觀後感的,竟然一字都沒提到,哈哈。這是我最近幾年看到最棒的動畫(是的,抱歉了宮崎駿老先生),我一出場就想再回去看第二次,過癮啊!各位不要錯過!半導體的全球佈局是一場精密計算的棋局,而動畫世界裡,貓的冒險又何嘗不是一場命運的奇妙安排?這部動畫太驚艷了,有機會下一篇來好好分享!

#大8免沒過才是真危機,身家性命不保,什麼都成泡影。

#8起來

優雅知性的闌尾癌前輩

今天是週日,輕鬆的日子,清晨起床陽光普照,這幾天都這樣,非常好讓人帶著希望。冬天看起來要過去了,家裡的兩臺煤油暖爐發揮很大功效,保持暖和讓我虛弱的身體可以熬過,再過下一道冷鋒,應該就可以功成身退收起來,感恩,以後就讓更多的陽光替代你們的辛苦。

我對週日的感覺憂喜參半,因為通常週一一早就要開始新的化療,明天就是第10輪的開始,心情總有些低沉,但第9輪跟臺灣在WBCQ的賽事一樣,有些亂流最後否極泰來漸入佳境,我有信心迎接最後三局的挑戰。

流感與病毒盛行讓人膽戰心驚,急性腸胃炎痛了三天,還好不是什麼諾羅病毒;前天Kaya一早起床就嘔吐,嚇得我們全家消毒,吃了三天藥徹底隔離休息,今天看來恢復了。我的免疫力因為化療降低,接近四周的威脅都要小心。週日的清晨,精神氣力都很好,有連續三振解決危機的心安。

昨夜睡前意外看到,奧黛麗赫本因為闌尾癌過世享年63,難得看到一位闌尾癌的病友,剛上網循線找了一下,託名人的福找到「親切的」資料,實在太少人得這個癌症了,1/400闌尾切除手術轉為闌尾癌的機率,我這是不是叫做「簽王」?X_X

看看一致的病情描述竟然也可以有熟悉的心安,奧黛麗赫本62歲得知時已經末期,57天後就不幸離世,那時醫療應該也不如現在,我看她優雅知性的舉止姿態,慶幸有很棒的癌前輩當模範,我也要優雅帶著微笑地戰鬥到底。

今天是後癌生活的第210天,手術後的化療也已過了137天,明天開始倒數40天,「理論上」再三輪就可以正常些生活,剩餘的就看老天了。我腹部開了三次刀復原較慢,傷口設定最慢的修復期也已5個月,出門綁了這麼久的腰帶,終於來到倒數6天,最近傷口刺痛緩了許多,健康的感覺踏實多了,也是好消息,生活基本的品質顧好,畢竟努力活下最終是為了好生活。

今天想要挑戰一件事,兩個小時後JFK全家要去做久違的娛樂,看附近新光天母放映的《喵的奇幻漂流》。來慢慢準備,帶好裝備,確定腹部清空,口罩腰帶掛好,儀式性的家庭活動希望可以鼓舞全家再站回起跑線,40天一路順利走到底,跟抗癌的手術與無盡的化療鞠躬致敬,元氣飽滿瀟灑地愉快道別!

Happy Sunday, 祝大家美好一天,臺灣加油!

一個烏克蘭家庭的三年戰爭

這個時刻,看到白宮最近的爭吵分歧到臺灣網路上南轅北轍的評論,我反而更想試著多瞭解一下,「上不了檯面的」烏克蘭🇺🇦民眾最近好嗎?理解三年戰爭後的現在,烏克蘭一般平民的思考與生活。這件事情並不容易,雖然我們可能是離他們最近,一群同樣習慣民主自由,又飽受侵略威脅的人民。

他們的處境情緒與思維充滿了無可奈何的糾結與矛盾,熱愛自由、祈願和平、厭惡強權、渴望正義,維持日常生活的作息韌性變成更廣泛、涵蓋大人、小孩、戰士、老人⋯無言學著不抱期待的戰鬥,接受戰爭無止無盡的常態成為抵抗的意志表達。

我是訂戶,不知道文章你能不能看到,截一段翻譯分享。

比起國際政治談判斡旋High Politics的曖昧詭譎多變,戰火下生存了三年而且持續中的烏克蘭人民,儘管是「缺席的當事人」,逼我們面對的另一種矛盾詭譎,或許low politics裡小家庭的戰爭也應該放入我們的思辯檯面。

是的,戰爭應該結束;問題是,烏克蘭人問,戰爭應該如何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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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烏克蘭家庭的三年戰爭》

……

「我覺得他們不會讓我回去,」他說。但由於烏克蘭武裝部隊的人力已嚴重消耗,Olha 並不這麼確定。

「我不想抱太大希望,」她說。同時,她也不願開始期待戰爭能夠很快結束,儘管美國總統唐納·川普(Donald Trump)曾承諾會讓戰爭終結。「他說的全是屁話(bullshit),」她說。「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Mykola 對川普的評價則較為寬容。「他才剛當總統幾個星期,」他說。「我們得再等等看。」

許多人告訴我,他們對川普感到背叛,因為他似乎願意按照普京的條件談判結束戰爭,並將烏克蘭總統弗拉基米爾·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降格為配角。

「川普根本不在乎烏克蘭或烏克蘭人民,」一名在迫擊炮襲擊中失去右腿的士兵說道。

一名物理治療師則說:「這感覺就像我們活在 19 世紀。」——那是一個列強肆意瓜分世界的時代。這位治療師本人曾在 2015 年於頓涅茨克(Donetsk)作戰時受過傷。

Mykola 明白,經歷了三年的戰爭後,一些戰友可能會問自己:「如果我們無法收復邊界,那我們究竟在為什麼而戰?」但他認為,他們仍然有許多值得驕傲的事情。而且,他早已不再試圖預測戰爭何時、以及如何結束。

「如果你不抱任何期待,」他說,「就不會感到失望。」

這並不代表他沒有擔憂。他堅信,如果和平協議沒有為烏克蘭提供足夠的安全保障,普京最終還是會試圖佔領整個國家。

「俄羅斯只會重整旗鼓,然後再次發動攻擊,」他說道。

我們穿過一條街,停下來喝了杯咖啡。回 Mykola 公寓的路上,我們經過一座兩層樓高的兒童遊樂中心,裡面有彈跳床、海綿池、巨型溜滑梯,還有無數可供攀爬的設施。

「Kateryna 和 Artur 小時候很喜歡來這裡,」Mykola 說。「但他們現在已經長大,不適合玩這些了。」

戰爭爆發幾週後,烏克蘭最知名的廚師耶夫亨·克洛波滕科(Yevhen Klopotenko)在利維夫舊城區(Lviv’s Old Town)開了一家快閃餐廳,地點是一家空置的咖啡館,正對著一座 17 世紀的修道院。他把餐廳取名為 Inshi,意為「他者」(others),開始為流離失所的人提供免費餐點。

克洛波滕科以創新改良經典烏克蘭料理聞名,例如加入梅子果醬和煙燻酸奶油的羅宋湯、搭配鯰魚和發酵檸檬的馬鈴薯煎餅。Inshi 現在已成為這座城市最受歡迎的餐廳之一。而 Artur——一個克洛波滕科的狂熱粉絲——在 2022 年 9 月迎來九歲生日時,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這裡。

當時 Mykola 剛好休假回家,於是全家人一起去慶祝。Artur 高興極了,但 Kateryna 卻有些嫉妒,因為當年 7 月她過 13 歲生日時,爸爸還在前線,沒能陪她。

上週日,我和 Hryhoryan 一家在 Inshi 共進晚餐。就在前一晚,俄羅斯向烏克蘭各城市發動了 267 架無人機襲擊,烏克蘭官員表示,這是迄今為止最大規模的單次無人機攻擊。然而,利維夫依舊平靜,戰爭似乎遙遠得不可思議。

「戰爭已經成為我們的日常,」Olha 說。「這很悲哀,但我們在很多方面已經習慣了。」

但有一件事,他們至今仍無法適應——那就是來自華盛頓的新聞轟炸(barrage of news)。

自從我上次見到 Mykola 以來,川普已經指責烏克蘭挑起戰爭,甚至稱澤倫斯基是「獨裁者」。當我提到這件事時,Kateryna 皺起眉頭,緊握雙拳。

「他是個白痴(moron),」她說,指的是川普。

Olha 說,相較於去年這個時候,她現在對未來的希望減少了。「現在感覺我們對未來完全沒有掌控權,」她說。「這讓人害怕。我真的看不到這場戰爭會如何結束。」

⋯⋯⋯

適時抵達的祝福

“Care package”在美國據說是在困難的時刻,朋友親人表達遠方持續支持的傳統,給離鄉駐外的軍人、臨考的焦慮學生…..當然也包括對抗病魔中的好友。我這個書呆子直到在美國輪到博士資格考前,才第一次體會收到這種禮物的感受。

杜克大學社會所的博士資格考包括筆試與根據筆試結果進行閉門「拷問」答辯的口試。筆試包括四個社會學的大哉問,限定在三天72小時內必須完成,寫成一篇爬梳問題與有理有據地論證你的回應的報告,當然逾時一分一秒就視同放棄。

記得那天一早,我進系辦拿考題,在自己的信箱前,赫然才發現同學們合力為我準備的一個大箱子,裡面放了各種吃的、喝的、還有提神醒腦,甚至吉祥平安的應援物。你即便閉門關了三天兩夜始終一個人,也感覺得到沒有人離開的隱形支持。How sweet!

就在準備迎接最後三次化療前,今天早上收到來自日本橫濱的祝福,差點被我遺忘的一個厚實的care package,打開一看塞了滿滿隔洋跨海的溫暖應援。

太刀川《進化思考》的日文增補改訂版、Nosigner幫Plotter設計的筆記本(加入我一直愛用的原子筆) 、蛇年版的folder面罩、Temp Drop迎接每一刻未來的玻璃擺飾、協力地產溝通裡外的果乾包裝、視覺互動的進化思考卡片、Design Note介紹《進化思考》與Nosigner的設計圖鑑特集,都是他們公司創意設計的成果,還有不在照片裡的祝福卡片與一本精挑細選的健康飲食書!

昨夜徹夜未眠,收到很是高興感動,他/她們甜蜜的四口之家,對我是像看著彼此長大的家人,多年之後再度收到愛心與鼓勵滿滿的care package,舊的奮鬥記憶甦醒,新的力量油然而生!

Kaya第一時間馬上自己拿起手機跟太刀川叔叔表達感謝,真是比Daddy還有禮貌的孩子,還送了一張我跟Barco合照給他看,意思應該是要他/她們放心,我這張看起來很輕鬆自在吧?哈哈。

走完化療後我應該會無比虛弱,希望檢查後有好消息,然後我要好好休養,2025年底前希望能再回去日本,拜訪舊地、會面老友,把這當成一個大大的目標,努力完成小小的心願。

在客廳茶几上擺放care package的內容,拍張照片留念,當一個堅定方向、提醒自己毋忘的signpost。好了,回頭補眠,好好睡飽,醒來繼續元氣十足地前進!

毋忘228

今天是228,我不會忘記。

那些試圖遺忘228的人,害怕相信正義的你記起,因為他們對自己為惡的事心虛,擔心被喚起的正義感對照出他們眼前正在為非的邪惡勾當。所以提前反制,說談228、紀念228的人心中有仇恨,但事實剛好相反。

被稱作「後事實」的年代最大的問題,在我看來,不是虛假充斥,或者虛假難辨,而是我們對明辨事實的無力與提前自棄。

口口聲聲廉恥的人,反而用叫囂廉恥來遮掩自己事實上的無恥,顧炎武所不齒不就的正是貪生怕死的牟利之徒堂而皇之賣國的矯情卑劣與人們對這些勾當的麻木。

口口聲聲民進黨貪汙腐化,光明黨送出的廟堂議士從北到南、前科累壘、一個個訴訟纏身;罵別人綠電貪汙,結果事實是一案接一案全是自己人在地方上幹的惡勾當。

是非顛倒、人心麻痺的錯亂時代,228的今天尤其珍貴,是承平之際提醒動盪將至的臥薪苦膽,要我們恢復面對過去、眼前、未來事實的勇氣與志氣。

我們時時刻刻念念不忘228,恰恰不是因為仇恨,而是我們真愛環顧四周民主平和的淡淡日常,因為我們生怕自己對不義麻痺,因此必要念念不忘228,砥礪自己、提醒彼此眼前這些看似單純尋常日子的脆弱。

為了避免下一個228,我們要牢牢記念記住,從來沒有真正過去、甚至等在前方的228。

我尤其對輕易出口就「畜生」、「綠蛆」….而且似乎已匯為hate talk的集體引以為戒,看前科累累的花蓮王「總召」(縱容地方橫霸的光明黨無愧舉才廟堂領袖,多麼顛倒虛偽)在立院廟堂勸同黨人「別理這些畜生」,上行下效只讓我覺得恐怖。

228的今天,這種脫口而出、辨識敵我的仇恨語言氾濫,讓我憂心。因為正是它,過去與未來,讓那個人神共憤的殘酷228發生、讓下個親痛仇快的228大屠殺被預先麻痺、準備容忍,甚至讓某些「我們」同胞,聞「留島不留人」、「殺光臺獨蟑螂」竟覺痛快!

尚勇臺灣淪亡之際,也就是中華民國煙滅終結之時。你說你不是「臺獨」,你順口咒罵,以為這麼罵的你自然自外於綠蛆畜生;但共產黨跟被他關起來網路洗腦的海內外中國人,他說你是,你就是;屠殺蟑螂之際,他指點他們說是,被標記的我們就是。

罔顧事實口口聲聲廉恥的最不知恥,把紀念228反射自衛地當成仇恨的最會散播仇恨。

過去用「抓共匪、清檯獨」濫殺無辜、教我們「毋忘在莒」、要「反共救國」的未來亡國奴,正洋洋得意地透過蠶食滲透的立法政變拆解我們的國家,正藍不存唯紅而已,陷美麗臺灣福爾摩莎於安全危機,讓他們自視可以安逸自外的,正是這種語言/心態提前熱身對人的「畜化」標記。

今天忘了228,就準備迎接下個228;我們提醒彼此記住228,是為了趁還來得及避免以後天天都是的228,不只是你我的,還是年輕人、下一代永劫難回的228。

清大往事一夜難眠憶學長

意料之外一夜輾轉反側難眠,3點多決定放棄,乾脆起來寫些文字,等一下煮些稀飯提前早餐,白天再來伺機補眠了,只能這樣。

昨天Kaya陪我上午回診,準備迎接下週一的第10次化療,醫師也開好期末考試的斷層掃描,整個3月再承受三拳爬得起來應該就過了半年多來的努力,盡了人事接下來就交給老天決定了,我沒有一絲埋怨與挫敗。

這抗癌路走來,我只是服從理性做好自己該做、能做的份內事,正因為個體微弱「沒有什麼選擇」,像一片謙虛的落葉,只要放下執念、沒當自己是樹或風的幻想與傲慢,枝頭殞落揮別大樹自然無怨、隨風而飄像虛心應波濤而行的衝浪人,內心反而無比自由自在。

離開醫院回到家的一下午,身體正從第9次化療的重拳中恢復,舒服許多心情更是平靜,前日Team Taiwan的棒球新秀打出好成績為好心情再加溫,讓我一整天感恩、欣慰、愉快。沒有理由啊,入夜後徹夜難眠,連我都覺得意外。

當然,深夜裡糾纏自己怎都關不掉的輪迴思緒,此刻的我自然清楚知道。意外,竟然來自白天網路上持續流動的一則「新聞」,關於清大如何對待曹興誠先生捐款。各種從憤怒到幽默的議論或嘲諷掃過眼際,我只是一笑置之不以為意;沒想到,入夜後一個人臥床卻成了騷動的源頭,臺大研究所時的學長吳泉源在世時的相處記憶跟著全被傾倒出來,終至我無奈地深夜在桌前打字的此刻。

泉源學長,當年棄臺大就清大讓恩師大失所望,也開啟了他回國後以新竹為基底的學術生涯。社會系草創之際,他招呼志明、國雄等我敬重的中研院前輩同事,然後他們又拉著剛回國的我加入,中研院協力清大一起抱著理想為人社充實課程的往事…..

我跟他各自出國復學成回國,多年後以中研院研究員與清大教授的合作關係重逢,後來互動頻繁又經歷許多事:我們一起數度穿梭科學園區參訪、我因他的引介跟他的恩師Fred Block交往、他一次次邀我演講、評審、口試、代課(我接了他的經濟社會學課以便他專心投入產業研究),當中在新竹奔波接送的路上、在他研究室的許多長談,我跟清大的許多因緣,都有泉源學長溫厚熱情的影子隨行。

跟白天的新聞有關,是因為這夜糾纏我無法入眠的情節,來自2014年前後我跟清大最後接觸的人生「事件」。我跟臺灣學院體制交往深刻體會的最後經驗停留在清大,我跟學長爆發唯一也是最嚴重一次口角因為它。喔,不止,那幾個月發生的事都回來了…..

還記得,學長那個下午興沖沖說要給我看一個地方,然後帶我走到人社院大樓一間大走道中被玻璃隔牆、似乎暫時廢棄的空房前,敞開雙手興奮地跟我勾勒他為清大保留的一個願景,說完最後還給我熱情的擁抱:「學弟,我們一起來奮鬥!」那難以忘懷的一刻,因為它。

不幸地,最難受的場面,我最敬重的學長在我面前吐露挫敗,痛苦地跟我鞠躬道歉的那一幕,尤其想到他壯志未酬的英年早逝,更是讓我一夜緬懷回想為他不捨難過,也是因為它。

其實,我過去9年能夠在實踐工設專注投入跨域的社會/設計教育,奉獻燃燒人生最後的火花,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我跟清大交往、事過境遷彷彿儒林異史什麼都沒發生的插曲「事件」而斷念(就像這次責怪捐款人沒給錢的所謂事件),也不會那麼似乎理所當然地義無返顧穩步展開。

這些陳年舊事一下歷歷在目,但我已經是9年前就脫離嚴格意義學界、2月後已全然進入與世無爭的退休軌道,罹癌後雖然努力抗癌但不知還能活多久的nobody。往事如煙,只剩下懷想追憶時悸動心跳的幾絲柔弱的光影,或者偶爾,像這個失眠夜,被白天自以為不經心的閱讀勾引意外喚醒,生命中曾經閃爍過的靈光。

或許,我該像老人無事、理當書寫回憶錄般,為我跟清大的這些點滴因緣留下文字,讓吳泉源學長曾經在我的經歷中熱情活過的故事身影被看到,當然也讓我從此可以不再為這些塵封的往事幹擾,心平氣和地繼續我「後癌人生」的最後一段清明的旅程。

Jerry收筆於2025/02/27破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