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與祝福

早上進辦公室修整了一點文章,時間很快就到了中午,開車到汐止的家樂福用餐,經過許久沒有去過的新台五線,沿途景物喚起我許多記憶,心底一陣陣酸痛仍舊隱隱顫抖著。
我跟Helen一起走過的歲月,歡笑與痛苦已經都成為自己的一部份。我愛她,從來沒有懷疑,只是自己真的無能,只知道努力,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掏空的一天,愛到沒有給自己一點喘息的空間。我苦苦哀求她拉我一把,但那一再發出的最後求救訊號,卻被一再誤認為指責。那樣無盡的自責到底是出自於深愛對方的愧疚,還是出於保護自己的防衛?我至今依然無解。但我倆顯然都在不斷地相互堆疊挫折與痛苦,她拉不了我一把,我的求救又只能增加她的痛苦。看到她的痛苦讓我心疼,瞭解到那樣的痛苦原來是來自於我自己,更是錐心。
於是,就有了那樣的體悟:或許離婚才可以讓她卸下重擔,獲得解脫,不需要再承受那些心底的責難,從此只要為自己負責而活。
人,非常非常有限,這恐怕是離婚後最深切的體認。
這一年來,深深體會到那些痛心失去的人往往反而心底油生一股奉獻意志的道理,因為用盡全身之力深愛的對象已然失去,而去愛、去關懷、去擁抱的力量卻仍在那裡,甚至反而因為救贖之情而更加灼烈。失了,散了,晚了,累了,破碎疲憊的心自然渴望一個安息之地,來尋回可以「完整地生」的信仰。我可以瞭解那種想要將自己奉獻給一個更大更無私目標的動力,個人的不完整可以在那裡找到依靠、找到縫補、找到棲息之地。離婚過後,我們所走過靈魂深處的孤獨幽徑應該是一樣的,羨慕Helen能夠在她所信仰的神處找到靈魂的安撫,可以在教會姊妹兄弟間找到毫無壓力的慰藉。
而我這個無神論者仍舊活在人間的平面上匍匐前進、跟自己存在的身影孤獨前行。Helen在人的盡頭看到了神,而我,在人的盡頭只看到蒼天悠悠的悲憫。想把「人」活得更徹底些,其實應該就只是出於這樣一個自我折磨的執念吧?一些信仰基督的同事好心的想要帶我到通往神的路上,只是我那個固執的世俗理性一直辜負了她們的好意。不想勉強自己,只為了不讓善意的朋友失望,就刻意把自己擺在彆扭不自然的狀態。我只想用心生活,溫柔地陪伴敏感的自己。如果靈魂的不安是我擺脫不了的宿命,那就接受吧!人生的轉折很難逆料,或許那道久盼的窗口就在下一刻的轉角處,也說不定。生命有太多不由自主,但也因此充滿酸甜難辨的驚奇。不是嗎?
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竟收到Helen的信,好像冥冥之中在呼應著我的心情。信中語氣平和,說已經準備好要往前進了,我聽了很高興。她說沒有寫信是因為怕給我困擾,其實我也是一樣的狀況,深怕自己的莽撞又平添Helen更多適應的苦。我們兩個人,其實真的蠻像的。好男人跟好女人不見得能夠成就一段好婚姻,但這就是人生,用哭、用笑的心情看這樣無奈的現實,都是可以的。這是我這一年來學到人生平淡的一課。
這一年來我想了很多,也有了一些告慰鼓勵自己的想法。儘管因為一些仍舊未解的性格之謎,讓我的傾訴與求救變成了Helen眼中理解的責難與不滿。但,我,嗯,其實並沒有那麼差。(哈)有一件事應該是可以覺得驕傲的,就是Jerry回想起來,過去、現在、未來始終如一,沒有一天停止對Helen內在美好與充沛潛能的信心。
過去,讓我最心急如焚而倍感挫折的,反而一直都是Helen堅持拒絕、堅持害怕、堅持不安,堅持自棄自卑,卻沒有看到轉著身就在身旁的生命的美好,陽光的燦爛,友誼的可貴,親情的溫柔,追求興趣的自在逍遙。我眼中的Helen,聰明好學、富正義感、堅毅剛強、又有藝術創造的天分。就算她在別人眼中看不到那樣的自己,就算連她都一再懷疑自己,就算她可以接納老闆的剝削,卻拒絕我的鼓勵。但我從來沒有因此有一刻懷疑過Helen那些可以溫暖耀人的光彩。她只是找不到一個出口可以安適輕鬆地發亮發光。我想,是因為那種不服氣,才讓我用了20年的時間來經營那樣一段酸甜苦辣的感情,我總是相信當陽光灑進來時,我們會一起收割,歡欣慶祝甜美的果實。
於是在信裡跟Helen說,到現在我看著電腦螢幕旁她縫製的小熊,看著辦公室牆上掛著她親手縫製的拼布,午休時趴在她親手準備的小枕頭,總還是燃起那樣的信心。朋友來時,還是找到機會就到處炫耀那些讓我感到深深驕傲的作品。 所以,Helen,不要忘了自己的好,忘了自己的夢想,忘了給自己多些掌聲,也多給四周愛妳的人一些鼓勵。雖然,我不能在身旁給Helen鼓勵,給妳打氣。但是我對妳仍舊充滿信心,也要一直一直在遠方給妳祝福。Helen,加油啊!God會保佑妳,照亮妳前行的路,讓妳一切的美好發光發亮。也要給我加油喔!

憂傷突襲

開車到中研院門口,焦慮與憂傷的情緒毫無預警地來襲,一下子就把整個人給淹沒,只好把車子拉到路旁,車外陽光普照,我一個人趴在方向盤無由地放聲大哭。

才剛剛從日本回國,竟然又馬上發生,我好像驚弓之鳥,又馬上陷入恐懼、委屈、挫敗、憤恨、哀愁的內在雰圍中。不喜歡這樣的自己,但是「它」來了,全然不是我所能控制。

還好,痛哭之後,心底有另一股不服輸的聲音響起,這次我決心不再退卻棄守,學著跟熟悉的「它」說:

「啊,是你,你來了啊?都一年了,還不想走嗎?來吧!我不再怕你,因為我知道你不可能久留,因為我已不再是從前的我。這次,我不會再退縮,不會再被你擊倒,不會再跑掉;我反而要往前一步擁抱你,盯緊著你,直到你無計可施,落荒而逃」。一年多來的努力,才知道,拒絕恐懼才是自己最大的心魔,接受自己的脆弱,與恐懼憂傷共處,才能作自己稱職的伏魔法師。

「是嗎?你又退了。但是,我知道你還會再來的。我會一直等著你,因為現在的我,已經知道你的底細。知道你一次次的駐足,時間漸漸縮短,漸漸失去氣力,你最終會走的,我終會打敗你的」。

現在漸漸明白,在這世界生活,適應是基本的道理,接納是基本的道理。不掙扎地經驗恐懼、感覺恐懼,反而是揮別恐懼樸實的開始。這一切本會如此,本應如此,我敞開,讓你輕鬆地來,不再設防,也讓你自然地穿透過我而去,抗拒反而延遲了適應。一年來,越來越學會如何與憂鬱和平共處,無意義感仍會湧起,但是漸漸少了自棄的耽溺。想想,這樣的自己,儘管又一次被擊倒,但還是值得鼓勵的。摔倒、爬起、摔倒、爬起,只有這樣,漸漸才會學到穩固站立吧?

悲觀,無非只要隨性放縱,快樂,反而要出於偏執地疼惜自己。20年的用心經營付之一炬,相信自己還是有快樂地生活的資格,需要很大的勇氣。快樂,不可能出於現實的確認,反而要出於睥睨現實的意志。

父親、伊底帕斯與我的三角習題

因為年幼的家庭事故以及做為長子的敏感,很久一段時間,對父親存在著強烈的敵意。後來長大些知道有學問的人稱之為「伊底帕斯情結」。雖然那種「長大後要打敗超越父親」的奇怪想法一直是小腦袋裡日日提示的人生志向,但是我始終厭惡這種說法。

  要說是「戀母情結」,倒不如說是那種扶助弱小、恢復正義的「馬克斯情結」。要說「閹割焦慮」,倒不如說是怕自己長大後「不能挺」而打擊魔鬼的焦慮。我的「伊底帕斯」從不幽微地潛伏在意識深處,需要勞駕高明的精神分析師才能夠解碼。就算「伊底帕斯」想要如此,他也沒有因潛意識中「向敵人學習」的動機,而曲折地自然馴服於超我的權威。

  從小,心裡頭一直就是父親旗幟鮮明的反對黨,等待堅定的「最後大反撲」。看到父親就想到很多絕「不」,然而一個小男生卻不知道怎樣才「是」。甚至對於別人說走路姿態像父親,都恨恨地想辦法要改掉。隨著成長接觸到朋友,往往驚訝並且羨慕,同輩可以毫不費力地由父親處輕鬆地接收「負責任的男人」的形象。生活四周沒有可以心悅誠服的男性長者可以學習,由國中到高中,一路被同輩當成「娘娘腔」,甚至受到男同性戀同學的騷擾,苦不堪言但從未向家人提起的成長痛苦。由每天生活在一起的母親、祖母處學到許多,但有許多卻不是她們能夠教你的。由高中到大學,封閉自己躲避家庭,刻意讀夜校、住宿舍。想到母親含淚懇求外婆收容不想住家的兒子,心中雖然愧疚但仍舊堅持躲在年輕的蒼白困惑背後,苦思「合理秩序中正正當當的自我」。

  必須辛苦地由「否定父親敵人」之後的一片空白,去摸索屬於自己的新秩序,好像是注定的命運。勇敢地選擇不知其所以然的社會學的「自己所愛」,且被向來開明的父母全心支持,想來也是幸運。年輕的歲月遂在社會學的思想大海中浮沈,慰藉不平、尋找解答,最後竟也無心插柳點滴累積出自己安身立命的小徑。回想,即便自己目前短暫學術生涯一路走來片片斷斷的思考論述,無一不是在視為當然的二分世界「中間」、「之外」私密地尋覓新路。如果說自己還有一點創造力,或許正是出自於這種對權威敏感的反抗與尋找新語言的焦慮。這,不能說不是幸福地出自於父親之手。

我的父親害羞,在公眾場所尤其內向,感到自己也不知不覺中繼承了這種幾乎無法抗拒的傾向,就覺得害怕。於是拼了命在一次次的挫折中,刻意磨練自己,要打造一個不一樣的自己。如今如果可以在眾人面前侃侃而談,絕非出於家庭傳承,但不能說不是出於父親最初給我的那個「絕對要克服的任務」。父親或許出於解消焦慮、或許出於本性的發揮,常借各種存在主義、自由主義、或解構主義版的個體來發抒人生態度。我越感受到那樣,便越是要求自己往集體主義、保守主義的思潮求智慧。當大學同輩正著迷於阿突塞的結構馬克斯主義時,我反而浸淫在強調「集體良知」、「社會連帶」的涂爾幹思想中,甚至似懂非懂地啃讀被污名化的帕森斯艱澀的《社會行動的結構》,這些無非出於反動。「敵人父親」越強調那種隨遇而安、不求計算、不勉強計畫的瀟灑,我就越惕勵自己學著一切都按照計畫、理性計算、處處評估。結果,所有來自父親處的「家庭傳統」徒勞地仍舊被保留了起來,只不過越往社會深處走,越懂得將它們隱藏起來;而如今又多了一個自己耐心學習修正所衝出來的、秩序井然的「另一個自我」。

這些值得驕傲的成長,並不盡然出於自己單方面的努力。平心靜氣反省來時路,「敵人父親」除了給我「任務」,也給我「動力」。沒有他刻意鼓吹的自由家庭氛圍,哪來年輕伊底帕斯困頓中仍舊堅持反權威地自求解方?沒有好學、好奇、勤讀書的父親潛移默化了自己以書為摯友的習性,少不更事、血氣方剛、充滿怨懟的伊底帕斯如何能抗拒廉價危險的同儕認同,反而泡在書堆裡藉著與思想家神遊交流,慢慢釐清人生的辯證?如果沒有那種由父親處學來,「自以為是的傲慢瀟灑」,又怎麼可能在挫折後痛快療傷、仍舊有著一試再試的睥睨勇氣?

如今回首,「敵人父親的傳統」原本屬於自己,而「自我修為的努力」反而多出於父子互動中傳承的無形資源。過去,一直在兩種價值、兩種人生、兩種願景間左右徘徊,不知道哪個更接近真實的自己。現在,我身體脆弱但生活忙碌而踏實,了解不需再去費力處理原本無解的虛假問題。如其所如地接納這樣分裂而自在的我,甚至學會可以因此感到驕傲,全面和解的時刻遂在不知不覺中平淡地到來─包括跟不同面貌的自己,以及,那個想像中的敵人父親。

* * * * *
「伊底帕斯」的隱喻怎麼說?

數年前看到一本書《反伊底帕斯》,好像很有名的作者大約像這樣說:「佛洛依德徹底錯了,自我的同一性根本是個虛妄的暴君。精神分裂的發生,是人們悲劇而徒勞地向同一性回復的惡果。多重自我、心靈游牧原屬自然,瀕臨精神分裂之處,其實也正是人們轉向自由解放的關口」。

誠哉斯言。

曾經,往右靠近「父親傳承」,心不甘情不願;往左靠近「自我修為」,又雕琢似嫌勉強。二十多年像這樣的左右掙扎,念頭一變原來只是庸人自擾。三十多歲關頭,終於不再掩飾年幼時不愉快的烙印,可以在心頭放下。

「伊底帕斯」,揮別了青年期,現在要安適大步地向前走。

感謝敵人父親。

母親節快樂!

後記:1999年5月2日,母親節前,寫起父親。想起來大概是想讓一直擔心父子關係不合的母親安心,不必一再強調「你父親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吧?信寫完後,打了電話到父親店裡,說打開傳真,我有東西要給妳,然後就傳了過去。幾天後,據母親轉述,父親看了哭成一團,走到樓上拿給我母親看,說:「這是妳兒子的信」,「有這樣的兒子,我很驕傲」。家庭往往是我們每個人「原始衝突」的來源,在不知不覺中塑造了我們的性格,也規範了我們的命運。然而弔詭的是,儘管如此,一旦承認這一切都是我們自分自身主動去扛起來的,因而當然可以靠自己的一念之間輕輕放下,竟然經年沈重罩頂揮之不去的烏雲就在一刻間消失。人是活在集體關係中的社會產物,然而衝突的解決最終還是要從「自我和解」開始。社會與人性、愛與衝突的微妙辯證,值得大大玩味。我很高興,父母親也因此放下了她們一直掛念不放的包袱。「從現在開始,請放心追求美麗的人生吧!」,想這樣跟愛我的人們說。(2001年1月19日,於日本東京小台)

遺落在1983的日記

【前言】

2002年4月底,在老家櫃子裡找到半本日記。記錄的是1983年1月到3月間,大約是大學時代某個大二寒假到開學的生活片段。現在再看非常有趣,是最早的日記吧。那時寒暑假常跑木柵外婆家,雖然我可能是離學校最近的學生,開學後,還是想辦法要「離家」住到學校宿舍。父母一貫縱容,讓我有了許多珍貴的成長體會。「忠孝宿舍」如今已經被拆掉,蓋成一棟很高的大樓,去年學會年會在那裡舉行,像是在我青春的墓地上舉行嘉年華,成天彷彿有一股隱然之聲在召喚著我。

在「雙葉書局」買洋書,讀王尚義的《狂流》,到大中華戲院看「小畢的故事」,如今聽起來,真的很有古意。那是台灣新電影就要大鳴大放的前夕。選會長的事,後來只差一票落選,大概是輔大社會系很久沒有的激烈場面,整個系都動了起來,大家突然間覺得自己的一票很重要。回想起來還是很有趣的經驗。

之後,我被「新政府」徵召擔任文藝股長,負責安排演講、辦書展、編輯系刊。一次學生報紙刊物《群言》的社論我交由學弟曾昭明寫,那篇〈白雪公主社會學〉講的不過是當時流行的功能論批判,竟然被系方「查禁」,這是我所始料未及的。一堆「大人」在辦公室裡連番考問主編我與負責文字編輯的學妹,氣氛恐怖又讓人氣憤。他們一直指著我罵:「你表面看起來乖巧,想不到如此包藏禍心」。不知道自己哪裡這麼複雜?還堅持要我們具體指明到底「白雪公主」是誰?「七個小矮人」又影射誰?這真讓人頭痛,要到哪裡找到七個人?那天拖得好晚,好像沒有真的想出個人來套進去童話故事的人物,就不放我們離開那緊閉的辦公室一步。學妹被嚇到當場大哭,這才動了大人物的惻隱之心,放我們離開。多年後聽Susan Vega的一首歌,歌詞提到:別小看我,我手中握著石頭。想到的除了在街上對抗以色列軍警的巴勒斯坦小孩外,也常讓我想到那無助地被莫名其妙的威權所羞辱的時刻。

那時,羅大佑的「知乎者也」捕獲了年輕人反抗教育體制的心,但是到了「家」之後,尤其是「明天會更好」,羅大佑開始受到失望學生的嚴厲批判,學生的挫折來自強烈被背叛的感受。寫社論闖禍的學弟曾昭明,那時他讀的書不是Althusser就是Poulantzas,經常一副快被壓垮的憂鬱狀,令人擔心。我那時讀的書不是Durkheim就是現象學,都是些右派的東西,看到Althusser的書握在他手上,就算沙特我也不敢多提,跟他倒還相安無事。有一天他垂頭喪氣地走進教室,沈重地跟我說:「他死了,Poulantzas舉槍自殺死了」。讓我更是擔心。一陣子消失後,才知道他參與到代聯會的選舉,結果失敗飲恨,接著編輯學生新聞報亦遭到警總的扣留約談。輔大學運居於邊陲一角,始終不像台大學運般受到重視,但那也是歷史,是邊緣的學生反抗史。

從輔大學運一直接續到台大學運,我始終是個孤僻的旁觀者,只是偶而被流彈打到,或者串場當敲邊鼓的龍套。多年後,曾昭明出國又回國,我再次注意到他,竟然是在反對黨主政的總統府,當上「童子軍」的一員,而且還在「嘿嘿嘿」事件中參了一角。1983年至今,已經將近 2 0年了,儘管時代變遷迅速,物換星移,但對我,這仍舊是個唐突的世界。另外,發現到兩份不成詩的詩,有點尷尬,如今是寫不出那樣可怕的東西了。留著,當紀念品。過幾年後,看看除了尷尬,還有什麼感覺。 

□自卑嗎?超越它!那不卑不亢的開闊世界正等著。(1/12/1983)

□為那些愛你的人,欣賞你的人而活,永遠不要去追逐那些輕視、遠離你的人一句施捨的美言。

□人們問存在的價值。但是,人可能經由自己證明自我存在的價值嗎?或者,當一個人確已獲得「有價值的存在」(姑且如此稱之),他如何得知?如果別人告訴你、教導你這個訊息,而你卻沒有發自內在之知,沒有那種貼切,這樣的存在可能會真的「有價值」?人之價值可以缺乏「自證」而確知嗎?但是,訴諸內因,又跟獨夫的自以為是有何差異?我終日思索,不得其解。

回過頭來看。我既然對自我價值感窮追不捨,甚至思索起來常忘了四周人、事、物,不正證明了自我具有一個極為內斂、不為人知的私有世界,這個內在對話的世界具有無限綿延的潛力。這雖仍無法證明「自證」,但是至少提示我們「自證」是個豐富的可能。一個這樣發問的人,無寧正在處身於「面對自我」的過程。柏拉圖不是說嗎?Face Yourself, Know Yourself,而後才能通向自由。

我相信一個找到自我價值的人不可能不是處身於一與自我貼切的狀態。一個人一旦發問自我的價值與可能,便開始孕育了一個反省並超越自我,回復到那個檢視,而非被檢視的純粹自我的主權起點。Husserl描述那樣的境界說,到那時:「整個世界在我之前冉冉升起」,世界與自我獲得一個適當的距離,並因而保持和諧定位。這不會是獨夫的自白,相反地,世界同時恢復它客觀、不被自我慾念污染的面貌。它,如其所如的出現。

然此地步,或許我們終其一生而不可得。我們所能夠真切感受到的,或許僅僅是向那樣的「理想」掙扎衝撞的美感。我不應該為此感到悲痛絕望,因為,最起碼,「不斷的發問」並不是一直在同一個基點上進行的,如果不是直線前進,最起碼它是在越來越複雜的不同平面間移動。心需要不斷歷練。弔詭的是,自我越加內斂,世界越加發散開闊。那自覺匱乏的人,其實是感受到被召喚的人,不是嗎?(1/14/1983)

□到台大雙葉書局買Masters of Sociological ThoughtsCentral Problems,兩本好書。寒假要好好把握,讀書時間要擴大到一天六小時,否則沒有什麼讀書方向可談。Capitalism and Modern Social Theory寒假結束前要讀完。要有耐心、魄力。作學問不是易事,要踏實地研讀。卡片不要忘了。(1/15/1983)

□下午,五舅來,吃春捲、聊天。晚飯過後到大中華戲院看「小畢的故事」,順便回到政大外婆家,跟五舅談現象學到凌晨三點,一睡到10點多才起床。(1/31/1983)

□現象學的精神就在「明知不可而為之」,現象學不亦散發著一種力量在督促那些試圖去理解它的人嗎?

□好幾天沒有寫日記了。好笑,自己真的開始忙起來了。哪有時間寫日記嘛!學姐一定會說我偷懶。很糗。

□Simmel說:一個人想要從事文化的創造,必須先順從於客觀文化的引導。但是此種順從卻滋生精神上的不真誠。客觀文化的陌生力量不斷地壓縮人類的精神,而此客觀文化又逐漸獲得自主性的發展。聞之,不得不驚嘆。

□Mannheim認為,知識社會學將觀念與實存的基礎關連起來看,以顯示此觀念的侷限性來界定其有效範圍。此話不通,因為「顯示侷限性」不能推出「界定出有效性」。

□意向性、整體觀、存而不論、描述性這幾個的關係能夠說的清楚,就夠了。(2/15/1983)

□收到瓊儀與文慧的信,很高興。她們真是我寒假中的精神支柱。有妹妹真好。今天冬冬來信,說在台中做「童工」,很想看看是什麼個樣子。一天工作9小時,嚇,頗驚人的。自己比起來,太偷懶。

□說現象學問的是「知識如何可能」,我想是誤導。它的著眼並不在分辨知識的限制與擅場之處。而更強調how,也就是我們的知識活動從原始資料開始是如何展開的。這是它的實踐性格所在。(2/19/1983)

□看王尚義的《狂流》,感觸頗多。他說道:「人生態度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追求道德的人生;一種是追求藝術的人生。前者嚴肅而痛苦;後者灑脫而愉快。我想:還有一種稱不上人生態度的人生態度,痛苦而不嚴肅,愉快而不灑脫。

□越衝向理智的一端,情感世界的呼喚卻越加強烈。生命歷程中,我們所賴以生存的憑藉,竟然是最最虛幻的感情了。然而,什麼又是「真實」?或許,推動理智追索的也是情感,一種本能,它一方面放我們,另一方面不放過我們。

□王尚義說:「人生也不過是個過程,既沒有目的,也沒有意義,追求過程吧!」什麼是「追求過程」?我不懂。你至少總要有點「像」目的的東西,讓你去追求,然後才有可能在此刻與過往的過程中尋著意義,否則是談不上什麼「人生」的。

□別傻了,所謂「永恆」根本不存在。人擁有的只是「永恆的美感」,不多不少。那也是人的特殊所在,但僅僅是那樣。再上去,人承擔不起。

□今天19日,快開學了。開學後想瞭解Parsons到底怎樣詮釋社會學古典大師的思想。 (2/19/1983)

□該擔的責任,要擔下去。該執著的,也絕不該輕言放棄。

□住宿的生活,讓我享受到很充實的學校生活。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可以讓你去思考,許多的資料等我去挖掘。輔大的圖書還是太少,但足夠我雀躍不已了。開始在宿舍生活中寫日記,這些點點滴滴的札記,說不定將串起生命中另一個契機。(3/15/1983)

□從來,我易於埋怨自己,易於不滿世界。總覺得我是孤立的、無助的,沒有人能真的瞭解慰藉。總之,我是不幸的,不完全的、不圓滿的。而這些甚至都是別人、外在加諸於我的。那天目睹的事,或許改變了我。

那天傍晚,我拿著杯子要到飲水機處汲水。打開了房門時,一幕我終身難以忘懷的景象,一聲重擊烙到我的心上。廊道很長,一個五燭光的小燈泡掛在天花板,泛著昏黃徐徐的光芒,連日下雨不停,廊上的空氣悶濕異常,污穢的地面尚積著一灘灘的水。我看到,遠遠地,盥洗室的門打開,黑暗中,一個不規則的人影,從中「走」出。他的兩腳萎縮嚴重,肩上掛著條毛巾,靠著兩隻手撐著全身的重量,用手掌套著拖鞋(那本該是穿在腳上的啊,不是嗎?),像隻進化失敗的動物,離地不過一尺,從一門爬到另一門,匆匆地又消失在黑暗中。

我深深地震攝於其生存意志,不覺全身發抖,頓時眼濕。那種高度,面對的是地面污穢的泥垢,而我從來不屑一顧,甚至不相信,會有如此貼近地面生活的可能。我幾乎從來沒有注意到,我能走,是因為有地。而他,想必真正感受到它的存在,而他必須要用手撐著地才能像爬蟲類般貼著行進。站著活的人,怎麼可能知道什麼是踏實的活。我的生活,太傲慢了。

□沒有眼淚的智慧,沒有歡笑的哲學,和不肯向小孩低頭的偉人,其實不值得一顧。~錄自無名氏。(3/25/1983)

□今天是班上推舉會長候選人的日子。過去填志願、高中聯考、大學聯考也從未像今天般重大。過去挑的只是對自己的責任,現在必須去挑的卻是社會系學生的諸多事務。我猶豫了好久,為了葉慧嫣的一句話,又差點失去教育自己的機會。只是好多好多朋友的鼓勵、支持、學長們的期待,又讓怯懦的我回到這條路上來。自己的缺點,自己再清楚不過了。不過,人活著實在不必要老是為了這些弱點,而一直活在退縮不前中過日子。生命的進程應該是不斷的前眺、克服自己的弱點,把自己的長處奉獻給群體。如此,我或許才能活得更開闊些,更激越蓬勃些吧? (3/20/1983於忠孝)

□夢─給L
遠古的記憶	早已淡去
定局	永不喚起的往昔
臨月	涉溪
伴清風	獨行踽踽
總是
情字誰還憐惜
然而
昨夜夢見妳
心弦撩起
頓挫難抑
狂飆後的沈靜
終不過是一陣囈語
心如止水
唉─或許
昨夜夢見妳
熟悉的身影
竟難以忘記
夢醒  恍惚還直笑我    迂
□秘密─給Candy
十二時	奧林帕斯山
眾神方酣
白茫茫的月光
映 	青石樓板
黃銅廊柱
成巍巍的殿堂
而我們	早隨著燦紅的夕陽
偷偷潛入
待	夜遊神巡過第二十趟時
悄悄竊謬斯的秘密
然後	瀟灑地
隨風
遠
去

□我知道,美好的事物總是需要恆久的忍耐換來,沒有去過阿里山觀日,但能體會那種等待陽光的心情。

□那天學弟突然嚴肅地問起:「你呢?你一生想要追求什麼?」我想想,回答說:「求一份心安吧?希望對得起自己,要盡力拓展自己,閉幕那一刻,不要求璀璨,只要靈光,當我回顧,一瞬間一生閃過眼前,希望那時有由衷的滿足」。墓碑上只要寫著:「這底下的人,渺小,但誠懇地盡力活過」。

□「生命即力量,力量即聲音,聲音即語言,新的語言即新的人生」,這是日本人鳥崎騰村的話。用一輩子的力量,也要發出自己聲音。

□「今日之我,並非父母於某年、某月、某日、於某地生下之我;今日之我,乃誕生於我之遇一益友,誨於良師,或覺醒於一體驗之際」~英哲,鮑山嘉。 誠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