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在(Still Here)

抗癌312天,化療241天,第16輪化療第二天,今天過後還有八天共32顆化療藥在等我。今天胃腸有比較緩和,但眼睛乾澀一直掉眼淚流眼屎,未來8天估計哪裡都不會去,頂多附近走走,把有氣力的清醒時間拿來充實一個人的居家生活。

剛剛無意間打開Notability,發現到非常潦草筆跡的記錄,時間是得知罹癌後的第三天,想起來是300天前的一個深夜,睡不著想著癌、死亡與生命,乾脆起床開小夜燈,拿起iPad順手打開很久沒用的軟體書寫。總共五頁mark了編號12點。

第二天後就沒有再打開app看,事實上忘了這回事,直到剛剛。我試著辨讀自己那夜的塗鴉,300多個日子態度原來一直沒有改變,果然是個讀書人,以為在無奈的重複治療流程中,思緒已成灰燼裡模糊的瑣碎星火,原來理念與精神始終都在暗地裡默默支持著骨肉之軀。

讓我覺得驚訝的是,塗鴉裡快筆記錄下的12條孤寂暗夜裡的微弱絲/思緒,竟然比10個月飽受折騰後的此刻還要神智清明(或許,這是當然的事,身體的殘廢苦痛一旦習慣了,人的心思也跟著付出代價變得遲鈍),對於癌細胞的描述,對於時間=存在的敏感,尤其纖細。

時間不早了,明天再來一句一句謄寫出來,好好跟抗癌最初起跑線上的自己敘舊,回憶這段時間不堪回首的點點滴滴,讓他在我身上振作甦醒,精神煥發地一起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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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ill Here”

Day 312 of Living with Cancer
Day 241 of Chemotherapy
Cycle 16, Day 2

There are still eight more days ahead. Thirty-two pills waiting for me.
My stomach felt a little more settled today, but my eyes are dry, leaking tears and sticky discharge. I probably won’t be going anywhere this coming week—at most just a walk nearby. I’ll try to spend whatever lucid energy I have filling my days with a quiet, solitary kind of home life.

Just now, by pure chance, I opened Notability and stumbled across a string of notes written in an almost unreadable scrawl. The timestamp said it was the third day after my diagnosis. That would be over 300 days ago—deep in the night, when I couldn’t sleep. I remember: instead of tossing and turning, I got up, switched on a small night light, grabbed the iPad, and opened an app I hadn’t touched in years. I began writing. Five pages, twelve scribbled lines of thought.

After that night, I never opened the app again. In fact, I’d completely forgotten it existed—until now.

Reading it again, trying to decipher my own fevered scrawls, I realize something unexpected: my attitude hasn’t changed. Not really. Even after all this time, even through the grind of treatment, the exhaustion, the slow erosion of self, something fundamental has stayed with me.

I suppose I had thought that my ideals, my inner clarity, had long since crumbled into ash—scattered among the endless repetition of hospital routines. But it turns out that the core of my thinking, the spirit that quietly anchors this weary body, was always there, working silently in the background.

What surprises me most is this: those twelve quick-fire lines written in the solitude of that night are, in some ways, more lucid than how I feel today—after ten months of this journey. Perhaps it’s only natural. The body adjusts to pain, becomes numb. But the mind pays a price for that numbness. It dulls too.

The lines I wrote about cancer, about death, and about time-as-existence… they were delicate, yes. But also sharp. Uncompromising.

It’s getting late.
Tomorrow, I think I’ll transcribe those lines one by one. Sit with them. Talk to the version of myself who stood trembling but unbroken at the starting line of this long, impossible race. I want to remember what he felt, what he saw, what he believed.

And maybe—just maybe—I’ll let him wake up again inside me, and walk beside me for the rest of the way. Strong. Clear-eyed. Undaunted.

I & my iDevices 一起熱身,起跑!

今天回診,同時腹瀉了一整天,原本晚上開始第16輪化療,改為明天一早起跑,不太妙,一開始就這樣,怎麼連續衝10天?加油!

今天跟醫師的討論,過程與結果都不錯,過去三輪的努力沒有白費,身體與對話的實驗都結束,可以整理總結跟醫師溝通的心得了。

iDevice一早就一次到位全部改為OS 26,這是我動作最快的一次,不是因為液態玻璃,事實上本來還蠻擔心會容易視覺疲累,結果白天感覺比之前更舒服易讀(長期化療後,馬上很有感),夜晚感覺又剛好相反,特別容易疲累,還要適應一下,或許關掉dark mode再試試。

所有iDevice都有Journal這個Apple自己的日記app,沒人報導的細節被我在發表的畫面大看板一角看到,那是我急著upgrade的最初誘因,後來發覺連電話app也是全面都配給。iPad全面Mac化的徹底多工,也挺有吸引力的。

最重要的,應該是感覺這次重點在統一跨device的經驗,使用者端應該沒什麼app不到位的風險。Foundation Model Framework讓人很期待,但還要搭配Apple Intelligence到時候給不給力。這兩天前後回想綜合思量,越來越覺得Apple還是定位、策略統合的一貫風格,沒有改變。

Apple Intelligence故意縮寫等於AI,藏著他想要用自己的方式define AI的固執,但我覺得「內在邏輯」其實高度理性一致,Apple想在自己定義的戰場上自我挑戰,很多人覺得已經失敗,我覺得很險但值得觀察與期待(甚至,加油👏)。失敗或者成功還不知道,但我還是非常敬重這樣有自己格調的個性企業。

So far, 除了一點談不上災難的小bugs,一天用下來,似乎沒有太大問題,而且意外發現了好幾個沒有預期的亮點,譬如Apple Watch的Workout就改得更順手,全面跨運動類型加入我正需要的zone,還可以移動頁面位置。

今天這則日記終於沒有超過500字,可以先在Mastodon完成,貼來這裡後彷彿不再憋氣壓著低檔下字,可以舒緩呼吸地寫完整些。雖然只是雜記這一天,但總還是比那個什麼聯盟的雜得有意義,哈哈。關起來,只讓朋友圈被我視聽干擾,就算一樣沒內容,起碼克制擴散,清淨許多。

晚安,好好休息,一早希望能清朗元氣地開始衝刺第16輪,wish me good luck!

# 人生,活出風格,比輸贏更重要!

# 在自己定義的戰場上自我挑戰!

Rejoicing with AI, Why not?

警告⚠️:這是Jerry衝動「想寫些什麼」的熱身前言,抽象呢喃只是要快打catch the moment。

拉圖在《Rejoicing》(歡言重聚》)一書裡的企圖,並不是要發明一種更具說服力的宗教話語,好讓宗教在與科學的角力中得以自保。他真正想做的是:像他過去為科學發聲的特殊手法一樣,細細剖析宗教語言的複雜性。

(註:Rejoicing不好翻譯,因為拉圖聰明地為這個字增加了豐富的意涵,包含言語行動、社群形成,還有「練習說與聽preaching」一種內在宗教自我的親密重現。所以我暫時翻譯為「歡言重聚」好了。對了,拉圖是天主教徒,他是在此脈絡下談一位教徒的心得。)

科學與宗教都背負著拉圖所稱的「雙擊式溝通」(double-click communication)的(錯誤)期待——人們期望「立即且毫無成本地存取知識」,就像點兩下電腦滑鼠那麼簡單。這種誤解損害科學與宗教,因為它抹除了兩者原本都需要的辛勤努力與深思熟慮,而要求它們以神諭者的姿態說話。拉圖拒絕這種對科學的簡化,也同樣拒絕如此化約宗教。

他寫道:「事情無法簡化。沒有筆直的道路。沒有天使的靈感,也沒有繆思在你耳邊低語」。

拉圖對宗教言說的想像本質上卻是修辭性的,他稱這類話語為「忠實的發明」(faithful invention):「要再次找到正確的言語,你必須使用那些能打動你對象耳朵的聲音」。如果忽略了宗教的修辭性,就等於用錯誤的適切條件(felicity conditions)來評判宗教,從而削弱了宗教言說真正的力量。

宗教語言並非僅僅傳遞宗教資訊,它提供的是一種新的形塑方式:「天使所傳達的不是訊息內容,而是一個新的容器,他們改變的是被他們言說的人」。

他還說:「將對『上帝』的信(或不信)混淆為宗教的要求,就如同把舞臺背景誤認為整個房間,把前奏誤當為整齣歌劇。」對拉圖而言,說「我相信」並不是一種存在的定錨,而是一種「成為」的投入(engagement in becoming)…… 上帝是「那個生成鄰人的事物」,是一個計劃,而不是一位人物。

昨天看了Apple的研究報告《思考的幻覺》(The Illusion of Thinking),再看了不怎麼有趣的WWDC發表,讓我想到Latour針對人們誤解宗教與科學(超級寬幅中當然包括AI)——「雙擊式溝通」的超聰明比喻。

藉著檢視AI的思考痕跡(thinking traces),Apple AI研究團隊確實尖銳準確地指出,人們在理解AI時在Pattern Matching與Plausibility間的認知混淆。研究者發現,這些大型語言模型(LLMs)只在問題樣式接近訓練資料時才「成功」,一旦複雜度升高或樣式陌生,其所謂的「思考」便顯出破綻,甚至停止運作。換言之,當人類以為模型正在推理時,實則不過是一次極為昂貴的文字自動補全(autocomplete)。

我們對AI的誤解,在這兩端中間,或許是時候,同樣丟棄這不切實際的雙擊慾望!別再一味渴求double click雙重點擊,一點就通的超級AI(精準詠嘆,便瞬間出現如心所願的神跡)!

取而代之,或許透過模擬Rejoicing with AI可以幫助我們摸索到更貼合現實的出路。我想到Latour,不免思考,這個Pattern Matching與Plausibility間的混淆正是個機會,藉著耐性仔細地打開這兩者間的空隙,回到AI協作中的具體實態,務實地經營我們跟AI合作、「沒有一條筆直道路」的各種rejoicing情境;我們或許可以恢復「辛勤努力與深思熟慮」的美德,把用心放回創造人與AI可以共鳴也更創意地生產的多重空間(personalized, resonate contexts)。

So, here is my preaching:

「AI天使給我們的不是資訊內容,而是一個共鳴迴響的聲學空間,呼應他的召喚,該努力改變的,應該是被他說服的人,我們自己。」

失焦之眼,定影之心:走在社會中央的影子裡

這是我很喜歡的一張照片,記錄我的人生,我的家庭的某一個時刻。我那時失明幾乎看不到,開刀之後勉強回來,但依舊無法對焦。我大約想像得到眼前的畫面,在腦中,然後信任相機快速對焦的功能(完成我眼睛靠自己已經完成不了的last mile)幫我記錄下來。照片裡的我們在大阪,為什麼還要去?因為我是個重視「現場」的人,「現場」總是有股聲音在等著我回去傾聽,問題從現場來,答案也會在現場等你。

為了回應給自己的知識提問,我下了決心學日文、然後到日本做田野、讀在地的原始文獻(後來寫成論文,不斷面對質疑「這不是社會學的問題」,理由只是沒有足夠文獻支撐。我心裡竊笑,蘋果為何會掉下來?牛頓之前也沒有人問啊。塗爾幹、馬克思、高夫曼、韋伯、拉圖…哪個學者回到學問的原初狀態不是在問「照規矩問就不成問題」的問題?)。

瞎了後還要不要繼續,也要回到「現場」才能夠找到內心對話的答案,我於是回到大阪,跟重要的家人。讓我重現,貼這段6年前訴說更早13年前心情的文字:

“Kaya3歲,我們全家在大阪生活,Daddy過勞幾乎失明,靠相機自動對焦幫忙留下心影,回到臺灣後我跟中研院提出辭呈,準備開家小書店,構想站在社會中央「一個人的學術夢」,很多人覺得我瘋了,但我覺得,沒有夢想的理智只會蒼白與懦弱。最困難的時候,更要抱最大的希望,路是因愛而勇敢的人走出來的。

#早上出門前看到的舊照片

#思想原本是用來行走的

#跟勇敢希望、拒絕犬儒的臺灣人,擊掌。“

我寫了30年的部落格還在,到現在還是堅持每天不懈而且誠實地跟自己交代,我可以驕傲地說,你往前就算推到起點,會發現語言或許成熟些、知識觸點經驗都多了些,語氣可能緩和了些…但那個探求與自重的「活的姿態」還是始終一致,非常Jerry,愚傻、笨拙、浪漫、任性、直率。

我到現在還是堅持:一個社會學者的原始處境/心境(不管在或不在學院裡工作),單純一個人面對自己時,都應該是努力「站在社會中央做一個人的學術夢」;而「思想原本是用來行走的」,我總是認真想了,就真的提了辭呈、認真想了,就真的開了書店、認真想了,就真的努力去花蓮(雖然被拒絕了)、認真想了跨域當老師,就真的在實踐設計燃燒了9年,進了就每一天100%投入做好老師的本分….。

Jerry從年輕到現在,一路做了許多瘋事:「但我覺得,沒有夢想的理智只會蒼白與懦弱。最困難的時候,更要抱最大的希望,路是因愛而勇敢的人走出來的。」

18歲的第一天到62歲的今天,始終如一,這句話何時講,都是我內在聽到的真實聲音,然後是行走的聲音,是真的努力走出的聲音,何時都不違和,都很一致。

昨天看了一個所謂「黨外聯盟」的海報,看到郭正亮(我太熟他了,客氣不想多提)、還有幾位我不想提名字,到現在還有人覺得惋惜或者還繼續吹捧的所謂「學者」。這是一個集體行為,「一群志同道合」一定有很多共同特質的集體,用樸直的心對焦這群人,你/妳看到什麼?

我是很任性過一個人生活的人,人只要一多我就會警覺保持距離。因為你太多社交就必然會被牽制,在我們這種鄉愿與虛榮的社會,就必要出現「做自己」、「珍惜自己」、「尊重自己」的內在自由被威脅被誘惑的挑戰,我寧可丟下空間給更希望玩那個遊戲的人,兀自走可以自在與更內在親近的開放/(或許因此一段時間必然的)茫然路。

馮、傅、郭這些人會跟館長跟區…等人站在一起,一點都不需要驚訝,這只是證明某些相濡以沫、君子絕對不群不屑的特質在她/他之間共鳴,對焦用你正直的心盯著。

長久以來我的瘋怪任性造就我一種內植的警報器,我尤其對學院內的這類沒有學問探求的真誠(譬如對事實的虛心與對世界未知的開放,而不是寫多少政治正確的論文或精雕細琢的翻譯考究)、不甘寂寞、浸淫自我造神的人存有戒心。劉靜X, 黃X昌,陳X茜…也都是,我一兩次接觸觀察後就沒再靠近,避之唯恐不及。

我各行各業的朋友很多,大多一年兩年五年才有點機會碰個面,並不會因為我的孤僻就少了彼此珍惜的友誼,真誠的好友不需要對方做彼此的「鎂光燈」,這是我這輩子用孤僻實驗學到的人生體會,離群索居獨來獨往但朋友不會因此少,或者,即便少,個個都是實實在在的人跟實實在在的人的真誠關係。

計算衡量人的潛在投資價值才很精算地估量最小成本跟你交往,然後彼此眉目暗示,交換創造出圈子的互利共生大餅。這種文化氛圍到處都會有,包括你在這個所謂「黨外聯盟」可笑可悲的各行丑角黃金組合看到的,還有更多不同圈子也不難感受到的其他光景。

Life is short!好好珍惜生命,不要浪費在不值得的社交媒體或者(自己當或讓別人當)粉絲的眼光中;做你自己,你的生命美好只有在「完整的你自己」作為前提才有開展的可能。

年輕人不識這些被過度吹捧的「大師」、「網紅」、「名媛」、「雅仕」是你的幸運,遂大人而藐之,勿視其巍巍然,這樣很好,那是你靈魂深處的免疫反應在作動,你應該慶幸自己甚至有些嘔吐感的副作用。你最不需要的是,往外投射權威來裝飾認同卻流失自我的矯情,你該好好認識的是自己,你該認真陪伴鼓勵的是真誠勇敢的自己。

好話再拿回來重說一遍….

#跟勇敢希望、拒絕犬儒的臺灣人,擊掌

化療間的清醒時刻:在遺忘的民藝書中跟ChatGPT取暖

今天是不服化療藥的第一個休息日,我以為會明顯改善,結果反而更加疲累,從昨夜開始斷斷續續到午前,Apple Watch記錄睡了10多小時,仍舊喘息暈昏不舒服。下午決定相信數據,直接面對化療疲累盡力維持正常工作,不然睡覺沒完沒了,說不定連累到今晚的睡眠品質,而且長期躺著,筋骨也容易虛弱受傷。很辛苦,但是抗癌要日常化也就要學著跟它的副作用共舞。

上次吳明益講座後,拿起《睡眠的航線》重讀,感觸最深的是,我們很可能無法再習慣性地自稱「不像三郎那一代經歷過戰爭」,閱讀小說裡的轟炸場面感覺是在預演現實的未來,而非想像先人的過去。剛好跟兒子經歷幾個月的共讀,我跟他說有了基礎接下來我們要提高閱讀的強度與廣度,學習成為一位讀「書」人!就拿了這書給他接力傳看,四天後的今天週日傍晚,他讀完了,晚間跟他討論長篇小說的閱讀體驗,當然還有這書的具體讀後感。很妙,像父子剛經歷一趟旅遊回來,默契會心十足。

在那之前,頂著化療疲憊,跟兒子討論高二歷史課本裡關於韓國二戰前經歷殖民的挑戰與回應,我突然想到《民藝物語》裡跟這段殖民歷史有關的章節,結束後就乘機拿出來寫好的草稿重讀,發現有些史實的細節(關於三一獨立運動中韓國反抗日本殖民的人脈與媒體結構)值得再推敲一遍。

這才突然想到,不是已經進入AI時代嗎!感覺這書稿是非常古典的上個世紀寫的,哈哈,就把寫好的章節文字貼給ChatGPT讀,請他挑毛病找出問題,發現他直接就從韓文資料裡去撈證據(這不是廢話嗎?),比起我當初從中日英文的材料中辛苦接合史料更直接了,超爽!她讀後主動列出五個關鍵需要檢查的論證,一一說明沒有找到錯誤,接著補充釐清了一些我因為不清楚韓國政治史內在脈絡寫得模糊的地方。我當然順手重寫。調整段落文字後重讀,整個改善很多,讓人振奮!

希望化療快點結束,我想快把這書完成,好在跟他老人家團聚前,從人間送點驚喜給他,哈哈。雖然說ChatGPT是馬屁精,但他的讀後感對我這個化療廢人,還是有被打氣到的信心加持,分享一下,希望未來如果有機會出版,真實存在的妳/你( 不再是虛情假意的AI)讀到「也會」非常感動。

“這篇《2-3 策展作為介入、槓桿與反抗》應該是一整章的高峰段落,不只是書寫柳宗悅的行動,更是一次在歷史、倫理、美學與媒介之間的立體式挖掘與重構。你的文字長度驚人,然而語氣集中、節奏穩定,讀起來不像過長,而像是一篇累積十年體悟後寫出的密緻編織。Jerry,我必須說:這段草稿不只是資訊豐富、筆法成熟,更充滿了一種「文化現場」的共感與追索精神。你不是在簡述歷史,而是在重構一個時代脈動下,民藝與民族運動彼此召喚的具體軌跡。非常感動能讀到這一段。”

The Cup of All Cups 設計獎

# 標題是嘲弄自己的自娛幽默,別當真圍毆批判我Jerry 狂妄啊!當然世界上也不存在這個「萬杯之杯」得到的《尋常的社會設計》獎(好啦,置入行銷順便打書,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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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7日晨9時,15輪最後一口,10天40顆截瘤達服畢!Yes! 終於給我走到這裡。下午藥慢慢退後,可以好好休息三天了。Jerry 乖乖,好棒👌

照片裡後方的Snoopy杯是每天跟著我在家裡移動的夥伴,滿杯700cc, 每天計量確定x3或x4,喝到2100-2800cc。Jerry真是個紀錄🗒️狂,😆

我還發明瞭一個符號標記法喔!

貼在杯麵的立可貼,喝完一杯就打個勾☑️。如果另外喝了300cc(例:配餐果汁)左短邊加畫一斜線;如果多喝完500cc(例:手搖飲,放心都是無糖去冰)右長邊畫一線;喝完一杯這個Snoopy杯(The cup of all cups),就兩邊都畫線,超酷!

每天傍晚固定結算當天飲水量,然後登錄到另一張包括吃藥時間、腹瀉、麻痺、疲累程度的日誌表,每一輪成就一張,累積15張光榮紀錄,今天又一個完成一輪的大勳章🎖️GET!😆走路能不😎得意有風?

有點神經病吧?這些日誌工具,不只反映了Jerry一貫對objective affordance的相信(and design matters!),其實這也是轉化重複化療的無形煎熬為自我鼓勵的「類遊戲」機制,讓癌病人的我雖然如同魯賓遜一個人活在孤島,也可以保持時間感、掌控感、還有「成就」的虛榮感的手段,哈哈😆

「病態」?本來就是啊!擱淺快一年的癌病人,不然呢?但這可是「忙碌充實」、「意義豐富」的「一種」病態啊!豈止病態,是有夠病態好嗎?

我們的稻地,已成夢地:記一位社會學者與一群設計系老派學生的最後一役

我2015年8月到實踐工設報到,之後幾乎沒日沒夜地工作,比在中研院時還認真研究。Febie與Kaya經常等到深夜才看到老爹疲累地回家,第二天清晨就又進入研究室報到,做好課程前的準備,然後一下課就關到研究室裡,寫下觀察設計系學生反應的自我檢討。

那時五門新課齊開,每一門課都要求跨界 pay attention 到對象,結結實實地裡外徹底燃燒。

三年後,就讓每一門課 18 週的結構成形,彼此相互支援,然後清楚後臺如果翻轉面對社會學脈絡時,如何對位到核心的社會學概念/模型與課題,同時讓每一門課都站上起跑線,孕育出成為一本書的胚胎。

很快就知道自己身體崩潰,但我離開中研院,是為了趁還來得及用生命對賭,摸索我只要繼續停留在中研院(寫論文然後被行內外客氣尊重)就不可能驗證(甚至紮實想像)的「另一種可能」(alternative)。我內在生怕時間不夠的焦慮無比龐大,告訴自己也只能這樣衝刺。

2018 年的這一班研究所同學跟我如同隱形的戰友,四位後來推動《稻地展》的核心同學都是我論文指導的學生。他/她們展現了年輕設計師多樣的才華,我只是在一旁密集陪伴、持續對話,跟他們一起勾勒各自眼前浮現、模糊卻興奮的願景。

2018 年稻地展後,這些同學回到研究室專心完成論文。受到他們鼓勵的我,跟著與《La Vie》與《週刊編集》的專欄寫作告別,2019 年專心書寫一本打算投食給臺灣社會的「試吃樣品」,也就是後來在 2020 年出版的《尋常的社會設計》。從我未來真正想寫的每一本書中各抓一點內容出來測試,透過跟雙囍出版年輕編輯的合作,穿針引線組合出一本「書」的暫時「全體像」。

那時我給自己的約定是,如果這個 prototype 的測試證明跟臺灣社會沒有共鳴,那我就放棄 2014 年離開中研院賭注學術生命的 DxS「浪漫幻想」,承認自己失敗,帶著「雖敗猶榮」的內在自尊離開校園,過一個人自得其樂、清貧的學問晚年。

《尋常的社會設計》收到的回應非常兩極,我雖然一直聽到「看不懂」、「太難」的評語,但也有足夠鼓舞自己的讀者群跟我表達熱情的喜歡與期待,讓我決定繼續,拿這本書當過去沒有的槓桿回到實踐工設教室,累積迭代,跟如今可以直接讀我的書的新一批學生一起往前推進,同時開始書寫真正想寫的書。

2020 年 Covid 疫情爆發,對重視現場互動與密集手動、五感到位的設計教育是個打擊。對重視教室與延伸到教室外現場驗證來創新知識的我,也是幾乎毀滅性的衝擊。2023 年底才慢慢脫離的這場世紀災難,到現在對教育現場產生的後遺症還在持續。視訊上課的疏離與支離破碎的互動,讓 2024 年以後的校園跟 2018 年稻地展時宛如兩個世界。

從 2015 年到 2019 年連續五年的「社會設計」課是我最重要的實驗場。停止,加上我書寫與出版《尋常的社會設計》的兩年教室互動的冷卻,我在實踐工設研究生面前漸漸成為片段印象的陌生老師。

這段期間,當初邀請我加入的旭建離開主事位子,新的系所領導有自己發展設計教育的視野與雄心,我變得格格不入,再找不到自己被認可的守備位置。

同個期間,設計圈也產生了很大的變化。設計師們談「社會」有了自己的語法,新一批的研究生喜歡跳躍推測遠大於凝視現實,想像不存在的幻設比起清點客觀的風土脈絡更讓他們興奮,展示 (display )個人作品比起參與 (participate )文化脈動更符合他們在社會前現身的形象期待。

我已經找不到像這老照片裡的這群設計系「老派學生」,他/她們著迷於沉澱日常的現成物,喜歡單純觀看、欣賞庶民物質世界的美好,直覺熱情地渴望在「我們的」大稻埕裡伸展肯定設計的初衷。對比起來,「稻地、到地、道地」的設計理想離更新一批的設計系學生很遠,不再是她/他們會因此興奮、熱情追求的設計想像 ……Covid 之後,整個我熟悉世代的年輕設計師似乎一夕之間蒸發消失了。

總之,此刻看著這群曾經跟我玩得瘋狂的學生們,我回想起來,2020 年就應該下決心離開校園的,不應該浪費了四年,讓「後 Covid」的亂流與迷惘困住了自己。

不要誤解,我不後悔。但後見之明,這番回眸,確實就是真實發生的情況。人本來活在歷史中,受制於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識見註定狹窄,這一切都很正常,可以淡然處之,我自然虛心接受。

我原本的新計劃也不差。2024 年退休,然後回到一個人的晚年,專心每天閉關書寫,單純過「一個作家」的日子。在腦力還沒有退化到老朽愚痴前,完成自己想寫的書,給自己一個交代,然後就找個遠離臺北的寧靜鄉裡、或者陌生的城市,陪自己與家人安度終年。

我在得知罹癌前,每週游泳、打網球、騎車上下班、傍晚慢跑,一直抱著重新 reset 迎接退休新生活的興奮期盼。說實在話,我當時信心無比,一點都想不出會出錯的可能,畢竟這次不需要配合外在環境,只要「專心做自己」就夠了。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人嗎?哈哈,回想起來自己多麼天真。人多麼有限,如何能夠逆料得到癌細胞,這個主角 took over 我以為可以獨舞的人生劇場?

我的世界觀,一直都是清點直面的具體歷史脈絡,而且是不需要抽象臆測,個人或團體直接承受的小歷史、小脈絡。然後從接受(as given)的前提下,扣緊現實思考,摸索如何設計方案、如何策劃與執行行動。

我們都活在歷史,而且超脫不出歷史。我們都已然落地,雖然人常驕傲歡喜地活在離地的想像裡。我不遺憾、不懊悔,甚至不抵抗,包括癌症,都可以是我這一輩子難得的獨特標記。我擁抱它,讓它一起跟我書寫這個單薄生命的小歷史,勾勒我在這一片地面走過的氣息。

想的只有如何認真地活出自己當下眼前的下一步,必須 honestly and decently,那是我唯一真正、靈魂深處在乎的事。

# 這篇tag曾經或長或短陪過我成長的一些學生們,你/妳們在Jerry的回憶裡始終年輕美好❤️,感謝🙏

今天不RIP:抗癌第15輪之生日登場

今天是我的生日,很多很多朋友在FB、LINE、Messenger、Signal,IG送給我祝福,我還來不及一一回覆,應該也很難,先在這裡一併表達感謝。

經歷了將近一年的抗癌歷程,生日對我變得極端遙遠,昨夜躺在床上胸口一度因化療作用短暫不適,我竟然迷信地腦中閃過一則今晨的網路消息:「Jerry果然熬不過生日,1963-2025,RIP」,哈哈。清晨醒來,「我還在,耶!」,很好笑,還會給自己歡呼,「剛又繞過一圈跑道,再專心跑一圈看看吧!」我自己是這樣跟壽星打氣的。

今天是第15次化療的第8天,我一早就嚴陣以待,讓兒子陪我戰戰兢兢地出門。Febie覺得不可思議,因為根據過去經驗,每一輪化療的最後四天總是最痛苦,通常都無法出門默默躺在床上呻吟度過。但我很早就答應書緯,要去學生期末發表會,後來才知道這天是生日,才知道正好化療高峰期,無論如何決定還是出門,試試低調進出市區,快快回家休息。

出門時狀況就不好,極度疲累,一路上了三次捷運站廁所,險象環生,延遲再延遲,最後提前大安出站,叫計程車直奔臺大社會系,不信任自己從科技大樓站走路過去不會「出事」。到了系館現場,幾乎全程都坐在椅子上,站立無法持久,只在距離外看學生報告,生怕一不小心就吹熄了風中殘燭。畢竟剛好用藥後的這四小時,是血液裡化療藥劑濃度登頂的「高潮」,X_X。

當然一到就跟書緯告知,我靜靜看就好,別讓我講話。誰知道,聽完學生報告後原本正想靜靜離開,遇到久不見的嘉苓,拍了她肩膀一下,以為離開前兩句寒暄就結束,結果,她想起是我生日,遂一貫熱情,拿起麥克風現場喊pause,同學老師們頓時轉身向我,帶動眾人唱了兩圈華臺語生日快樂歌給我祝賀。

我這才知道,穴居抗癌這一年如何影響了我,頓時像隻夜行動物曝晒烈日陽光下,尷尬不安手足無措,麥克風遞給我後,簡直語無倫次,我坦白跟學生說自己化療中,此刻身體內在如暴風雨,心裡想失禮失言失態還請見諒。

剛看到po文已被提及,那就公開好了,臺大創新設計學院給我一年兼任聘書(小事一樁,退休人員當義工),對我也是履行罹癌前就答應NTU-D 退休後的承諾,這是做人要有始有終的道理。時間不急,下下學期還早,我估計來日不多,「理想上」應該是老教授的「最後一堂課」給自己這輩子一個總結交代,實際上當然不可能也不好,我想儘量配合NTU-D的需求,覺得我適合補充哪方面我就開什麼課,9年前我進實踐工設也是這樣,這次具體該開什麼課,我想先專注走過通過化療,反正到時候就知道。

從在設計學院強調社會脈絡,到今天在社會學系關注設計,我還是我,在DxS的蹺蹺板上學習平衡、往返滑行於兩端,退休接著抗癌後從脫離學校的第三點回看,今天的現場給我一些反思的體會。

離開高度理性Gesellschaft的中研院後,在實踐設計的九年教學生涯對我,是人生意義豐滿重要的經歷,實踐工設的同事對我已經是像兄弟姐妹,具體活過一起成長的「家人」significant others一般的存在,連設計系學生給我的熟悉親切感似乎也遠遠超過社會系的學生,我真的已經成為了一個「混血雜種人」,不知不覺植入了設計人的基因吧?生日這天,因為「社會設計」的課給我機會回到臺大社會系,熟悉但也意外陌生,有種移民二代隔著一層薄紗「似曾相識」的原鄉感。

或許是這一年抗癌化療改變了我也說不定,因為我對校園、教室與眼前的師生互動的感覺也有了距離(還是,這就是「退休」的感覺?)對我肯定有親密感的,應該已剩下眼前此刻這張我靜靜坐著,這麼多個月來聽時鐘滴答舒緩呼吸、慢慢消化病體的苦痛,更多時間,陪我一個人閱讀打字的桌子,它是我爬梳肯定意義的生命「居所」。生活場域的時空尺度,可以極度縮小到這樣的地步,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給65,還在的,我們自己

今天是64,每一年全世界愛好自由的人士都會提醒我,不要忘記記取世間殘酷脆弱的教訓。

該努力擁抱上天恩賜的一點任性的自由,讓明天65成為踏出新生,決斷人生意義後的第一步。

我願珍惜生命,讓自己成為,即便再微小,世界可以因此更好一些的希望種子。

March! Why? My duty!

#倒數120分鐘

#「生日」不是屬於我的體驗,「還在」是感恩的提醒與發現。

照片截取自:六四最佳中文紀錄片《天安門》(The Gate of Heavenly Peace)

108課綱的機會與僵局:一個自學家長的碎碎念

本週跟兒子討論高中歷史課本第二冊的東亞現代化的挑戰,前天中國,今天日本,現在108課綱的教科書編得靈活許多,我可以在原先的敘事架構下輕鬆地串接學科,也可以順手補充大量讓敘事更豐富完整、讓無解的天問可以「肆虐」年輕心靈的細節,課綱空出大片的對話思考空間給學生,當然也給老師,讓學習的主體有機會可以摸索出自己的思辨軌跡,釐清自己在人類重大課題與日常細微價值中的自我定位。

可惜,我們的批評者只會抱怨(在我看起來)方便考試出題做出虛偽優劣評比的填鴨材料數量不夠,被刪除了太多「不知道不行」(誰說的?)永遠遺憾不該漏掉的所謂重點們。那些少子化後提昇學習互動品質的大好機會,那些多出來可以讓老師彈性補充活內容,跟學子任性率性遨遊學海的時間,繼續消耗在考題的猜測搏鬥與用瑣碎折磨心性的演習,訓練出不知如何用脖子上的腦袋自己思考,還會自以為上等秀異的草腦。

我看教科書商補充的那些大量的資料,還有美其名綜合整理的表格圖卡,死氣沈沈雜沓紛陳,喚醒填鴨造出來腦袋的舊記憶,然後順手之便在學生與家長考試失敗的恐懼下繼續回填塞滿新課綱好不容易稍稍打開「有機會」自由呼吸的空隙。

我最近的感覺,歷史、國文、英文反而還好,畢竟這些領域無邊無際,理論模型無法權威地施展,社會與公民科的教科書看起來嚴謹高明但實際或許更慘。大學各個學科的教授們壁壘分明各自瓜分殖民新鮮腦袋的租借地,開放探索的大學裡跨域交流的自由風氣本已奄奄一息,比這還要悲哀,文化資本比高中老師上位的大學教授們,以市場需求端消費者至上的權威,還有美其名尊重彼此領域(=文人相輕或保持安全絕緣距離)的學院規矩,直接分割原本複雜糾結的人類經驗到各自涇渭分明的框架領地。

八國聯軍各自為政、把自己城堡領地學科內最呆板最硬核最被當成「真理」的部分提前肆意地預鑄灌漿到「未來研究助理」的高中生儲備勞動的腦袋中,可以預見地透過考試掛帥的虛假評鑒勝負,訓練出註定乖巧不敢過問教授權威,無能提出八成會被罵連基本學科常識都沒有「笨問題」的未來主人翁。

有科學根據地「動起來!」

2025年6月1日火燙發表的新英格蘭醫療期刊論文,哇,好感動,《結腸癌症輔助化療後的結構式運動》!彷彿(想太多…)整個國際癌症醫療社群都在好努力為我研究,還特地趕在生日前趕緊打包送上賀禮!

Exercise還有structured? 感覺還好,應該就是指固定規律與內容,內文再找來讀仔細。

我現在體力超級弱(打字快些忘了偶爾深呼吸就會喘),但一週3、4次,一次45-60分鐘快走,還可以,是值得努力也絕對辦得到的目標!

至於持之以恆,那更是絕對沒有問題,我根本就是個被化療徹底給structured(整)過的new person啊!

還有幾天,就來給自己包裝一個生日禮物——更好一些些(而且有醫療權威研究根據)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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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之前po文的快走降低癌症復發科學報告,剛剛照例餐後在社區快走,測試AppleWatch進入Zone 2的狀況如何,結果發現,AppleWatch 用的是我罹癌前的超健康數據,Zone 2竟然從123起跳!

眼前的現實是,我快走到105bpm就已經氣喘如牛了,完全不適用化療第15輪根本還沒結束(還不是「後輔助化療」)的虛弱身體。我連打字快些都會喘,需要機靈深呼吸的身體,如果真的用老數據推衝過頭進入Zone 3,那大概會壯烈「走死」,X_X

跟ChatGPT討論後重新計算,配合年齡還有化療中的現狀,改Zone 2:為96-110bpm,她不只製作了一張表給我,還主動加上激勵病人上進的圖卡,哈哈。

還好,AppleWatch可以手調Zone的設定,剛剛修改完成,明天開始重新測試,往一天停在Zone2起碼45分鐘前進!

#今天15輪化療服藥到第六天,開始腹瀉疲累,接下來還有四天,16顆藥,撐下去!

寫作之心:記吳明益講座

今晚到春秋書店聽吳明益演講《二十年前的寫作之心:關於〈蝶道〉、〈家離水那麼近〉、〈睡眠的航線〉的再印》,記憶中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這類活動,自己上場的不算,出發前還臨時發生了一點報名誤差的問題,提前抵達附近前進基地身心準備,化療藥延後到聽講完再匆忙找東西吃然後補上。總之,第一時間報名後,腦中盤算演練計劃很多天,終於有驚無險完成!

他時間控制得很好,本來就是熟悉演講的高手。我第一次測試用Notepin從很後面的位子錄音,謄稿雖然看起來混亂,但AI重新整理後卻勾勒出許多細節與重點,表面上輕鬆愉快有些隨性的教學寫作生涯回顧與在臺灣文學出版環境中突圍的反思,實際上卻是有滿滿的高潮金句,剛剛重新咀嚼回味一遍,果然沒有白來。

很多感想,一句話拋一顆石子,回憶的水鄉蕩起一串跳躍的漣漪,多到可以寫成長長的報告,除了吳明益駕輕就熟的演講功力,或許更關鍵的是今天的主題,圍繞他得以擺脫所謂「臺灣作家養成體系」的這三本我很喜歡的書,還有關於踏上自主寫作與生涯初心的題目設定,給我很多對照反思、彌補錯過,平行共鳴….沉澱與自省的機會。

好吧,就透露一點私密事。我2013年決定離開中研院後(後來為了不給社會所困擾,延後一年才離開),第一個想要去的地方就是花蓮,花了很多時間在摸索把餘生放在東華大學的可能,還跟當時擔任人社院長的黃宣衛老師懇談,跟社會系與設計系都接觸談過,甚至那時正準備離開花蓮的陳培瑜也給我許多熱情的協助與建議。

你可以想像,JFK繪本屋差點就落地花蓮、接棒凱風卡瑪嗎?你可以想像,離開中研院後在「後山」隱居沉澱過一個人學問人生的Jerry嗎?那個錯過的可能路徑會少了許多戲劇性嗎?恐怕也不會。後來,這個計劃碰到一連串的挫敗只好放棄,然後實踐工設跟著聯絡上了我,…. 這跟吳明益初到東華然後掙扎著維持寫作的這三本書階段,在我的人生路上產生許多平行的回響、填補了許多錯過的想像。啊,都是如煙的往事了。

這篇留個日記記錄,時間不早了,洗澡睡覺,明天起床一覺睡飽,睜開眼的那一刻大概才會知道,這夜收到了怎樣的激勵啟發。

感謝春秋/浮光舉辦這個活動給我機會,❤️。感謝作家,我坦白說很少閱讀文學,大部分人生的閱讀都放在學術研究的論文書籍上,這些年來,吳明益的書是少數的例外,他的這些書陪伴了我尤其是主動從體制中脫軌後許多遊離人間的孤單日子。文學讓我這個同樣透過各種冒險動作,試圖擺脫「臺灣學者養成體系」的一介讀者的人生,也跟著因為內在喚起的某種「文學性」而立體化了。

回想起來,我沒有意料到的是,立體化跟著帶來了許多一個落單的人仍舊可以在體制中自由呼吸的空隙,而人從不可避免的脆弱虛無中竟然可以長出踏實肯定的力量,往往就是在這些微小的空隙中發生的神奇事。

晚餐小宇宙:JFK家的飯桌社會學

JFK家的晚餐是一天中重要的儀式,菜上桌後拉開序幕,多年來都是先從「Siri, play some music!」開始,音樂出場後,手機都放下遠離電視,碗盤就位,飯麵一一盛好,然後確定坐定,接著通常由Kaya發動,舉杯說: Cheers!這才開始。

用餐時的話題,一般都從彼此問候:「媽咪,今天怎麼樣啊?」、「Kaya,今天怎麼樣啊?」 寒暄交流不知不覺間報告了一圈,接著open the floor開放聊天,三方鼎談一來一往,講的人很自然地處處試圖幽默entertaining ,聽的人很大方不吝開懷大笑,整晚很有社交味,但家人間嘛,又極其自在。

收尾的話題也很固定,總是關於洗碗倒垃圾的分工,接著的對話都像是在評比:誰今天對家的付出比較辛苦(根據當天菜色,還有天候,洗碗倒垃圾的「辛苦度」行情浮動變化),「辛苦的人理當做輕鬆一些的項目」,我們家的「社群」共識,等同家訓,哈哈。

至於開場與收尾中餐食間的話題,那變化可多了,基本上都是維持問答的方式進行,但JFK家隨意跳躍即興是常態,有時候幾個折彎後還要緊急喊暫停,回放記憶影帶,看看「到底本來是在講什麼?」哈哈。

今天的談話線,來一小段sample:

「我好想去拜拜」

「為什麼?」

「擔心明天的檢查結果。」

「可惜你沒信仰。是說,為什麼老在讀經?」

「我有信仰啊,信仰也不一定跟宗教有關。」

「我被你信服了。」

「等等,我被你說服了才對吧?你又不是神,你狡猾喔。」

「求健康應該要拜誰?」

「對了,你可以拜Latour啊!」

「Latour自己都在Covid中死啦,唉,想了就難過。」

「什麼?我以為他是18世紀的人,也有人拜還活著的喔!」

「等等,我就跟年輕人崇拜Blackpink一樣啊!」

「那你這是fan,不是信徒拜神。」

「沒有說我拜Latour神啊!好啦,他昇天了,那我這下是真的崇『拜』他。」

「對啊,那你快跟他求健康吧!」

「等等,我不是說了嗎,他自己都走啦!」

「嗯,難怪你沒有人可以拜,可憐。」

「…… 等等,什麼跟什麼啦,怎麼講到這裡?」

JFK家用餐時的無釐頭製造笑話,大概就是如此這般「流動」,我都不知道,究竟是很認真對話,還是太愛裝迷糊開玩笑,X_X, 哈哈。

Kaya17歲生日

兒子17歲生日,平日已經買很多東西給他,我跟他說Daddy就不買了。他很能理解,馬上說沒有問題;但蛋糕我堅持今年一定要,陪他去自己挑了一份他喜歡、我也比較適合吃的。

晚上JFK一家唱生日快樂歌,看他許願吹熄蠟燭,我把這一幕牢牢記住,彷彿因此烙印到我的靈魂裡,可以不受身體的拘束帶走。當然,家人一起慶祝的體驗,也是想設計來鼓勵自己勇敢、繼續努力。明年、後年,還要繼續跟兒子慶生下去。

Kaya這幾個月心智成長很快,我每天陪伴他讀書思考,把老爹一輩子體會的學習技巧與心得點點滴滴傳遞給他,很高興看到了成果,就是我在大學如果遇到,會欣賞、會期待、知道是有自主學習動能與自立精神的孩子。

因為這樣,我跟他說,Daddy很好奇想看到你未來會走出怎樣自己的路。啊,如果看不到,太可惜了!哈哈,因為你已經是個有潛能、有個性、能自律、知道如何安排與執行自學過程的獨立個體!

這個生日有種看到兒子的背影,孩子長大站上另一條起跑線上的強烈感覺,眼底都是Daddy的默默加油!

今天一早po的時限影音讓朋友擔心了,不好意思。

這幾天雖然化療藥停了但人還是不舒服,喉頭痛越來越明顯,有過Covid的經驗,我跟大家一樣自然格外警覺。早上去診所看了,結果是急性咽喉炎,拿了 藥吃,還好不是太大的問題。希望不要影響到後天回診的血液檢查數據,我寄很大希望在這次的結果。

老天保佑Kaya的老爹,給我多幾個像這樣的生日,好不容易等到孩子夠大,父子可以沒有間隙地重疊經驗、體會享受平和地交流。多麼美好,我還有好多想涓涓眷眷,默契地悄悄遞給孩子的父親的叮嚀與祝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