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藝物語》 3-4 未分的野境:在叢林中捕捉活獸

從朝鮮十年(1914-1924)到民藝十年(1926-1936),20多年的歲月,柳宗悅從24歲的青年到47歲的壯年,從徬徨到頑固,從猶豫到堅定,從青澀到成熟。他已不再是早年那位熱衷宗教哲學的白樺派知識人,而是民藝運動的核心組織者與論述者。1936 年前後,「他力道」、「用即美」不只論述定型,柳宗悅在《工藝》發表了許多重要論文,而觀念也開始跳出文字、透過博物館、展覽、收藏與網絡在制度化運作。

從一人到三人到眾人,從背負創造一個體系的責任到被一整個自己創造的體系所要求,從嚮往鼓吹無名到背負名聲的負擔與期許,柳宗悅已經把「民藝」轉換成了對自己與對參與的成員們都具有彼此約束力的理念與承諾。是的,民藝已經成為了一個雖然參與者分散各地但彼此共鳴協力,抵抗官方工藝體制的運動力場。

同樣的時期,世界經歷了重大的變化,日本的現代化歷程從大正民主不幸地急速轉向軍國主義的抬頭。

民藝質疑的對面,明治政府的煉金術將日本的命運跟「現代」的主題綑綁套緊在一起。近代化的巨大工程在「殖產興業」與「文明開化」的總目標下轟隆前行,工商發展快速沛然有成,形塑了歐美之外亞非世界極為罕見的成功案例,具體展現在先後打敗中國(1894–1895 年 甲午戰爭)與俄國(1904–1905 年 日俄戰爭),以及取得台灣(1895 年《馬關條約》)與朝鮮(1910 年《日韓合併條約》)兩個海外殖民地的躋身強國之列。

然而,圍繞著「現代」不只榮耀還有社會轉型的巨大苦痛,形諸都市化、工業化、商業化與世俗化等天翻地覆的變遷,逼迫日本人在各自的具體處境中做出攸關生命的抉擇。

如同民藝運動透過產地與都市之間的連結回應這些衝擊,軍國主義擴張則是日本政府在現代化過程中,扭曲地回應困難挑戰所給出的行動方案:需要團結以便經濟擴張但擴張必然又帶來社會撕裂,在關東大震災後的經濟蕭條衝擊下,痛苦挫敗與驕傲自信雜陳交混,這些矛盾終於迎來了「超克近代」的官方版本,一旦進到國家機器,「超克近代」就不再是反省,而成了統合與擴張的操作語言,結果是:以國粹主義與天皇國體為名,用法西斯式的集體統合對內整合(排除的暴力)、對外擴張(侵略的暴力),克服危機瓶頸,以維持國家資本主義的再生產。

就像「後現代」在我們的時代不只沒有超克現代,事實上還徹底解放了「現代性」裡懷疑一切、徹底分化的虛無幽靈;企圖超克近代的日本並沒有創造世界史的東方新境,最終反而更放肆解鎖了現代性裡暴力潛質的擴散。

民藝作為對抗明治政府國家主導現代化企劃的一個文化運動,同處在強勢的現代洪流中掙扎求生,主張回返「前現代」是要如何推動時代前進?聲稱事事不離集體,難道不會讓徬徨的現代個體更加沈陷迷途?盯著前現代集體的民藝如何可能迴避日本悲劇性的現代歧途?對比明治政府承諾的恢宏現代藍圖,還能提出怎樣的願景?

這一節我們要來收攏這兩條線,把「民藝」這個對抗性的運動內局部力場,放到「現代」這個更強勢主導時代的力場中,交織沈下貼近場中的個體,來再次檢視「民藝地存活」的意義。

我們在總結第一部「萌芽:思想的種子」的「1-4 神秘的實在」便提及:「分化」是現代性的核心特質。我們現代人直覺理解的「藝術」就是一個分化的獨立領域,而處於這個分化領域核心的「藝術家」更常被視為所謂「現代個體」的鮮明表徵,是英雄主義敏感悲劇地隻身對抗任何集體的美學現身。

然而,民藝從根本處反對的,正是這種以分化為前提的「藝術」理解,認為它體現了現代人對世界與自我的偏執誤解。現在,跨過三章的篇幅,跟著柳宗悅從青年走到壯年的20多年歲月,看到從一個男孩心底的一顆思想種子,到如今落地生根成為一場眾人協力的文化運動,既然跟著他一起成長,就壯膽些深入制度的人性底層,來具體理解這個稱為「現代」的分化過程,試著看穿之前提及「現代性」的輕重虛實,調準所謂「民藝」遙指的未來方位。

明治政府的現代煉金術是「作為分化的現代」最清楚的見證,以「前現代」混合了各種「雜質」、畢竟與庶民日常生活雜處的手工業做為國家衝刺現代化的起跑線,宛如透過政策開挖物質文化地層深處的原油,以舉國之力提取下手的工藝來進行加值的現代裂解,從中「分化」提煉出現代工業起步的「產業工藝」與現代文明雛形的「美術工藝」。從此兩者涇渭分明,工匠步入現代化各自追求生涯歸宿。

分化之後接著就是產出的大規模「純化」,不只工藝美術這邊要往「純粹藝術」的高峰上進,產業工藝這邊也要不懈追求卓越。這一切拳拳服膺拉圖所說的「現代憲章」根本大法,藝術這邊表現文明開化「人的價值」,藝術家的自我表現貢獻出人主觀創造的純粹性;工業這邊表現製造效率的「物的價值」,在企業理性管理下發揮生產至上的純粹性。兩個分化世界各有競爭的焦慮,但沒有被混雜侵入的意外不安,這是「現代」許諾的基本安全感。

那麼,抵抗這種分化的民藝,如我們上節曾說的,在工藝被分化提煉純粹價值後還有什麼殘渣「剩餘」?對「被純化」後的現代人而言,更棘手難解的問題是:在藝術之前的那個「未分化的藝術」直覺無理、難以想像,究竟是什麼東西?

為柳宗悅首先立傳的實用主義政治學家鶴見俊輔雖然沒有提倡「民藝」,但是他提出了一個饒富趣味的親近概念——「限界藝術」(marginal art)——或許可以給我們啟示。

現代人理解的藝術,首先是「純粹藝術」(pure art)。進入二十世紀,伴隨大眾媒體與民主制度在世界規模中的成立,反而才出現了作為商業產物的「大眾藝術」(popular art)。從我們今日的視角來看,這兩個基本範疇之間已出現愈來愈多樣且充滿活力的混種(hybrids),並為此衍生出更多分化範疇,但這些細分無涉我們此處的關心,就暫且這樣粗分著用。

鶴見俊輔指出,相較於「純粹藝術」與「大眾藝術」,還存在於一個更為廣泛的領域:自五千年前西班牙Altamira Cave洞窟壁畫以來,這一類被他稱為「限界藝術」(marginal art)的表現形式,迄今並未出現任何可稱為「進步」的歷史演化。若依今日考古與人類學研究成果回望,這條時間軸甚至可以更大膽地向前推進,延伸至約四萬五千年前印尼蘇拉威西島Leang Tedongnge洞穴中的動物壁畫。這種萬年不變的藝術如今依舊,只是在「現代」之後,近在眼前的它就變得如遠在天邊,被擠到我們意識的邊緣,誰叫它頑固不接受「進步」的丈量。

從生產者與使用者的生態來看,「純粹藝術」由專業藝術家、強調藝術自律的學院或前衛藝術團體、媒介收藏與創造稀珍的藝廊體系所構成。「大眾藝術」(如流行樂與商業電影)保留了專業藝術家,加入製作團隊的專業分工,透過商業化的營利管道,提供給非專業的大眾消費。

「限界藝術」的特色就在它的不純,是「素人為素人(通常還是自己人)」,發生在民眾日常生活的活動當中,不為回收利益或藝術史留名而作。譬如,民謠或勞動歌,工人、船夫、漁人、茶農、小販……在工作的現場順著工作節奏或勞動情境的觸感而即時吟唱,通常眾人集體參與來回呼應,克服距離,彼此共鳴。

請留意,限界藝術不是工藝,它甚至是手工匠還沒有分化而出前初始狀態的民藝。在手工業的時代,柳宗悅定義民藝為「無名工匠做給無名大眾使用的工藝」,強調「無名」跟限界藝術相同,但不只於此,包括「集體性」、「重複性」與「生活的必要性」也都一致。所以我將「限界藝術」稱之為——從冰河時期印尼洞窟壁畫就開始的——「原始民藝」。

原始民藝跟工匠民藝的差別,在於它是藝術徹底融入生活中的「他力道」與「用即美」。原始民藝經常是沒有觀看者(或旁觀者)的生活形式,柳田國男特別強調這點,譬如,他認為民謠在昭和初期隨著媒體通路出現而從限界藝術轉化為大眾藝術,出現了模擬民謠、擬似作者的流行民謠;然而真正意義的民謠是沒有作者的集體自娛,歌者與聽者可以一搭一唱交替,齊唱互娛才是融入勞動/休閒生活節奏的主題;今日雖然有「為勞動者」而作而唱的歌,提供勞動之餘的大眾娛樂,但勞動過程本身已經變得不可能伴隨歌聲。

更有意思的是柳田對祭典的看法,原本祭典是國民高尚的生活消費,生產活動正是因為祭典的存在而免於單純物質營生的墮落,若僅是聯繫至一個收益中心,就會產生許多名存實亡的腐敗問題。大正昭和時期傳統祭典的衰退,便是源於參演祭典的人與看熱鬧找娛樂的視聽觀眾分離。就這意義來說,知名的大祭已近乎大秀,唯有地方鄉里住民集體參與的小祭,沒有人是祭典參與者之外以觀光獵奇為樂的「旁觀者」,在柳田國男看來才具有「限界藝術」的功能。鶴見俊輔甚至認為,日本人應該以散佈各地的新小祭來重新打造國民信仰,呼籲讓這事「成為我們的義務!」(鶴見俊輔 1999:37)

從勞動歌到小祭典,應該足夠我們了解,原始民藝是更徹底的未分化,它廣泛滲透進入到人類悠久歷史的許多生活角落。想想看,包括現代家庭裡每晚睡前的親子繪本共讀這種「微儀式」,藝術在此並非從生活中分化出的獨立領域,而是與帶著意義的勞動與帶著信仰的生活共時的繞樑餘韻。

所以說,「原始民藝」並不原始,「限界藝術」並不邊緣,它們之所以普遍卻不再容易可見,是因為在我們這些隨現代性的無盡分化「被純化的現代人」眼中,已經看不到貼近的生活本身,當然更難透過限界藝術凝視遠方的「人們如何在社會中生活」。

民藝運動的本質,是一種向著未分化狀態的「有意識回歸」,是對分化下現代人自我誤解的一番克服,它最困難的挑戰在於:如何「不成為」一個「純化的現代人」。既然「純化」是一種現代神話,那麼我們「用」這個意識形態自我欺騙地積極打造出來,實際上混雜自然與文化的現代世界,如果冒險吞下一顆甦醒的藥丸(是真的危險),或者用拉圖的話語「回到地面」(祝你軟著陸),究竟現實裸露後會是怎樣的光景?

意外地,感謝拉圖的犀利洞察,純化的成果竟然是乍看矛盾,各色混種毫無忌憚、接近放肆的生產與蔓延!拉圖認為,正因為現代人在上方位階的憲章層次堅持「純化」(否認混種的本體論地位),我們才敢在下方不受約束地製造混種(核能、義肢、基因改造、氣候變遷、人工智慧、人造器官……)。畢竟,我們已經被預告「純化」,所以「人」不管如何被自己製造的混種怪物擠壓,已經快無挺直站立的空間,終究還是相信跟「它們」這些「物」的世界分離,沒有混雜,我們只是在操縱沒有靈魂的自然,甭踩煞車儘管放手繼續——我們現代人漂浮在抽象的空中自認積極生活。

想想,如果還有一點原始民藝的性靈,願意多少承認物與人始終糾纏,那麼我們或許會像「前現代人」一樣,每動一棵樹都要考慮會不會驚動鬼神。再想想,這會拖慢進步的速度到多麼恐怖的地步。現代人的「強大」,正是來自這種「一邊製造混種、一邊宣稱沒有混種」的虛偽。一旦徹底否認了混合物(Hybrids)的合法地位,我們就可以獲得一種「魯莽的自由」——在憲章的帷幕後方瘋狂並自然清醒地大規模製造失控的怪物。

回到民藝的歷史,我們在民藝跟著政府「對場作」的運動力場內,不意外地可以觀察到許多不從官方強制預設的二分開始的運動線索:

民藝拒絕固守農村,也不在京都久留,因為生產與消費已經糾纏,地方與都市已經互滲,這是民藝比誰都清醒知道的現代現實。因此——希望你走到現在已經不會直覺矛盾——跟國家交涉角力的同時,不能忘記文化風土的生活自主;堅持經營地方必須自立的同時,不能跟遠方的都市斷絕連結;在自由創造中摸索民藝的未來時,更需要積極地全面擁抱他力。矛盾、矛盾、太多矛盾……誰叫你們拆掉現代分化的藩籬成了混種。

踏入民藝的力場,這是什麼狀態?我的回答:保持留在野境,活著,在未分的不安中,然後——如果夠幸運——捕捉一隻屬於你的活獸。

柳宗悅奔走日本各地,1931年,他在九州山裡遇著小鹿田,彷彿看到木喰上人時代的「前現代」活化石生猛依舊,一隻正在眼前咆哮的活獸,想像他那一刻的興奮。小鹿田頑強地抵抗純化,抵抗分化,柳宗悅發現這個叢林中單純活著便是抵抗的活獸,沒有捕殺,反而給他保護、徹底釋放。

未分的野境裡捕捉活獸,容易嗎?不容易。不只困難,而且危險。因為捕捉活獸之前,你必須先主動踏出「分化的圍籬保護」;想抓到活獸,你必須先讓自己被混種的世界抓到。先習慣待在叢林裡,他力包圍的叢林因為開放,所以偶然、意外、不安、所有的失控都是可能,而這些所有你知道不知道的力量,構成了你。生存之道,你必須先接受自己的混種,活到無我不分內外的臨界,「我,是我,跟我的處境」,拿起工具在世界中斡旋生死才能完整自己。然後,你人在叢林,這才準備好了捕捉活獸。

用小鹿田的水車、窯與臼、匠人與陶瓷來跟遠離鄉里,因此自認更現代的都市人談原始民藝與未分的野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柳宗悅脫口便滿是「無我」、「直觀」、「誠實」的拗口訓示。式場隆三郎身為《工藝》雜誌的主編與民藝運動的總幹事,同時也是一位極為專業的精神科醫師,透過梵谷與山下清進行過精彩的轉譯,讓我們可以一窺民藝未分野境裡的創作臨界。

式場隆三郎在民藝館成立的前夕1935年正式加入編輯與營運團隊,次年民藝館成立,他在千葉縣市川市的式場醫院也跟著開幕。他精力充沛地過著上午處理院務與臨床診斷,下午或晚上則投入《工藝》雜誌編輯的斜槓生活,最能看出他如何聯繫貫通這兩個身分的,是他關於梵谷與山下清的藝術醫療/民藝評論。

早在1932 年,式場隆三郎就因為出版《梵谷的生涯》(ゴッホの生涯)在當時的民藝圈引起轟動。柳宗悅在千葉白樺時期就將梵谷與布雷克並列,閱讀這本書喜出望外。式場認為梵谷在比利時波里納日(Borinage)礦區擔任義務傳教士時為了貼近礦工,捐出所有的財物,睡稻草堆弄得滿身煤灰,這種「與勞動者同在」的決心,奠定了他一生藝術的基調。梵谷是從關注底層勞動者開啟他的畫家之眼,他的早期畫作譬如《食薯者》不用畫筆美化農民,而在表現用挖土的手吃土裡長出來的東西,帶著「培根煙燻與薯味」的真實。

晚年的梵谷展現出一種宗教式的狂熱與禁慾的自我消融,式場觀察梵谷「星空」與「向日葵」等畫作,認為進入了比自我意識更寬闊開放的意識流動,色彩與筆觸來自無心忘我,不在描寫風景,更像跟著宇宙律動的宗教儀式。在我看來,式場這番創作狀態的描述就精神醫療範圍是合宜的,但就梵谷的風格評價來看只能說是「創造性的誤讀」,確實成功地讓崇尚西方現代藝術的都市知識分子開始願意接受民藝「直觀」、「無我」的諸多語彙。

實際上,梵谷對西方繪畫傳統中的透視與色彩運用有深刻的鑽研,並非只是直覺而原始,他力感官爆炸飽滿的身體滲入終究導致了瘋狂自毀,或許我們可以說,梵谷捕捉活獸同時也悲劇性地被活獸所吞噬?

相較於梵谷,式場對山下清這位天才畫家的挖掘與評價,確實給了他力道的創作臨界一個連結民藝遠為有力的詮釋,也是民藝運動意外破格鮮明的一章。山下清(1922-1971)出生於東京淺草。3 歲時因一場重病造成神經系統受損,留下智力障礙與輕微的語言障礙。12 歲時,他被送進千葉縣本八幡的智能障礙收容機構「八幡學園」。學園開啟了他的藝術生命,他著迷於將色紙撕碎後貼在紙上作畫。

1937 年左右,式場作為精神科醫生從診所就近前往固定輔導的八幡學園,驚訝地發現這位素人藝術家構圖與色彩都極其璀璨豔麗的創作力。山下清後來多次逃離學園,長達十餘年在全日本各地流浪。他從不在現場作畫,而是將所有風景刻在腦中,回到學園後再以驚人的準確度拼貼出來。式場在直到1939 年的《工藝》雜誌第 102 號才準備好推出「山下清貼畫」特輯,也發表了〈關於山下清的貼畫〉(山下清の貼繪について)介紹他的作品。

式場在文中強調,山下清的作品無師自通,非來自「構圖」或「色彩學」的教育知見,而是一種原生、純粹的知覺反應。他使用了「非知性的感動」或「原始衝動」來描述這種感官體驗。式場極力主張,大眾不應帶著「同情殘疾人」的濾鏡去看待山下清,因為山下清在藝術上的成就完全不需要依靠這種道德加分。

在式場看來,當時許多畫家是依靠受過訓練的「知識」在作畫,而山下清是靠「視網膜的真實」在拼貼:「那不是智力上的構成,而是肉體化的直觀爆發」(それは知的な構成ではなく、肉体化された直觀の爆發である)。他將這種不為「藝術」、不為名利的「視覺真理的暴動」納入「無心之美」的民藝框架,同時也扣緊精神專業討論了山下清與「原始藝術」、「素人藝術」與「兒童藝術」的關聯。從山下清的作品裡,式場認為,我們看到了現代美術中失去的東西,一種「非知性」的純粹感動,色彩與形狀以鮮活原始的生命力滿溢而出。

柳宗悅不只允許整期《工藝》被一位素人藝術家的主題佔滿,還配合在民藝館裡為這位當代素人畫家策展,他親自為展覽背書,認為少年的作品具備了「民藝」最核心的特質:不帶虛榮的誠實。在雜誌刊載的對談中,他說,這種美不是來自於「自我表現」(Ego),而是來自於一種近乎本能的、對萬物的愛。他作畫時不求美,而美自然降臨。山下清從不在流浪之際作畫,回到學園後才專心一意把記憶裡的景色用貼紙紀錄下來。他流浪之際穿著簡陋破爛自以為樂,態度大方從容,突然出現回園作畫時心無旁騖,於是在學園裡被笑稱是「裸體將軍」(裸の大将)。

山下清的創作必須重複百千次撕碎細如髮絲的紙片,還要近乎自我折磨的反覆貼合,但他有一種跟小鹿田工匠一般的環境通透與沈穩自在,呈現出重複習慣中的美感。式場,毫不猶豫地稱山下清的貼紙畫為「健康的藝術」,拿來跟當時日本文壇推崇的、充滿病態呻吟的私小說形成鮮明對比。式場是日本病跡學(Pathography)的先驅,他曾留下金句:「藝術是天才的病態,而美是凡人的健康。」他指陳現代藝術過度追求「天才的病態」而顯得扭曲、失去了「生活的健康」,這與柳宗悅嚴肅的民藝訓示讀起來毫無違和。

式場的貢獻在於證明了「無我」與「直觀」不是宗教玄學,而是一種健康的生命能量,讓讀者感受到,民藝並非高高在上的教條,而是連被視為「殘疾」的孩子都能自然流露的「健康的真理」。

把式場的山下清與柳宗悅的小鹿田匠人放在一起,合理嗎?他們都同意看到了一樣的民藝野性在震動。野性,只有放到現代憲章分化的前提下才會成立,但它不過是抽象之下的現實。「我們從未現代」,不意味著我們要「回到前現代」,「未分的野境」過去、現在、未來一直都在。因為不符合現代憲章,所以山下清與小鹿田不容易被現代人理解,更不用談被接受。在飛鉋聲中忘我的工匠與在紙片中塗鴉的山下清都在同一個節奏裡,專注無我,作業重複,開放地活在環境裡成為環境。

對式場而言,如果把山下清從他的「流浪脈絡」中抽離,放進乾淨的藝廊打光,那就是在獵捕一隻早就坐囚的死獸。對柳宗悅而言,參觀者將一件小鹿田燒如化石般孤立出來欣賞,那頭產地的活獸便面臨滅絕的威脅。山下清不時流浪,小鹿田堅持不動,沈澱生活的力量一樣,兩者的差別卻也勾勒出了民藝未分野境的寬幅力場。

奧特嘉(José Ortega y Gasset)所說的那種「忘我的專注」——像原始人類在森林中討生活那樣,為了生存必要將自我消融在環境的直觀裡,讓我們很自然地容易理解他另外那句如同咒語般的提醒:「哲學的工作,是在叢林中獵捕活生生的獸。」作為現代性的處方箋,民藝品那種「厚重、實用、有脈絡」的特徵,正是為了喚醒我們,重新與即便現代那未分野境仍在的現實掛鉤。但這極其困難,因為分化是一門好生意,熱心產業或者熱心藝術的,都懂。

普列希特(Richard David Precht)的《西洋哲學史》第四冊「人造世界」,用畢卡索的「亞維農的少女」立體派畫作為1920s後的哲學新世紀開幕。被如何突破找到自己獨特創作個性搞到快發瘋的畢卡索,在1906年造訪特卡德羅民族學博物館時看到非洲原始藝術的面具,畢卡索感到「噁心」跟著找到突破的切口;這噁心,或許是文明人與原始力量碰撞後的本能排斥與強烈著迷。相較之下,山下清與小鹿田匠人本身就棲居在叢林裡。民藝的野性不是被提煉出來的風格,而是與泥土、節奏、勞動糾纏在一起的、未被純化的現實。

野性與原始迷人,被天才藝術家機敏地拿來加工純化以堆疊個性,「亞維儂的少女」(The Young Ladies of Avignon)巨幅畫面上破碎、分裂、不忍卒睹、沒有任何一體的線索,甚至讓人感到厭惡。但他最終成功,1925年「亞維儂的少女」被購買後刊登在《超現實主義革命》雜誌上,從此「立體派幾乎改變歷史,而激進的前衛主義也成了大家的口頭禪」。似曾相識?我們再度回到「布雷克的T字路口」(見1-3 自動書寫),這次你選擇右轉還是左轉?

奧特嘉同年出版了《藝術的去人性化》(The Dehumanization of Art),他用「去人性化」標識這場前衛藝術的革命,用意不在批判,只是中肯地指出了新興的藝術家在玩的把戲,甚至帶點菁英主義的欣賞:超現實主義的藝術領袖們不再祈求觀眾的情緒共感,他們壓根就不想被喜歡,決心要讓藝術更徹底分化「回歸到藝術本身」,他們刻意激怒看不懂的觀眾,讓他們感到被羞辱進而排斥。這種故弄玄虛效果卓然,篩選出了「真正在行的審美者」,並給予他們敏感現代脈動並富於反身批判的思辨地位。在《大眾的反叛》(The Revolt of the Masses)裡,奧特嘉甚至認為,前衛藝術用分化的藝術製造出了菁英與大眾間的「社會分級」效果。

然而,奧特嘉同時也預見了挑釁的邊際報酬遞減:大量複製的套路,諷刺、遊戲、幻象……號稱為了刺激大眾推測思辨,其實把自己更深地關進美術館,當形式耗盡便宿命地只能陷入淘空,不只疏離了大眾,而且造成了即便審美菁英們也難免的批判神經疲乏。

普列希特用悠遠的回顧語調這麼評論:

「他的《亞維農的少女》所召喚的鉅變本身成了藝術生產的文化『規範』。正如奧特嘉所說的,從現在起,它承擔了一個巨大的現代性壓力,這個壓力持續了整整一個世紀:藝術是以形式的創新在挑釁社會。直到種種形式的可能性都被淘盡了——而他同時也喪失了社會性的意義。」

奧特嘉在《什麼是哲學》中要我們煞車回到生活,生命就是「我與我的處境」的交織,而當代人最悲劇的沉淪就是躲進了各種「分化」的保護殼裡,忘記了生命本質上是一場「向著未知的航行」,我們該回到原始獵人「全感張開」(Pan-attention)無我地投入處境的本真,如在現實的叢林中捕捉活獸,用對世界的開放,活出那種具備冒險精神的存有。

民藝的第三條路,是主動撤除「現代憲章」保護下的虛假圍籬,回到那個物我糾纏、充滿偶然與驚異的未分野境。在那裡,你捕捉到的不再是一件供人賞玩、被去人性化的「藝術品」,而是一次驚心動魄的「存有相遇」。這頭活獸,可能是那只在飛鉋聲中現身的小鹿田燒,可能是碎紙片裡爆發的視覺真理,也可能是那個在無盡分化的現代性壓力下,重新找回生存體感的、最真實的你自己。那是神祕實在裡,唯一能證明你正與世界同在、而非漂浮在抽象空中的座標。

《民藝物語》 3-3 運動的力場:產地與它們都市的守望棲地

1926 年發表的《日本民藝美術館設立趣意書》,不只是一份單純的理念宣言,而是一個帶有時間表與工程想像的行動計畫,要在現實世界中「蓋一棟房子」。趣意書中提到的進度——第一年蒐集、第二年在東京舉辦展覽、第三年建立本館並常設展示——顯然過於樂觀。最後座落在東京駒場的民藝館差點難產,完成開幕也要到十年後的1936年。

倉促或許出於時局的急迫感,另外也多少出於信心,畢竟兩年前,柳宗悅才在京城建立了「朝鮮民族美術館」。「美術館」是具有文化重量的槓桿,單純為殖民地的朝鮮陶瓷建立以「民族」為名的美術館,本身就是對抗總督府權威的文化獨立宣示。然而,這次的日本民藝美術館可是完全不同級數的挑戰。不管是為了殖產興業或文明開化,「產業工藝」與「美術工藝」這兩個分立的工藝體系已樹立成型,「時代落伍」的地方工藝隱然正是國家煉金術(與工匠逃脫術)預設的背景,沒有多少「剩餘」(leftover)的正面想像可以構築一條堂堂的「民藝」第三條路。

輸入的困窘外,輸出的要求更是嚴峻。面對對手的制度井然,這第三條路不只要「化腐朽為神奇」,如何達到跟國家在背後撐腰的主流不致尷尬的願景尺度?願景,或許著書立說可以發揮,但接著要如何實現允諾,說服人才、資金、輿論、機構……各種資源的持續參與,戰術與戰略的層層到位。否則,民藝美術館不是半途而廢成為缺乏實質改革意義的「爛尾樓」,就算完成也頂多只是一座庫存滅絕品種的懷舊標本室。

三個年輕小夥子的深夜狂想,在1926年熱情宣示運動後,前景就像小蝦米對抗大鯨魚,全然未知。這是一場從零開始、沒有軌跡與腳本,卻必要讓民藝想像滋長出現實力量的文化運動。「第三條路」道理說來簡單,但運動直接要面對的,首先還不是國家這個強勢對手,日本政府完全可以火車輾過吠犬無視這小撮人的存在,而是農村地方手工業在工業化摧枯拉朽下的現實嚴酷挑戰。

工業化的發展讓大量的年輕勞力流入都市與其周邊(像濱田的故鄉川崎)的工業地帶,紡織業尤其吸引了離鄉背井的大量女工;另一方面,支持都市中產與勞工集體消費的是工廠大量生產的廉價商品,不只無助,反而進一步打擊本地手工業的有效需求;一戰需求的榮景退潮後陷入緊縮造成的米騷動,讓日本政府開始往海外殖民地例如台灣嘉南平原開發供米的生產基地,日本帝國主義的東亞內部殖民分工無助於本島的農村復興,而即便因為蕭條而造成都市勞動力暫時回流也已經無法承接就業(這些歷史情境也是日本軍國主義擴張以解除危機的內在驅力)。

站在1926年的當時,很難想像勢單力薄的民藝同志,即便給他們十年,如何可能到達最初承諾的民藝光景。但事實是,面對這些內外挑戰,柳宗悅跟民藝同志憑著一股開路先鋒的熱情,十年間鍥而不捨地在都市與鄉村、編輯室與窯坊間往返奔波,透過不停地探索、實驗、修正、調整,踏實累積經驗,確實如奇蹟般推動實現了一個(在我看來)亞洲甚至世界上少見大跨距的文化運動。這一節我們將紀錄民藝運動最初十年的寶貴經驗,看看他們如何在試誤摸索中走出一條輪廓清晰路徑的過程。為了理解民藝運動許多試誤的迭代意義,我們在進入歷史細節前,有必要從前述運動願景「有所為」「有所不為」的主觀設定,先勾勒他們與既有兩個工藝體制間的距離,這才是真正對齊柳宗悅,畫出了民藝運動的起跑線。

民藝左側的美術工藝,以藝術家為志的工匠以個人風格的獨特創作表現為基底,避開使用價值進行純粹的美術創作,是有志躋身現代美術的工藝師們清楚的登龍手段。這顯然是從拋棄「天才論」開始萌芽的民藝運動首先警戒的對象。然而,這個區分也非涇渭分明,畢竟地方工藝復興必定要連結到未來的新生發展性,優秀工匠的創造參與必不可缺,而這也需要民藝作為「另一種美學」讓他們信服的共鳴。除了挖掘、紀錄與保存地方的傳統工藝,我們隨後將會看到,民藝運動確實也積極發展出「民藝作家」與「新作民藝」這些乍看矛盾的概念與精彩的實作。所以,我們需要把那條更精準的運動紅線預先畫定清楚。核心的挑戰是:「無我的他力道創作」如何可能的矛盾命題,威廉布雷克的「自動書寫」是柳宗悅最初的啟示。

民藝所推崇的「集體性」究竟該在哪裡現身?如何讓它為「來自集體最終回到集體」的個人創作灌溉培力?所謂「集體」,可以是「脈絡」、「複數」、「社會」、「組織」、「風土」,如何連結與安置它們,就成為民藝運動在不同具體環節上非常「反現代直覺」必要透過實作摸索的美學挑戰。對比當代藝術裡各種「社會轉向」的多元嘗試,百年前民藝運動在當時環境下的努力甚至可以是先驅的實驗,心向民藝的工藝大師們如何在「擁抱他力道中走出自己」實現這個「悖論的現實」,自忖現代的我們稍微虛心應該饒富興趣。

右側的產業工藝,前提剛好與美術工藝相反,它自始就考量到集體性與客觀性,它們可以是材質、成本、市場、量產可能……眾多設計(而非藝術)需要從創作初始就念茲在茲的考量。這也是柳宗理與深澤直人這兩位後來的民藝館館長,就算否認自己是工藝師,也感受得到遺傳自納富介次郎草創工藝學校,設計必須適應集體客觀性的工藝胎記。那麼民藝跟產業工藝的根本差別何在?答案,依舊是集體性。

首先,殖產興業的目標是在外銷創匯、厚植經濟國力;同時服膺理性效率規劃的封閉工場是預設的前提。對外銷出口與工廠生產,製作與使用的脈絡可以斷裂,生產端與消費端分割遙遠,疏離於民藝從拜訪日本各地手工業感受到的「他力」:不管是地方、風土、傳統或生活,都不會是首要考量的問題。跟當代藝術相似,當代設計的趨勢分歧,有的走向擁抱「大眾藝術」的風格設計師,有的比藝術還積極追求「扭曲現實」的幻象奇景,但確實存在把他力道的某種「社會」集體性當成發揮設計師「本能」的突破關口,可以幫助設計找回在社會裡的位置。這些努力,未嘗不能也當成百年前持續到當代,民藝對設計仍舊生猛有力的大哉問?

複數 、脈絡、風土,或者我們姑且稱為「社會」的集體性,是當年的民藝同志們橫跨產業工藝與美術工藝的一個摸索突破出口的共同焦點,這個直覺對1920s年代的人們並不奇怪,「社會」是那個年代特別流行的觀念,1917年蘇維埃革命後,社會主義的思想盛行,連帶地「民眾」的思想在日本也普遍流傳,工人階級仍在初次工業化中摸索新的認同,階級意識要等到工場勞動者的農村記憶斷了關聯才得凝結,農民與農村仍是有識者焦慮於現實墮落最關心的「民眾」對象與「社會」課題。

從農村出發擁抱社會的藝術路,民藝運動不乏前輩。為了看清這條起跑線上的路徑,我們必須先將視角暫時從柳宗悅的熱情中抽離,看看當時還有哪些「同路人」正試圖回應同樣的時代困局。

民藝宣言發表的1926年,偉大的詩人兒童文學家宮澤賢治辭去了農校教職,在冰天雪地貧瘠的岩手縣花卷市成立了「羅須地人協會」,宮澤賢治協助貧農肥料改良土壤改善,但協會更激起他淑世熱情的是農民藝術,不是木雕或編織,而是拉大提琴、演話劇。他在同時期寫作的《農民藝術概論》中提到:「除非全世界都獲得幸福,否則個人的幸福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將藝術的個人幸福推己及人,希望農民可以「像藝術家一樣地生活」。可以想見,這大概是柳宗悅最無法贊同的農民美術運動,事實上可以理解地幾乎沒有生存掙扎中的農民參與,在當時政治氣氛下宮澤賢治很快就被警察調查盤問,幾個月後便黯然關閉。宮澤賢治不幸跟著得到肺炎,在病情折磨的苦痛日子裡持續創作了《銀河鐵道之夜》等佳作,最後在1933年過世。

另一位讓柳宗悅更為敬重的運動先驅是版畫家山本鼎,他1912 年至 1916 年間在歐洲遊學,回程停留在俄羅斯農村,被農民寒冬農閒時製作的木刻工藝所震撼,生計的維持與尊嚴美感可以同時保留,打破了他之前藝術創作的理解框架——原來藝術可以擁抱社會。1919年12月他在長野縣舉辦農民美術講習,開始推動以「農村副業」為定位的美術運動。山本鼎同時也推動兒童藝術與「自由畫」(Jiyu-ga),他的藝術觀認為「不論是誰,只要是那件作品的創造者,就是藝術家。」

當然農民習於農作,並不懂創作,所以需要指導,他們的創作要能營收也需要產品開發。山本鼎於是把重心放在指導農民製作玩具木刻小偶(如著名的木雕小鳥)、編織品、刺繡與陶瓷。1923年他成立農民美術研究所,請專門技術者來指導農民如何使用刀具、構圖與配色。山本鼎的農民美術運動帶著務實的集體性,強烈的生產導向,獲得柳宗悅的敬重。但這個在民藝之前的知名農民美術運動隨著軍國主義抬頭與本身資金的耗竭,到了1920s年代末便漸失動力而終於退場。

我們可以從柳宗悅對山本鼎農村副業美術運動的批評,清晰對比出1926年起步走的民藝運動如何自我定位(順便複習一下我們剛提過的底線)。他認為,山本鼎的生產取向帶著強烈的「副業掙錢」心態,如此的工藝容易變得投機,失去那種手工業「為了用而生」的純粹性。山本鼎指導農民的是自己「近代藝術家的創作觀」,因此農民也跟著帶有 「我正在做一件藝術品」的心態在製作,這種過高的「自覺」失去了風土給力的民藝素樸,反而讓作品流露出「業餘藝術家的浮躁感」,結果作品雖然誠實樸拙但是意外做作,缺乏了與生活風土融合的美的深度。結果可以想見,帶著俄羅斯風味的木刻玩具進入市場,不是為了迎合國外市場,製作者情感上陌生疏離,就是被視為廉價的旅遊紀念品或同情農民的消費。

對比之下,民藝運動的核心基進性在於,不管就生產或消費,區別於產業或美術工藝,都在試圖建立一套「他力道」復古維新的美學標準。從民藝的角度柳宗悅批評道:「美不能被教導,只能被發現」,創作自覺前先要客觀理解存在於創作者、作品、使用者周邊更大環境的風土脈絡!他在地方工藝的製作過程中看到的美,反而來自工匠物我兩忘、動作熟練的「無心」與「重複」,來自工匠對慣性的服從、對基地的凝視、對材料的尊重,以及在反覆作業中磨練出的「正確手感」。民藝重新定義美,定義工藝的企圖讓這「第三條路」的摸索拉高到與國家美學標準對抗的高度;這也意味著,民藝運動不同於宮澤賢治或山本鼎的版本,不能僅僅停留在地方生產的一端,還要透過蒐集、展示、論述、銷售的流通,把日本風土的自然美連結到都市的消費端。山本鼎試圖在現代化的洪流中,為農民築起一道藝術副業溫暖的圍牆;而柳宗悅則更像一位冷峻的戰略家,他深知如果不攻下都市的審美高地,農村的圍牆終究會塌陷。

柳宗悅怎麼做?

第一年1927年,柳宗悅進行了兩個非常重要的奠基工作。首先是4月開始在雜誌上連載後來成書的《工藝之道》,連載九回的每一次定稿都先透過跟濱田庄司、河井寬次郎兩位戰友的深度討論,他謙虛地稱那些文字是跟工藝實作者學習的成果,從核心成員間透過文字推敲的彼此學習,在運動初始之際便確定運動對內的高度共識與對外宣傳的口徑一致。同年2月,理論與實作雙管齊下,柳宗悅啟動一項集體創作的組織實驗,他向運動網絡的支持者提出一份「關於工藝協團的提案」邀集志願者投入,跟著3月便在京都上賀茂找到含九間屋舍的寺地,成立了領先時代的「上賀茂民藝協團」,希望打造一個孵育民藝作家的「他力道」集體容器(見下一部第四節)。

1927年底,民藝同志們在東京鳩居堂樓上的小展場舉辦了「第一個民藝展」測水溫,到1928年上野舉辦御大礼記念國產振興博覽會,他們決定逮住難得機會參展,跟日本社會各界直接溝通民藝。起初有人提議只要用棚架陳列蒐集到符合民藝審美的器物即可,但柳宗悅很快否定了這個做法。他認為,若器物不與建築相伴,那麼它們的意義便失去了一半;主張應該要蓋一棟住宅,讓器物不至落單一起放回「家」的生活空間中展示。這「第一個民藝館」匯集了民藝同志眾人的努力,建築由柳宗悅擔當設計,建築材瓦由高林兵衛負責,內部擺放各地收集的民藝品,也包括濱田與河井的新作,至於桌椅棚架、座布團等全交給成立一年多的協團。同時《工藝之道》集結連載出版,由染色家芹澤圭介、版畫家棟方志功參與裝幀設計,展場成為了綜合展示書中民藝理念的空間演繹,獲得了讀者與觀展者的許多好評。

博覽會結束後,這棟實驗性的建物並未隨之拆除,深受感動的朝日啤酒創辦人山本為三郎決定購入,移築至大阪成為其私人住宅,取名為「三國莊」。這對孤注一擲策展後經費耗竭的民藝同志們而言不只是個及時雨,同時也是一次理想有可能落實的鼓舞,眾人協力搭建的「民藝館」不再是展場上的樣品屋,而是被整體地欣賞接納,可以真正進入日常生活的真實事物。就像協團的「共同工作空間」是有志民藝創作者交流學習的「集體」容器,「生活」在此成為民藝在都市消費端容身人與物共居的「集體」,建築與器物成為一體向都市觀眾展示民藝並非孤立地被鑑賞的器物美學,而是與遠方的日本地方風土可以共鳴、守望彼此的生活提示。

1929年,民藝宣言承諾的第三年到了,當時東京帝室博物館(現東京國立博物館)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設籌備,柳宗悅趁著上野博覽會頗獲好評的成功經驗,主動向東京帝室博物館館方提議,願意將多年收集的民藝品全數捐贈出來在館內設立「民藝室」。這個折衷運動目標的提議遭到當權者以「這些只是破銅爛鐵、廉價雜物」為由斷然拒絕。這個巨大挫折讓柳宗悅強烈感到必須建立一個完全獨立於官僚體系的文化空間,在東京建一座倚賴民間力量、全然獨立的民藝館,從此成為再無懸念的決心。

東京折翼後,他們班師回到京都的運動基地再出發,1929年6月,他們在京都舉辦民藝展,不只陳列下手物的民藝品,同時也發表了協團的新作民藝,吸引了破紀錄的觀展人潮。可惜的是,工藝協團長期面臨財務拮据,加上成員持續緊繃勞動的身心疲累,也在年底黯然解散,次年雖有重啟的努力但依舊徒勞,一場超前時代的民藝實驗雖敗猶榮地退場。

民藝運動至此仍舊欠缺拼圖中最重要的一塊,也是最困難、最關鍵的挑戰——尋找到屬於「民藝的」地方,不管是為了保存、紀錄、推廣,或者復興這些具有戰略意義的工藝高地。畢竟民藝品的產地才是運動的萌芽之地,是初衷也是目的。就此,到1931年之前,民藝運動一直都沒有重大突破。

譬如,1927年,柳宗悅為了尋找織布產地曾經拜訪丹波,順道目睹了當地的丹波古陶,但直到1938年才在古陶展再度驚艷。譬如1928年上野博覽會後,日本近代史上極具影響力的實業家與慈善家大原孫三郎(Ohara Magosaburo)被民藝運動的熱情所感動邀請合作,1928到1930年間,民藝同志們在倉敷紡織所在的岡山縣從事蓆草編織地方素材的蒐集調查,最後在日本第一座現代美術館——大原美術館1930成立時,特地為展示民藝的「用即美」預留了民藝展示區,算是幫1928年遭帝室博物館冷落後的民藝運動出了一口氣。但這些都缺乏「民藝的」地方工藝基地的完整意義,直到1931年,真正的突破終於到來,那就是被認為是「民藝聖地」小鹿田的發現!

小鹿田燒(Onta-yaki)的產地位於九州大分縣日田,它以飛鉋與刷毛目等技法而聞名,該技法最早可追溯至 16 世紀末豐臣秀吉出兵朝鮮後,由擄獲的朝鮮陶工傳入日本的「李朝陶磁」風格,至今仍採用朝鮮系的登窯燒製。這些技法先在九州福岡縣的小石原落地生根,小鹿田地處上游山區,1705年(江戶時代中期)才引入開窯,作為分支,規模小又地處偏遠,反而少受干擾,三百年後仍保留了生產系統更完整的原始性。柳宗悅1931年初訪極為震驚感動,彷彿看到木喰上人時代的活化石生猛依舊正在眼前咆哮,隨即發表名篇《小鹿田之記》(或《日田の皿山》)定調為「世界第一的民藝」。

如果說之前的摸索是在尋找理論的「落腳點」,那麼 1931 年在九州山谷中的這次相遇,則讓民藝運動終於找到了一塊可以安放靈魂的真實基底。

踏入小鹿田燒所在的皿山地區,最令人震撼的是迴盪在山谷中的規律重擊聲。聲音來自「唐臼」(Karausu),這是一種利用溪流水力帶動的木製巨大槓桿。一端是挖空的木槽,承接溪水;水滿下垂另一端的石錘抬起;水洩空後,石錘重落搗碎底下的陶土礦石。水車潺潺分佈其間,配合溪流連結陶窯,提供來自自然的動力,反映地形也傳響著韻律的起伏,像是人、物、自然協作山村的生命脈動。唐臼受限於溪水量,速度極慢且規律,這種「慢」不像電動打磨高速過熱,保護了陶土的原始黏性。水車數量有限也牽制了陶土的日產量,讓小鹿田燒被迫地限量生產,工匠只能在「質」而非「量」上修煉。

小鹿田燒最著名的圖騰就是「飛鉋」(Tobiganna)。陶工在坯體上覆蓋一層白色化妝陶泥,轆轤快速旋轉時,陶工手持一把富有彈性的金屬薄片(鉋)輕抵表面。金屬片在旋轉坯體上產生連續性的「彈跳」與「咬合」,跟著刮掉一小塊白色化妝土,露出底下的深色胎體。陶工飛鉋的動作必須快準,稍一猶豫節奏就會亂掉,這些技術在反覆習慣中成為無心的速度,陶工的手是參與生產的媒介之一,小鹿田燒的民藝美是跟「工具的彈性」與「轆轤的轉速」共同完成。柳宗悅認為這些細碎且重複的刻痕,正是「他力」的表現。最後,刷毛目(Hakume)也是小鹿田常見的技術,是用刷毛在旋轉中塗抹化妝土,形成如同放射線般的動態紋理。

這整個系統300年來,因為「一子相傳」的方式繼承,一直都保持九家窯場手工作業的家族經驗模式,封閉性當然也造成它的脆弱性,無論如何這套與土地、流水、製陶的韻律徹底結合的生產系統,幸運地加上民藝同志的保存努力至今仍存留下來。

我們完全可以想像按照山本鼎的邏輯,如果他率先進入小鹿田,應該會教導農民如何「畫更符合都市人喜好的圖案」,鼓勵拋棄無效率的水力,加上引入更新的窯爐技術。柳宗悅對這個天賜的民藝產地最具體的貢獻剛好相反,他驚嘆於小鹿田人文風土一體的技術系統完整性,極力說服當地的工匠:絕對不要改變你們的技術,保持家族的技術繼承,不要模仿都市的流行,不要使用電動轉盤。

柳宗悅在其他地方可以接納新作民藝或民藝作家,但對待小鹿田這個聖地的保存立場非常頑固,因此還造成跟一些民藝同志對他權威獨斷的抵抗衝突,還因此埋下了民藝運動分裂的種子。但我們如今回頭看,不得不說,絕對在地的小鹿田燒在現代能獲得最高評價,不正是因為「拒絕現代化」而生的奇蹟?

1932年,或許受到「發現小鹿田」的激勵或庇護,是民藝運動氣勢如虹的一年。

首先在生產端,1932年濱田庄司開始在他居住的熟悉產地有計劃地推動「益子燒」(見第四章第三節),這是「民藝作家」與地方結合的積極嘗試;吉田璋也在鳥取縣進行工藝技術的在地大串連,同時對接導入適應現代都市生活的設計提案,為「新作民藝」的方向吹起號角(見第四章第五節);當然,還有小鹿田民藝美學「保留區」的保衛計畫,民藝運動全力搭建產地技術文化保存的護城河。三種民藝的生產模式同步進展,可以看出民藝運動尋覓工藝出路的內在開放與多元性,每一條分支也都各自帶著實驗探索的制度新意,即便是逆向近代思考的小鹿田產地保育。當然路線之間不免帶來立場不同的緊張,這對自始就以不二的諸多矛盾命題出發的文化運動而言是可以預料的事。

其次,為了支援這些地方的民藝品生產,民藝運動1931年先在東京日本橋成立「港屋」的直銷據點,希望打破既有中間商管道的壟斷瓶頸,將前述民藝產地的產品直接輸送到都市。雖然因為經驗不足、經營不善,這個計畫很快告終,但是民藝的通路努力沒有因此停止,1932年,在鳥取積極結盟在地技術工匠的吉田璋也,為了強化計畫的市場整合在鳥取市榮町成立了鳥取「たくみ」(巧)民藝店。

這間由柳宗悅命名的店鋪,並非單純的販售場所,而是一個接口:地方的新作民藝由此進入都市生活,同時也回饋生產端以實際需求與回應。結果意外地成功,鼓舞了投入民藝運動的在地工匠,也讓「港屋」失敗後的民藝同志重拾希望。在柳宗悅的鼓勵下,次年1933年,吉田璋也乘勝追擊直攻東京,在一級戰區銀座(西銀座通)開幕「銀座たくみ」民藝店,不只打開鳥取民藝在大都會的直營通路,也把益子、小鹿田、小田原的民藝品一併納入銷售。

最後一個民藝運動力場的支柱,也是柳宗悅最擅長的領域,1931年民藝運動對外溝通的官方雜誌《工藝》正式出版。裝幀總指揮芹澤銈介是這份雜誌的視覺靈魂,親自設計了大部分的封面型染圖案與排版,他技巧地運用平面設計的新語彙轉化民藝,影響了後來日本的裝幀美學。當時還年輕的棟方志功,為雜誌與後來民藝出版提供了充滿生命力的木刻版畫插圖。

雜誌本身展示了許多創新,譬如每一期封面都使用不同的手工織物或染物,如沖繩的紅型(Bingata)、漆繪、葛布、甚至手工刻印的型染。每期紙張的產地不同,選用日本各地的手抄和紙,讓讀者在翻閱時能感受到不同的觸感與吸墨色澤。裝幀通常包含許多工序,譬如貼圖或局部染色,由成員或工匠手工完成屢見驚喜。為了維持品質,雜誌刻意限定發行量只有500本,後期雖有增加但仍屬珍稀的藝術出版物。總之,《工藝》雜誌,按照柳宗悅的理想,本身就是一份工藝品,閱讀本身更是一趟文與圖交織並重、視覺與觸感互映的工藝體會。

民藝運動城鄉多點共振大幅跨域的力場,不管是在消費、流通或生產的環節都有了重大的突破,三個路線的制度創新到了1932年全數整備到齊。產地源頭,建立民藝的真實風土的產品供應,不同的生產模式同時多線實驗;媒體管線,透過《工藝》雜誌放大產地發信的資訊,編織民藝論述的深廣面向,提高民藝在都市消費者前的文化厚度;消費終端,從鳥取到東京的民藝店為民藝產品建立活絡的自主通路與消費者的體驗機會。1926年發起時還是前景模糊,從零開始的未知地平線,經歷不懈的摸索與不斷的試誤,短短六年間,民藝同志們就在大幅跨城鄉與連結各地的軸線上,眾志成城營造出一個民藝發揮多方位影響力的完整運動力場。

然而,一個單靠熱情維繫的「力場」若要轉化為持久的「制度」,還需要嚴密的協調與經營的智慧。這便是為什麼除了創作的鐵三角,我們還必須注視另一組默默支撐運動運行的齒輪。

柳宗悅、河井寬次郎、濱田庄司三人形成民藝鐵三角的格局,另一個經營面的民藝鐵三角隨著運動開展已然浮現——柳宗悅、吉田璋也與式場隆三郎(Ryuzaburo Shikiba)。如果沒有後面兩人的加入,民藝運動很難有1932年的突破與後續的穩健發展。式場隆三郎與吉田璋也同年出生於 1898 年(明治 31 年),也在1917 年(大正 6 年)同時入學新潟醫學專門學校(現為新潟大學醫學部)。兩人在校內的學友會雜誌編輯部相識成為同窗摯友,兩位醫學院的知識文青對年輕時當紅的白樺派同有好感,1918年便相約到我孫子拜訪柳宗悅三人因此熟識。

吉田璋也在鳥取民藝運動的角色已經提及,式場隆三郎是在日本推動藝術治療的先驅醫師,他的診所在鄰近東京的千葉市川市,跟柳宗悅有密集持續的合作關係,他是《工藝》雜誌的真正旗手編輯兼發行人。柳宗悅是民藝運動的靈魂與理論核心,也是大眾公認的「主編」(Editor-in-chief),但雜誌實際上的日常營運,實際編務的整合運作,每一期讓人驚艷的推陳出新,絕大部分都要倚賴式場隆三郎的才華與圓熟機智。他不僅貢獻了精準的行政能力,更利用他在文藝界的廣大體系來推動雜誌的發行。

式場隆三郎在接任《工藝》編輯前已是活躍的藝術評論家——以精神醫學的特殊民藝觀點分析梵谷而一戰成名——柳宗悅被許多人覺得崇古頑固因而有距離的理論文字,透過他的詮釋與轉譯變成了都市中產很容易理解甚至流行嚮往的版本。民藝運動如果沒有這位操盤手,單靠柳宗悅應該很難獲得社會上的廣大共鳴,當然他跟同窗的民藝醫師吉田璋也默契十足,也是讓鳥取與東京的合作能夠緊密推動的背後推手。

終於,我們可以回到民藝館的工程進度。

1931年,柳宗悅投入所有的募款與積蓄在東京駒場購得了一塊土地(原為前田家領地),準備作為民藝館基地,之後因為資金枯竭一直停擺。1933年後兩個民藝鐵三角,一個負責民藝現場,一個負責民藝經營,平衡的兩輪同時運轉;運動力場上消費、流通、生產的三條路線同時互補上線,民藝的能見度、話題性與社會信賴都快速提升,不再是八年前無人知曉的吳下阿蒙。1934年,當柳宗悅正為資金籌措苦惱時,大原孫三郎挺身而出慨然捐贈了 10 萬日圓,這在當時是一筆驚人的鉅款(當年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的月收約為 50-100 日圓),補充的土地購買與建築施工費用全部到位。

柳宗悅多年來在運動奔走的空檔不時反覆塗鴉設計的民藝館建築藍圖終於可以實現,他下了決定全力監工讓這個夢想早日成真,於是舉家搬回東京。1934 年,「日本民藝協會」正式發足,標誌著運動,跟著民藝館的即將到來,進入全面組織化的新階段。調查、指導、募集支持者、協助各地設立民藝店——這些看似行政性的工作,實際上是為了讓「蓋房子」不會淪為一次性壯舉,讓民藝館不只是一棟建築,而是一整套制度網絡的核心節點。再經過1935一年的建築工程、內部裝修與展品佈置,1936年 (昭和 11 年)10 月24日,日本民藝館終於正式開幕!

這座建築由柳宗悅親自構思,他認為,如果連美術館的「容器」都不是民藝,那裡面裝的東西就失去了靈魂。他在栃木縣發現了面臨拆遷命運的舊石井家住宅,進門那片巨大的「長屋門」(Nagayamon)穩健沈潛、守護家園的氣魄讓他心動懾服,他決定購下將其拆解運回東京,並以此入口印象為核心擴建。民藝館建築的外牆配合長屋門的在地風土,大量使用了同樣產自栃木縣的「大谷石」,這種石頭帶著粗獷的孔隙,色澤卻是樸質而讓人覺得溫暖。深色的木樑、灰白的大谷石與黑色屋瓦,讓靠近踏入民藝館的訪客,馬上被一種沉穩、低調但充滿力量的視覺感所圍繞,這與當時流行的西方裝飾藝術(Art Deco)或官僚主義的「帝冠樣式」完全不同,建築風格本身也是第三條民間路的宣示。

行走於民藝館內,踏在塗漆的黑木地板,不管是光腳或穿拖鞋,足下觸感溫潤而親切。柔和的室內燈光與自然流進的光線,刻意不讓民藝品被刺眼的聚光燈孤立。原本就在生活中被使用的民藝品,應該在日本人習常的陰翳中展現風土的自然美感。再往裡走,館內的展示櫃、椅子全由民藝同志們設計製作,民藝雜器以生活的方式陳列,不加多餘的引導文字干擾,讓訪客可以安靜地直接與物邂逅。走進民藝館,你不會感到進了冷冰冰保持崇高距離的美術館,反而在注視生活的靜謐中被輕聲提醒現代人遺忘的某種物質的親密。

1926年到1936年,整整十年才催生了這座純樸低調、民藝宣言許諾的建築。

回顧這十年,1926年天皇駕崩,白樺所代表的大正民主跟著結束,軍國主義幽靈潛伏的昭和開幕;1931年爆發了滿洲事變(九一八事件),被鶴見俊輔認為是日本軍國主義走向全面戰爭的關鍵開端 ,開啟了日本知識分子的精神「轉向」;1936年,一場失敗的激進軍官「2-26政變」爆發,東京實施戒嚴,日本從此快速滑向軍國主義的瘋狂擴張。

在軍隊與政治家忙於權力鬥爭,知識分子開始宣揚「武士道」與「國粹」之際,柳宗悅與民藝同志盼望了十年的東京民藝館也在這年正式開館。這是一座由裡到外,遠觀近看,不張狂也不示弱,穩健沈靜地展示著民藝作為總體藝術(Gestalt art)的建築,貢獻於明治政府揭示民族偉大復興之外的「第三條路」,它的戰鬥姿態始終「非暴力」,屹立在東京駒場山丘上,尋常居民社區的路道旁,用沖繩的織品、朝鮮的陶瓷、日本農村的蓑衣,默默地向世人展示了一種先在非日本的殖民地萌芽落地,再回返日本的地方風土扎根,跨越國界、安靜頑固地守護著生活尋常的和平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