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小的批判 vs 拉長的事實:聽Latour碎碎唸

前幾天我談到《The New Yorker 》的一篇年度高等教育報告 <The End of the English Major>,該文指出美國高等教育尤其在2012-2023年間自由落體般墜落的人文學科,學校開始拆解人文教育尋找跟科技趨勢銜接的剩餘價值,並生動地描繪了大海嘯下從學校、系所、教師到學生的各種回應、反思與掙扎。我最後引用了一段話做結尾分享。我現在把自己粗糙不專業的翻譯附在原文後面。

「一些學者觀察到,在今天的教室裡,似乎只消擺一點點批判姿態就足夠攬獲比耗時的尋求理解更大量的聲望。一位同時也是評論家的哈佛文學教授,不老不白也不是男性,注意到,比起跟可能的問題辛苦肉搏,學生現在『批判』道一件事『可疑』,便可以得到更多的公開讚譽;他們似乎發現,比起好奇地努力挖掘事物的面貌,你只消表露些憂心(concern) 在現在的文化市場中便足夠具有價值。這位女教授驚覺,這種探究事理的『射擊假鳥飛靶』模式已是所有批判(與藝術)的失能與貶值。」

(“Some scholars observe that, in classrooms today, the initial gesture of criticism can seem to carry more prestige than the long pursuit of understanding. One literature professor and critic at Harvard—not old or white or male—noticed that it had become more publicly rewarding for students to critique something as “problematic” than to grapple with what the problems might be; they seemed to have found that merely naming concerns had more value, in today’s cultural marketplace, than curiosity about what underlay them. This clay-pigeon approach to inquiry struck her as a devaluation of all that criticism—and art—can do.”)

「文學主修的終結」是這篇報告的標題,文章收尾在社群媒體時代「批判」的通膨(短小的批判姿態或關心姿態便輕易可以取得按讚支持)以及批判文化的實質萎縮失能,這是我們這個喧囂時代的巨大弔詭。太多的「批判」正在造成批判的死亡,而這跟某種我們言語聽說間的文學性日趨薄弱有關。文學主修接近終結,但跟著一起終結的可能不只文學(或藝術),還包括我們社會本來一直珍視的許多重要價值與認真執行它們的能力。

舉個手頭的例子:一則20字左右的警報簡訊,可以跟著在網路上創造出上萬則短小關於它的批判,這些輕薄的關切,微小的批判同時爆發迅速流轉、聚集又再分散,轉成影像、繞回文字,很快就可以形成分享彼此讚譽的渦輪。

在這個「後事實」的年代裡,人們擁抱「各自的」事實s,幾乎是唯一可以肯定、無法避免的事實。我們對這個趨勢該怎麼應對?我沒有答案,有也可能非常悲觀。但起碼,在那之前,我們可以先,撇開Deep Fake的技術造偽的攻防課題,問一些很基本的問題,試著練習做些文章裡說到的「長一些的探究」(longer inquiry),「事實」是如何被認定的?為什麼這個那個成為事實?在擁抱「後事實」之前,我們或許該先放慢些腳步、看仔細些「前事實」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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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我認為,Latour回應「後事實」時代應該會採取的起手式。有的人說,這是關乎「誠信」的問題!我呼應,講得真好,Exactly! Latour應該會說:(科學的)事實與(價值的)誠信其實是一個銅板的兩面,因為,事實總是透過一系列的步驟或程序才能夠被確實指認。這是Latour超有趣的經驗哲學位置,因為他跨越了我們一直認定的二分法,主張我們要進入到fact如何fabricated被「做」出來的過程仔細觀察,才能夠面對事實、操作價值。任何跳躍的聯想、任何明明知道「事實」之前有個程序,有更多的「前事實」,卻拒絕面對那些程序的所謂「憂心的批判」,都該小心因為skip validating steps而自己先犯了「誠信」的問題。

昨天,我看到一位陸配帶來台旅遊的父母去配眼鏡的影片,那位眼鏡行的老闆很風趣,故意開玩笑挑撥離間那對老夫妻。老先生選擇買比較便宜的鏡架給老婆,他說妳要小心,他有小三不愛妳了。言下之意,如果老先生買了貴三倍的眼鏡框給老婆,那我們就會有「愛妳的證據」。

結果在那女兒慫恿下,老先生暗示可以買貴的,那個獨具慧眼的老闆跟著又找到「可疑」,帶著憂心的批判語氣說:「妳要小心,通常老公會買貴給妳,就是他有小三的心虛證據!」眾人大笑。我心想,還好是老太婆,如果是年輕的夫婦或男女朋友,那大概從接電話的速度,選內褲的方式,洗澡的用水量,道晚安的語氣,耳機裡的背景聲,口味的細微變化,最近睡得好些(還是睡眠變不好)…..都可以找到可能有小三的「事實/誠信」質問。

這個例子很好笑,但放到現實的科技、政治、氣候、經濟、教育…..(婚姻?)上就一點都不好笑(下次國防部記取教訓,飛彈來了晚個1分鐘發布警報,如何?著陸起火的日航機組員開個60秒會議再疏散,如何?笑一個,擅於憂心、重視誠信、短小批判的專家們)。但Latour不是那種認為「事實」都是存乎一心、本來就可以任意主觀「建構」(在人文圈裡肆虐許久)的相對論「後學」者,他相信誠信的重要,認為事實運轉了嚴格的科學。只是,事實沒有辦法獨立存在,它永遠存在關係的網路中,立在一條常被忽視的長長線索終點。因此,我們無法可施,只能學著don‘t jump不要靠想像跳躍,屏住耐性慢慢一步步follow the objects沿著客觀的線索,循線追緝才能夠確認(或者放下心來)。

本來只是要寫點感慨,結果又寫長了,就這樣打住。

所以,你認為,Latour應該會給那個懷疑誠信,處處講究事實,搞得自己(或他/她的伴侶)快發瘋的scientific freak女/男朋友,怎樣的「抓猴」建議?哈哈。我不認為Latour的碎碎唸可以徹底解決我們面對的「後事實時代集體精神錯亂」(因此悲觀),但他老先生指出的方法在我看起碼給了我們一個值得嘗試,而且看起來跟這個物件充斥的數位時代很能共鳴的知識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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