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40年後重新拿起吉他給自己再次機會開始，到現在已經進入第8週，一開始只是會考後陪兒子回到鼓房繼續他中斷三年的熱情，想到也該趁機安排自己的學習就開啟了全家的樂性大發，哈哈。不到兩個月後，家的氛圍不知不覺被樂器們給改變了，JFK各玩各的piano、guitar、drum，家裡不時飄起樂聲，多了活力生氣，樂聲自然吸引家人更靠近， 共通經驗讓聊天的話題增加，家的生活氛圍多了探索好奇與分享的趣味性。幸福加值，非常好，感謝樂器們！

我這人興趣廣學習生涯雜多，不管哪個領域什麼主題，總是喜歡建立可以融入日常的身體實作規律。身體體會為何重要，就算說不清個道理，但起碼只要身體投入而非單純「左腦細胞碰撞右腦細胞」時間便沒有白費，身體的變化與感受難以言傳但都是界定深刻貼心經驗的關鍵。

具「體」的經驗，對我而言一直都是學習的基石。連社會學、哲學等比較後設性看似沒有肉身化的知識琢磨，我都是從這個「肉身參與」的角度看待與規劃學習的操作過程。譬如此刻我所在的咖啡店，有兩個店員、三組客人，共10個人在這個空間，構成一個說不清的體感氛圍，我平日就喜歡要求自己在內心裡默默描繪對像這樣「一個小社會」的體驗，當成一個個讓我可以安心思想沒有抽空的微小釘錨。

要求自己把每一個具體個體、他們與物及空間環境交接的狀態，在心底有個具體的描述感受，這對我是抵抗抽象每天要做的事。對我而言，抽象的概念沒有長腳，甚至可以說是不存在世間的空物。譬如，隨便一個概念，「教育」、「遊玩」、「政治」對我都要先確定腦子在想的具體是什麼，才能夠放心繼續想下去。

我的閱讀風格也一貫如此，目標從來不是所謂「完整理解一個思想者的概念體系」，所謂「系統理解」在我看來是隨著閱讀理解深化自然會出現的動態，是個內嵌在學習過程的支架，我的閱讀速度很慢（嗯，或許因人而異，還是被當成很快吧？），一段一章的文字閱讀一會兒， 常不時要停下來「代入」自己有感的體會經驗，模擬在那些脈絡下這段閱讀可能提供的發問新線索，或者跟想像中的對話者的爭辯環節對接，有時候不是為了衝突而是試試做為化解衝突的和解契機。讀一本「純概念」的書，以跟我們這個肉身在世間走動的體驗完全無涉的方式，在我看來是很莫名其妙的一件事，那到底會是怎樣一種spooky的靈魂出竅「非經驗」？X_X

回到學習吉他，最珍貴也構成我學彈吉他最大誘因的，當然是透過反覆練習的身體記憶，到最後人與器終於融合為一、直接跳過思慮的身體直覺作動（所謂「技能」上身），真是美妙啊（日文的「學習」也叫「身に付ける」）！最近幾週就覺得抱起吉他，它馬上軟化陷入融到我的身體，本來硬邦邦沈重的電吉他怎麼一下變成像床上抱枕的東西，可以揉捏、擠壓，英文叫cuddling，像抱著小孩或戀人在胸口，只能說「神奇」！

台灣的教育往往崇尚抽象，把「以簡御繁」掌握「放諸四海皆準」的抽象概念當成學識的成就目標，也難怪單單說自己是「理科生」就可以幼稚地招搖臭屁許久，「知識」的理解如此單面向而貧血，弔詭地甚至成了盲目附從權威的溫床，好悲哀。但碰到跟跨界夥伴做具體合作（這不是人生的常態本體嗎？），或者單純面對一個具體複雜問題情境，往往跟「考試專用」的背書專家一樣只會套用講些換個對象情境都適用（也因此都沒用）、具體理解情境的線索還沒到手就已保證會有洞見，實際露餡的卻是生活經驗的貧乏與日常能力的無知。

有的「高手」甚至可以套概念到極端複雜、超過必要的「高度」，「哲學深刻地」把任何人弄到一頭霧水只能下跪膜拜的程度。怎麼治療？記得以前看過一本衝浪迷寫的存在主義哲學，覺得特別精彩，那是他透過具體的身體、具體的經歷才散發出的貼切動人。學學吉他或許也可以讓心理學深刻，泡一趟郵輪之旅可以是琢磨社會學觀察力的好機會，帶著身體貼心一起閱讀學習，對我可以是豐富感受性、啟發求知的生活底層。

談完這個前提背景後，我想提提最近最快樂驚奇的學習體會，就是我邊彈吉他，邊接觸以往覺得枯燥的音樂理論。如今樂理的存在讓每一個chord drumming, finger styling….都因此更加致命地魅力誘人（我終究是個研究者啊～），手指與琴弦接觸的聲響中都因此「介質」而充滿「思考迴響對話身體」的啟示。

最迷人的地方是，音樂理論竟然可以同時具有三種殊異的特質！純淨度極高的抽象性甚至普遍性、受到慣習（convention）與物質性（materiality）的支撐、然後還是身體實作表演/創作的輔具。沒有實際上學彈吉他的過程，這些極抽象的理論像是物理世界的自然神諭，具有讓人敬畏與崇拜的巍然理性（Weber!），但跟人與琴融合於一亦步亦趨、在超越思辨的身體記憶鍛練中，音樂理論一下變得貼身、入骨、親膚，就像從享受跑步奔走中理解到骨骼構造的完美作動，宛如低調藏在人間最凡俗物質感官體會中的恩典。

今天早餐，JFK照例天南地北聊天，當然也交換分享了各自學樂器的最新心得，談笑交流之際我赫然發覺JFK分化得更具細微差異的個性，吉他、鋼琴與爵士鼓無形中正在塑造我們不同的sensibility，談到一半拿了白紙塗鴉輔助，Kaya畫的是鼓譜、我畫的是吉他譜、媽咪愣了一下說看不懂，然後畫起她的琴譜，共通處自然都有（音樂理論），但差異變成個性的nuances也讓交流更驚奇迷人。

過了甲子音樂才終於進到我的世界裡，給了我一個爬梳經驗、抒發想像的全新詮釋語言（世界觀或者工具），晚到總比沒到好，但如果我在年輕Kaya現在的歲數便知曉這些，這一輩子不知道會好玩多少倍，就算一樣的經驗也會多了音樂體悟的餘韻變得更豐富。自學與跨界，你說看看，是不是我們本不該錯過的教育根本？集體主義的規訓與條條框框的學科分割卻可惜讓學校弔詭地反而與教育的核心目標與學習的根本動力脫了節，找個樂器陪伴孩子或許會是多少挽回一點頹勢回歸初衷的契機。

#圖文不符（還是….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