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2月16日,星期六,東京。
今天,一群日本朋友將為剛過世的大舅舉辦追思會,媽媽與阿姨特地趕來與會。清晨由王子轉南北線,在飯田橋再轉大江戶線,與前一天下榻於新宿華盛頓飯店的媽媽及阿姨碰面。我們接著馬不停蹄地趕往位於立川的相互醫院,追思會的地點。由大江戶線到東中野,轉JR中央線前往立川市,面會遺留在日本友人生命記憶中大舅的殘影。
高基芳是我的大舅舅,日本朋友叫他高村基芳,他出生於1946年,台北,活在人世間只有短短的五十五年,正值人生進入成熟穩重的階段,就離開了我們。他的經歷寫著,1971年於台北醫學院畢業,然後在省立醫院任外科醫,1974年在木柵開設保順醫院(保順是外公的名字,以紀念他父親),一直到1986年。1986年到2000年期間在日本,於東京醫科大學就讀,1982年取得日本醫師免許資格,1989年取得病理解剖資格。1989年至1992年於大田病院任循環器內科醫,92年開始任東京上目黑診療所所長,1996年到去世前任健生會日野台診療所所長。日本已經是他第二個故鄉了,小孩也都在此落地生根。
會場來了舅舅生前日本好友70多人,很多人進來後看到舅舅的照片都痛哭了起來。追思會的會場黑白相間,一叢叢的鮮花擺滿四周,莊嚴肅穆的古典音樂飄盪在空氣中,看得出日本朋友們的誠懇用心。他們還特地印製了一本舅舅日本好友、同事、病人追思他生前事蹟的話語。雖然我的日語還不好,聽不太懂,但是配合著閱讀,聽一個個上台述說與他交往的經歷,看著照片中的舅舅,想到他過去的言行舉止,我也跟個哭紅了眼。以舅舅中年才開始到日本讀書,然後能夠在很短的時間內拿到證照,又如此深入地打入日本社會,成為病院所長,生前並且組織各種醫療健診服務,把人生最精華的歲月都奉獻給這個北方異國,得到這麼多日本朋友的信賴與感念,我想舅舅在天之靈應該覺得欣慰吧。
從小舅舅就是我無形中的模範,不知不覺把他當作效仿的對象。舅舅對於自己的專業從來沒有懈怠過,我因為高中時代都是住在外婆家(當時的保順醫院),上課前下課後,常在醫院內鬼混,幫忙包藥、拿病歷、買點心等等,接觸舅舅的機會不少。印象中的舅舅只要一有空閒的時間都是在讀書,從來也沒有一刻停止進修。而且他雖然個性嚴肅剛直,但是對於病患總是和顏悅色,用爽朗的笑聲鼓舞病人保持樂觀的心情。舅舅對親朋好友非常的好,大家的共識都是,他一輩子都在為別人而活,從沒有想到為自己。他那時診所生意很好,碰到貧戶就診總不收費,甚至休假的時間還帶著醫療器材到山上偏遠的地方去義診。舅舅出身深坑大家庭的長子,感染了舊時代的氣息,對於家族的照顧非常用心。我還記得他買了一整車的醫療急救包,還有另一次是一瓶瓶的滅火器,然後親戚家中逐戶親送並且指導用法的場面。
舅舅移民到日本,除了家庭因素外,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美麗島事件給他的打擊很大,我還記得那天晚上他與幾位朋友在我家喝酒,說到悲憤時嚎啕大哭的場面。我那時一想到舅舅這樣專業、正直、熱愛鄉土的人心中無語問蒼天的悲情,就不難理解許信良當年說要消滅KMT這個罪惡政權的心情。舅舅的個性與日本這個社會相呼應,也是另一個原因,不過他來到日本十數年後,告訴我日本社會並非他當年表面認識的那樣,言談中有失望感慨之情。至於為什麼有這樣的感慨,我並沒有機會問他。
舅舅在世的最後一年,一個人回到台灣,在病院與外婆家進進出出數趟,身體日漸消瘦,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令人難以想像。舅舅身材不高,但是一直都很積極上進,平常都是抬頭挺胸,走路也快步前進,寫起字來剛毅有力,整個人的形象看起來好像比實際上還高、還大。當然,這是他生病之前的事。舅舅在世最後一年回顧過往的許多感慨,還有他最後在徒勞呼喚妻兒中撒手而歸,給我很大的啟示,也讓我鼓起勇氣做出自己人生痛苦的抉擇。想想沒有為自己而活的人生不管如何地用力愛人,終究會是遺憾的。不管是作為正面的模範,還是負面的警示,舅舅一直都是我成長過程中映照自己、檢視自己的一面鏡子。
離開立川市,想到過去數度來到這個地方,點點滴滴如在眼前,心中不禁燃起許多感慨。回憶要好好珍藏,做過的事,活過的歲月不要遺憾;但是人生要有勇氣樂觀地往前、往更遠、更高的地方走下去。這次,恐怕是最後一次拜訪立川市了,重回舊地,人事已非,JR電車急行飛馳離立川越來越遠。我回到「家」,一個人的家,環顧四周,突然有打下一頁註腳,人生又翻過一章的感覺。
ps,舅舅住的地方是矢川,在立川與國立之間,離著名的一橋大學不遠。以前他開車載我到四周一覽,說這個學校出了不少「左傾的好學者」,反叛但是對社會有良知,想起來還印象深刻。他這人熱愛鄉土、卻遠離了台灣;重視家族,卻活在一個跟他日漸疏離的家庭。有一次在日本鬱悶喝酒,摔到路旁溝中,頭都撞傷了。他如果還健在,我應該可以多陪他聊聊,或許酒可以少喝一點,心情可以開朗一些。我也可以藉此聽聽他對日本社會的觀察。可惜,這永遠只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