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 MK即將前往加拿大進修,以瞭解當地的族群政治。
我買了本福澤諭吉傳給他送行,後來想想,總該交代為何送這一本
書,於是就有了這封信。沒有想到一年後我因為偶然的機會,
接著就踏上了異國學習之路。而且六個月過後,在離日不久2001年
的5月23日,也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一個陰暗的下雨天,來到
福澤諭吉的墓前,遞上我道別致意的名片。回想起來,這封信或許
正是我到日本進修的原始起點。
MK,
這本書我最近才發現,很喜歡,讓你帶著上路在加拿大細細品味。我當初想學習日文,不是單純只為了獲得與日本人溝通的媒介,而是希望能夠因此接近日文文化、政治、歷史、思想的經驗載體。一發現影響日本近代化至鉅的福澤諭吉的傳記,當然就迫不及待地買來閱讀,萬萬沒有想到那個週日,會因此在抑制不止感動的笑與淚中充實地度過。
生於網際網路多媒體時代的我們,不用像福澤諭吉般必須排班才能進入禁室,翻閱日本唯一的一本荷文字典,然而資源豐富卻反倒失去了深刻的學習動力。我們如今得以輕鬆地周遊各國,不用擠搖晃的老船艙飄洋過海,但誤把「老成」當「成熟」的結果,我們只剩下學習的姿態,但是早退化了好奇觀察的飢渴。我們坐擁「學者」之名,在鋪好的職業軌道上或快或慢地循序前進,不用再抵抗封建制度下的身份束縛便得求知,卻漸漸麻痺無視於學院陋習不時傳出的腐朽。文字獄的殺身之禍憂慮不再,然而用心鍛鍊語言,卻也不再是我們專注的本務,文字終因我們的放任而日漸呆滯鈣化,不足動人。
MK,思考的生活終究是我們這些幸運兒秘密的棲身之所。Mills說,社會學的想像力應來自傳記生活經驗與大社會結構困局的歷史交會處。這拗口的行話,福澤諭吉應該會懂,但像他那樣單純專注於求知的學者,也一直要到異國,才更看清楚自己的故鄉,還有自己。
儘管處於明治維新動亂砲火下的江戶城,福澤諭吉師生們仍舊騖自專注於學習著述,合奏出新時代動人的交響曲;而我們的心思則隨著媒體政治肥皂劇的神經轟炸起舞,卻再彈不出一首像樣的獨奏。
台灣內耗加劇,因此格外羨慕行將遠行的學者。
人的處境往往共通,因此讀傳記而知聯想,單純的力量就會自然而生。
1999年台灣人社會長大的第二代外省人,在蒙特婁,感受熟悉又疏遠的政治情境,讀福澤諭吉傳時,雖然時空相隔遙遠,應該能夠感受到1869年,當中津藩下級武士的次子初抵舊金山時的激越心情吧?
Jerry
1999/0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