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校正回歸」補救的陰謀論才是民主的威脅

從討論「校正回歸」所採取的語言可以清楚地看出台灣公民社會中民眾個人的政治人格成熟度,它反映出多元社會裡高低落差的教育品質,進而也是測度一個國家民主進化程度的指標時刻,用陰謀論否定「校正回歸」的在我看來,不管他教育程度多高,都是拖在公民社會隊伍最後段的「政治低能者」,需要補點課加強公民職能。

我們面臨著史無前例而且病毒與局勢都時刻瞬息變化的歷史挑戰,龐大的未知之前我們最重要的資產就只會是- 在實作經驗中根據資訊回饋不斷修正的社會/個體自我學習。

惡意製造傳播的假資訊是對民主社會的嚴重干擾,但還可以透過不斷的糾錯抑制它的「認知病毒感染」,但不願意進入資料登錄與解讀的公共討論,反而用陰謀論來污衊一個明知會被政治獵殺卻仍舊努力校準提供大眾資訊的勇敢行動,用簡化的政治話術綁架信徒,進而拒絕「盯緊我們需要共同面對的困難現實」,在我看來才是真正難以根治的政治病態(希望不是社會病態)。

準確校正的疫情資料是有助民主討論、集體智慧的重要公共財。如果中央疫情指揮中心把因為learning by doing (做中學)修正檢疫程序後疏通出來的延遲數據全部倒入今天的確診數,那是對珍貴公共資訊的污染破壞,台灣也馬上淪為資料處理粗暴讓我覺得丟臉死了的「三流國家」,聰敏自治的民主社會反而應該予以嚴厲譴責,因為它讓民主社會的個體陷入資訊黑暗當中,而無從貢獻個體智慧與透過批判揪錯讓社會可以彼此學習、一起在抗疫中成長。

為了提供社會抗疫之際更精確掌握資訊的「校正回歸」,在我看來是中央疫情指揮中心勇敢負責任的公共行動,它是出於疫情領導單位對台灣社會是「民主多元的知識型社會」的信心,這讓一年多來每天看到不倦地定期開記者會,到現在疫情緊急中仍舊撥出寶貴時間、用一致誠懇的溝通心態被對待的一介民主國家的公民如我,尤其覺得被尊重的驕傲。

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擁有」真理,只有權威主義的極權才會有那種神話;民主社會的國民都知道,我們可以藉著投身改善公共對話的品質而一起成長,一起創造一個在未知中無懼地「持續追求真理」的優質公共空間,而那樣相信啟蒙、珍惜經驗、不懈地學習的共同體才會是民主台灣戰勝病毒的最終武器。

#我不懂,其實當日公布總量與「校正回歸」的數字都還在啊,留言扯到什麼「1450」、「綠腦」(是在防疫還是選舉?),我們台灣天天在選舉的政治文化如此,還有這次明顯暴露科學教育的不夠普及,一個必要的校正動作執行後會怎麼後續的污名發展,大家其實都可以預料,講到底,還是我們「政治社會」的根本分裂造成的信任匱乏,但還是要有理智的底線啊~。

#最無聊的地方是,資料並沒有被拿掉反而是精準化,你要把數字加回去另外弄一個自認「更真實」的表也沒有問題啊,問題是用那種沒有校正回歸過的劣質資料,是要怎樣對疫情做出研判分析?畢竟,拋開政治、關心疫情,社會公眾需要的是準確的資料與優質的分析,不是什麼紅藍綠的政治口水,不是嗎?疫情期間,抗疫前線的人都很辛苦,檢驗與疫調都不是容易的事,我們幫不上忙也不要噴口水戰煩人家,大家口罩戴好、戴正、戴緊比較重要。

# 我相信這一批暴衝上來被原有程序塞住的資料,在那些記者會說明的程序改善後,未來會緩和許多,畢竟,現在啊,每一天每一秒都是「歷史性的」。其實「待確認人數」我記得1萬三千筆的樣子,昨天前天的記者會都有說過了,我是非常認真的在記者會中學習(真的,有些記者該認真些的啦,一直重複問題,還有缺乏基本常識)。

# 資料校正的討論讓我想到塗爾幹的《自殺論》,還有那本經典問世之後汗牛充棟的方法討論,我當年用台灣的自殺資料分析寫論文時也是打電話糾纏內政部許多單位許久,我記得還跑去警局與公所定要問出醫療行政如何判定登錄「一個自殺個案」的究竟。那篇不成熟的小論文幫助我後來得到杜克大學博士研究的入學申請許可,他們大概是看到了我對「資料」的熱情研究態度吧?哈哈,感謝塗爾幹。

#資料的建立是個包括許多接續成串、費時費力的漫長coding程序,一個實用主義者拉圖(Latour)理解的那種物質意義下(「不是」,很重要,再說一遍「不是」anything goes, everything is fictional)的建構過程。目前這個校正回歸方式當然不會「完美」,我閒閒在家不出門當然也有些書生之論的檢討可以說,但overall在我看來是「敏捷」、「切實」而且「合宜」的,畢竟我們正在緊迫的戰爭中。

#理解防疫前線此刻要面對的那麼多超過正常人可以負荷的系統承載壓力,坦白說,我看記者會很心疼內疚。我花了點私人時間寫這篇「公民對話」是出於「分工」的動機,把原本簡單的解釋清楚的事就讓我們這些(真的是百無一用的)「書生」們來做吧!彼此分擔一些「保衛善良公民社會」的責任。我不覺得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當個場外評論者。台灣社會是我們的,「出張嘴」如果可以分擔一點他們的壓力(唉,我如果是醫生多好,就可以去現場幫忙),Just do it!

為了提供社會抗疫之際更精確掌握資訊的「校正回歸」,在我看來是中央疫情指揮中心勇敢負責任的公共行動,它是出於疫情領導單位對台灣社會是「民主多元的知識型社會」的信心,這讓一年多來每天看到不倦地定期開記者會,到現在疫情緊急中仍舊撥出寶貴時間、用一致誠懇的溝通心態被對待的一介民主國家的公民如我,尤其覺得被尊重的驕傲。
謝謝🙏子謙提供圖片,應該可以幫助理解為何我説把721都灌入今天是資料污染,數位時代我們尤其一定要注意資料品質與資料判讀的能力。

抗疫中:「存活者」的歷史筆記

好久沒有追下午兩點這場記者會,最近又開始天天準時報到,我自己身在疫情當中,當然不可能幸災樂禍,但坦白說,真是看得很過癮。

從觀察社會介入多層次細膩步驟的策略展開,社會對話的綿密、耐性與技巧,時間精神壓力下保持雍容尊重的修養(竟然沒有看到一秒閃過的翻白眼!徹底佩服,學做人啊~),最後當然還有在「病毒+數位時代」下「社會學(全新)想像力」的思考刺激,太多太多可以在優等生台灣疫情經驗中跟著成長的難得契機。

最近走在路上每一個社會角落,看人、觀物、市街處處都成了社會學「俗民方法」(ethno-methodological)觀察的活實驗室,成了(我在線上課程跟學生提醒)催生強悍機敏設計師的修羅場,騎著摩托車在路上一小段路就會看到一個好想要停下來仔細貼近觀察分析的場景,(再說一遍,我不可能幸災樂禍)我最近的抗疫新生活,除了跟病毒戰鬥的冷靜自制外,還有著不少知性感性的探索愉悅。

一年兩年過後,疫情最終會以某種形式「平息」,更有可能的場景是,轉變成人菌共生的未知「新世界」,但用心活在歷史中的我們沒有一天會是浪費,通過這場世紀災難,我們(希望有我)這些「存活者」只會鍛煉成為更強健韌性的社會與個體,這是我在不安的時代氛圍中現在就可以肯定相信的事。

三級警戒第一個上班日:防疫日記

疫情升溫後第一天上班,整天下來從校內、校外街上、全聯買晚餐,社區的協調性…. 看到的都是不錯的跡象,線上上課也還可以,有些改善空間,但熟手了就好也可以摸索出一些「風格」,哈哈。

今天的確診數字繼續拉高,但比我想像中的和緩許多,台灣抗疫的優勢很多,而且拜託啦,我們已經多出其他國家一年半的時間枕戈待旦,坦白說病毒席捲肆虐全球一年多後,演化成英國印度變種這麼刁鑽,我們在牛棚裡休息、練習、觀戰那麼久了,心裡應該跟自己說的是:「好喔,你終於來了!換我們台灣上場!」

台灣已經不是一年前的狀態,我們有充裕的物資、優秀的人力、成熟務實的科技力、有為有守的政府與技術科層、過去一年多反覆操練的珍貴市民文化與防疫默契習慣(隨便講一個,你看一天內社會各個角落實聯制鋪開得多快!)對了,還有疫苗研發的能力,還有地緣政治上的微妙位置,….. 只要自己不自亂陣腳,我怎麼看都是可以樂觀的,大家加油啦!

未來一至兩個月,多想些「難得」有這麼多自我獨處的自主空間,名正言順不必要開的會,…. 什麼是趁此機會可以做的事,逮住機會靜心厚實疫情過後的長期實力吧!因為緊急疫情的急凍,各行各業生意受影響是必然的(我上週就主動關閉繪本屋,這應該是最脆弱的產業之一吧,哈哈,苦笑,趕快應變就對了)。

台灣有成熟的商業文化,大部分的經營者不會埋怨要面對風險,尤其是在這種全球性的災難前,不會怨天尤人,該吞的會吞,該積極找生路的也都會扛起來。

反倒是那些成天喊著「普篩」、「封城」、「給我槍斃」的政客跟被沖昏了基本腦力(intelligence)的從眾,在我眼中完全反映出「權威主義」的集體性格,少了「共同體一分子」市民社會的個體擔當。但我相信,少散播流言,少政治口水,台灣主流社會是理智的,會牽制得了這些歪斜勢力的。

真的,每個人都自我裝備起來,當個踏實勇敢自制承擔的現代個體,團結的社會可以擋住病毒的,要對自己的民主社會有信心,對自己有信心,大家彼此鼓勵提醒,加油啦,Fight for Taiwan!

老婆的建議,或許我應該輕鬆些寫

早餐難得跟Febie一起小約會,她問我明天演講甚麼,我說Habit。

她很驚訝問:這也社會學?我說:不只是社會學,而且是社會學的核心課題,只是社會學疏於經營微視太久,只剩下動輒就是Bourdieu的反射Habit。

然後她問我會講些什麼?我就把開場的20分鐘說給她聽,結果她越聽眼睛越亮,還頻頻說完全聽懂,而且太有趣了!順便埋怨一下,說我的《尋常的社會設計》太複雜了,她不容易看懂。

我跟她承認,因為不知道自己能夠活多久(我是認真的),就把想認真寫完的5本書內容各放一部分在一本裡,先做一整盤的試吃品測試還要不要「浪費」時間繼續,萬一只能完成一本起碼留個「這樣想的這個人活過」的證據。

她早習慣我輕鬆談死的怪胎,直接繼續說,我剛剛談的Habit誰都看得懂,都會有收穫,而且本身就夠寫一本了。我想想真的也是,這是我第一次直接處理這個主題,但演講內容幾乎就是五章的一個完整論述了,但卻只是我那大概完成不了的寫作計畫中第四本書第九章的壓縮與延伸思考。

她建議我,應該寧可寫10本輕鬆閱讀的書,像Habit,寫的人日子輕鬆,讀者不時可以交流收穫,也不要去弄一本10年才寫完,然後因為太濃縮沒多少人看得懂的書。

嗯…..好像很有道理。那…. 我真的該辭掉教職專心寫書的,頂多兼個一兩門課就好了,畢竟來日不多,想做的事該就專心一意把它做好。各位覺得呢?老婆似乎會同意我再瘋狂賭注一次喔~

整頓JFK再出發!

我離開中研院的前一年,知道自己即將面臨失業有一段「空檔」終於可以閉嘴實際做點什麼,也為了幫大稻埕世代群衝過第三棟關鍵的創業街屋,JFK繪本屋於焉胎動,從裝潢、登記、進貨、僱員…甚至Logo到每一座書架的設計監工,下決心後一個人像瘋了般規劃指揮,在密集籌備的45天後,繪本屋奇蹟般從兩個月前的一個單純念頭變成世界中誕生的實體。

兩年後原本還在思考規劃下一棟「童藝埕」,經歷了出乎意料之外清大對我(再過幾年才想談)的「毀約/背叛」,讓我看透了高等教育的學院如何不可靠,下了現在想來更正確的決心,加入實踐工設專心追求自己原本也準備著的第二B軌的DxS生涯(其實它本來是A軌,但已經過世的學長吳泉源當年一再不懈地要我去清大跟他一起奮鬥!唉,如今熱情的學長也走了)。

然後,就在那時父親退休空出我出生地雙連老家的一樓,他問我要不要跟他當年接收祖父創業店面一樣搬回來接下第三棒,我為了可以專心在進入實踐後衝刺DxS新生涯(說起來大概沒人相信,我從第一年就規劃了加入第5年前後啟動的連續四本書寫計畫,是的超過10年一以貫之的藍圖),毅然決定長痛不如短痛把JFK繪本屋搬回現址,重新又設計監工一遍,經歷務必在最短時間內無痛搬遷移轉的壓力,再確定調整了一次定價政策,這才放心離開快跑追求我的DxS夢想。

過去五年間,我很少提及JFK繪本屋,因為幾乎都放任丟給Febie與員工去經營,這過程中我在一旁看到越來越多偏離了我當初設定經營架構的合理性,慢慢除了在課堂跟同學解說設計與創業,我不再提及書店的事,書店也不再接受訪問攝影報導。一方面我剛進入SCID要快速就定位,然後鋪陳好未來10年的教學/研究/出版的基礎,根本無法也不應該分神,另一方面我既然沒有多餘時間與精力可以leverage書店的日常,畢竟現場權責不相符只會加深員工的工作干擾, 就要心臟練強些接受溝通的困難,只能膽戰心驚地盯著財務一旁袖手。

幾天前我在FB寫過一段限時動態:

“創業從來不會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事,但它是一個人一輩子有機會可以做點有價值事情的一種踏實的可能,高點的願景初心永遠不該忘,低點的營運基本功不能一刻鬆懈,中間任何走歪了迷途的,再痛都要全員一體熬過、堅持改回來!”

我的第一本書《尋常的社會設計》已經順利出版,第二本《重寫民藝》也在進行中(出版方面還有些年底才能宣布的有趣事在推動,到時候成熟些再分享),學校我可以自在活動呼吸的伸展範圍都被我test and push過一遍,可以做的,不能做的心裡清楚瞭然,一切都上了現實允許最佳均衡的軌道(心境上彷彿退休,哈哈)不再需要費心。

是的,Jerry該回來照顧一下Kaya之外我的這個創業的小兒子。

我決定6年後回來再次面對它、徹底內外整頓一遍JFK繪本屋,過去三週跟公司員工線上線下的溝通花了我很多時間,目前固定每週起碼一次開會,我會用最大的耐性逐日逐週慢慢但堅定地推動,報告/檢討/確認接下來半到一年的改革進度與方向。

我雖然是個社會學者,但很多地方並不主流,也不政治正確,在我眼裡社會學的過度抽象是極需要(明明也可以)克服的老問題,而一點物件與設計+落地實作的sense可以給很多的幫忙。在我眼中,所有事情都發生在shop floor,我現在的世界觀徹底bottom up,人的在世努力要放在hand on的地方think tight, work hard, 在一個閃失就不同結果的一個個關頭上協調溝通執行。(插播:我支持三接外推。:) )

很多人可能會覺得我「很理論」,其實我花了很多的時間在仔細貼近鉅細靡遺地「描述」世界的許多碎片角落,那些地方才有我的社會學熱情,如果那些不被官方思維承認是「社會學」,那就去他的社會學吧,真誠踏實比那些姿態/分類正確性重要太多。

我可以輕鬆承認,書店過去幾年做錯走歪了很多很多地方,我有個長長要撥亂反正的項目清單,但我們還是有許多優勢,很精彩的人才組合,長年熱情支持的家長客人,很多不難喚醒、其實也一直都還在心跳顫動的企業文化基因。改變的過程一定會有很多困惑甚至痛苦,但2022年重返的JFK繪本屋是值得期待的,我這輩子走過太多在別人眼中瘋了的斜槓之路(但我的眼裡可是吾道一以貫之啊,哈哈~),清楚我在做什麼,想要召集志同道合的朋友們往哪裏踏實地前進。

今天傍晚密集地storming,要員工準備好白板,我邊討論邊塗鴉說明公司決策與規劃的關鍵,員工都很聰敏有慧根的,反覆跟我提問確認後終於還是懂了,剛剛看到她們在公司FB專頁po了這個我的最新「藝術作品」,覺得好笑,你看的懂我正在試圖溝通什麼嗎?哈哈。我比較關心的當然不是我的「藝術天份」有沒有被看到(看得到才怪~),反而是員工寫的文字部分,看來雖然知道會有陣痛期,但情緒是upbeat樂觀、充滿自信與期望的。這樣很好,我們有絕對清楚客觀的分析做基礎,有七年通過風風雨雨還在的底氣,加上細心專注的執行與彼此默契搭配的提醒,一定可以走到我們如鷹眼般銳利盯住飛身前往的目標!

JFK, Go, Go, Go!

用你活著的獨一無二生命做學惟問

從很久以前,算起來遙遠的20年前,因為我是第一代blog還沒在台灣著陸前就開始寫blog的史前blogger,然後我寫的時候沒有什麼impression management的思慮,就被說是「不甘寂寞」、「暴露癖好」…之類的,這在無法想像youtuber的當年又關在學「圈」裡幾乎就是你這人做學問不專心的瀆職批評,雖然實際上我沒看過幾個做學問比我還賣命的同行,但人在群體中生活就是沒什麼力量抵抗「權勢/詮釋」。

不過,我要說的是,我其實自我揭露的部分非常非常少,人生那些關係緊要的事、真正折磨你心韌性的,都是只能自己一個人體會熬過吞下的大多時刻,我的社交生活極少(缺乏練習所以在人前經常「過度」演出,X_X)大部分時間關在研究室或家裡,即便這樣我也仍舊強烈感覺在人的社會生活中的沈悶,每週會有一天兩天就一個人背著背包筆電從早到晚在都會裡游走無目的地漂流,努力抹去自己在成為一個混入周遭的陌生人中「消失」。

思想也是,外頭演講或訪談露出的只佔自己真正儲備整理建檔,或者正在努力開發確認中,的積累當中極小的碎片,框架整合好的思想系統根本還沒公開過,說不定到死也沒有機會公開。我是在人前會故作樂觀到過度演出的極端悲觀的人,如果我放棄停止了繼續鼓舞自己的念頭與努力,那不再哄自己的我是不會眷戀人生的,我經常逼自己回答的問題一直都是,如果明天就是死期,我今天可以安心等它來嗎?就死意味心放得下,對我是一種終於可以徹底一致地從容的成就。現實的生活中我最感受到自己生命力,親密地陪伴自己的感覺,都是化不開的寂寞。

前幾天我在大稻埕給了場接近兩小時的英文演講,很多朋友按讚,其實用英文流暢地分享真的不是重點,如果我拿了國家的錢在中研院做了18年研究人員還不能英語溝通,那反而是大家可以痛快辱罵我的國恥了?哈哈。我最高興的是,分享思考遊戲、意外觀察、想像冒險的樂趣給當天在場的朋友們,這世界處處陳腔濫調作態虛偽重複貧血,能夠出門與一群初次相會的陌生人度過兩個小時,輕鬆中帶著一波波驚喜笑聲地交流,那才是讓我欣慰帶著點拍拍自己頭說「你還不錯嘛~」的驕傲快事。

熟悉我的朋友大概會知道我的一句判斷口頭禪:「他是個活著的人」,我有自己一套「做學問」的生活作業方式,細節不談但說到底無非是「用你活著的獨一無二生命做學惟問」,我們的學院文化在我眼中經常是在系統地把原本活活潑潑的年輕生命壓模鑄造成一個個沈冤大海的消波塊。人生苦短,一個人的時刻,不管是在都會人群或高山叢林,分秒對我都是豪華奢侈的揮霍浪漫。生命每天在流逝,死亡無時不在接近,既然還活一天(確定你不是個體已死卻騙自己活著?)就好好當自己是個活體盡情舒展、冒險思考,勇敢練習發聲說出心裡不合群/不正確的話(請自行評估風險),別再反向努力成為別人眼中期待形象的一片死寂。

《微物集會》:思索工藝的鑰匙

今天是今年文博會的最後一天,不知道妳去看了沒,如果你時間不多只能去看一個展,我推薦你一定不要錯過的是台灣工藝中心主辦、Janet參與策展的「微物集會」,這當然是非常主觀個人偏好的推薦,但不希望你錯過是有我相信的懇切理由。

「工藝」常被人們用習慣認定的先見所忽略,但這些認定通常非常曖昧多義卻在直覺無疑下少見討論,即便對「工藝」帶著善意好感的人也可以一方面讚嘆故宮裡收藏手工技術細膩非凡的精美工藝美術品,同時也把從筆、筆電到登月艇的高低科技都描述為「工藝」的極致表現,說的人與聽的人沒有一絲違和感,但雙方對「工藝」的默會理解卻又可能南轅北轍。

這樣隨性隨處隨時都可以上口的「工藝」理解非常遺憾可惜,因為工藝可能是我們理解工業化以後各種糾結難纏的社會課題,乃至我們憂心困惑的人類世近未來最重要的一把鑰匙,而這麼多泛用難道不也意味著我們都相信著「工藝」背後的某些雖然模糊但一致的價值期盼甚至倫理堅持?

工藝裡藏著等待我們透過凝視它們而終於開朗地向著人類全體自我揭示的信念,從我正在寫作的《重寫民藝》出發看待工藝的主張,民藝並非工藝當中的一種類型(雖然很多人抱持這樣的看法),而是我們看待工藝的一種態度,這種態度認為「民藝」是後來被我們獨立出來稱為「工藝」的母體本尊,想想在工業化之前的人類社會,工藝幾乎是人們與自然交涉的物質生活的文化總體就很容易了解。

工藝凝結了人、心、手、身體、工具、風土、群體、世界,關係到最近的日常與最遠的萬物,幾乎所有值得我們珍惜、感嘆、自責、啟發、盼望、奮起的一切。在這層意義下,「微物集會」這個工藝展有了格外值得你拜訪的珍貴意義,因為它幾乎是以為台灣「工藝研究」超前部署的全方位視線與承擔「策展作為一項責任」的勇氣,細膩而且層次分明地在2021年的文博會場做了讓我由衷敬佩的歷史性開展。

策展人Janet在我看來是催生這樣一個待望的獨特工藝展不二的人選,從廣泛全面的工藝感知出發,毫不含糊而且無比精準地提出了五種人類面對未來的倡議新解- 從惟物、維物、為物、微物到危物,五個空間如同萬物交響的五部曲,配合充滿巧思的選物眼光,台灣策展很少見高精密度的文字註解,逼迫誘導著耐心上進的觀者不再含糊地利用「工藝」的語韻,而是從凝視、反思、梳理、對話中真正地「直面工藝」,甚至投票「表態」帶著自己的一份「工藝態度」離開會場,跟著工藝出世入世、成為一位「惟物致知」、能夠「見微知著」更準備好了面對現實挑戰的工藝心當代人。

我必須在這裡快快停筆,所以你有足夠的時間不至錯過赴約。「微物集會」工藝展有很多細節可以談論、拆解、分析、交流、甚至嚴厲批評期許,但難得的工藝展覽今天一過,我們就又要回到模糊不明地與萬物共生、意識語言混沌的思慮困難,所以有心真誠生活思辨的你快去赴約,給微物們一個機會跟你談心,給自己一個機會啟蒙。

「對場作」:一種文化各自表述

明天晚上的文博會「相信之夜」美學場對談(天啊,「美學」,多麼狡猾的概念,輪到我這個社會學家來攪和嗎?),主要的時間會是放在「季風文化團隊」從論述(黃建宏)、實作(何佳興)到演繹(落差草原)的鋪陳介紹與分享,主辦單位刻意抓我「來亂的」10分鐘夾在這些原本就志同道合的夥伴中間,可以想像有很多種出現/表演(present/perform)的選擇可能,可以幫忙熱場、可以提示精意、可以補充提點、當然也可以白目地搞冷場,哈哈。但我這幾天一直打不定主意該選擇怎樣的策略。

我這老宅男會決定參與接下這個角色,過去到現在都一樣,都是在強迫給自己框架出一個必須在短時間內做出回應、因而逼出密集反思學習的操作架構。邀請我的時候,對方提到「老師可以從民藝的角度提出對話」,而我正在忙著書寫民藝,這就足夠引誘我答應的契機,因為我需要具體作者/作品/詮釋來逼自己確認一次「Jerry的民藝觀點」,或者說,如果柳先生如果活在我的年紀又在台灣現身會用「現代語」講些什麼話,單純這樣「非現實的想像實驗」來驗證未來的書寫。

我的準備工作任何人聽了一定會覺得瘋了,為了10分鐘根本不值得:柳宗悅、齊美爾、盧卡奇、伊格頓、風車詩社、黃亞歷、當然黃建宏、何佳興、落差草原、最近的VERSE、微物集會….閱讀很多、看了長短幾步影片、打了很多筆記,寫了很多命題,確定面對這黃金三角當晚展演更大周邊的範圍內都檢視過一遍、做了很多《尋常的社會設計》作者應該會有的判斷,然後到最後關頭不能再拖了(就是現在)才從當中抽離拉出一小部分適合明晚的10分鐘內容。

明天到底該怎麼樣出場啊?一週下來腦裡的東西恐怕已經有長大了十倍,要怎麼裁剪出有效率人家還聽得懂的10分鐘只有變得更困難重重了,真是自找苦吃的SM型野學者,哭笑。但有了!今天,我在文博會「微物集會」現場看到一個「對場作」的展示角落,給我一個靈感!

明天我就從筆記中找出10-20條命題,做一段刻意製造與「潛殖絮語」作者對場效果的「另一種民藝的詮釋」,這樣或許會讓創作端的佳興與落差草原的作品更有afford各種寬幅詮釋的閱讀樂趣與思考深度,然後也或許才是讓文化在對話現場「活現起來」的更好展演方式。請記住,我10分鐘的角色意在服務大眾,刻意對場是為了抬高當晚的「娛樂價值」而非對立,我不做主張,只是邀請朋友一起來探索咀嚼「文化」奧妙的箇中滋味,走出會場決定帶著怎樣的思緒/情緒離開那是每個現場觀眾自己的事。

感到台灣的變化之際

日本台灣學會的通訊,特集「感到台灣的變化之際..」,松田san的卷頭語「台灣能, 為什麼日本不能?」特別用中文書寫,讓人微妙感覺發語者是台灣人的另一種可能,日本人感受到台灣人對日本的感受變化下的自己(哈哈,繞口令),從松田等寫給日本台灣研究者的文到台灣人日本研究者的閱讀,多重意涵的交叉閱讀可能,非常微妙的nuance。

特集文章每一篇都好看,幾位是熟識的朋友,有種老友促膝的貼近溫暖,尤其讀到牽涉到台灣研究者自身思及台灣之際(正是特集主題的文字設定)微妙變化的自我,閱讀時特別有悠然的趣味感受,研究者與被研究對象間「認同黏著」與「凝視隔離」的流動性,這大概也是「區域研究」特別有的魅力吧?

總之,週日清晨一口氣就把整個特集很愉快地讀完,尤其在武漢病毒肆虐、台日交流被迫中斷的此刻特別覺得溫馨,視訊與親訪之外,文字書寫與閱讀的隔岸神交也是不能被忽略的「第三路徑」啊,今天就來好好寫寫日本吧~我那在支離破碎時間中緩慢推進的《重寫民藝》。

我的學思生涯經歷過許多波段的位置變化,「日本研究者」的角色早被集中於DxS的心力所沖淡到幾乎忘了,日常生活裡也不知道多少年沒有使用日文到荒廢駑鈍的地步,大概《重寫民藝》完成後也是我跟日本研究鄭重揮別的時候,有趣的是,我腦中一直沒有意識到這本書當然是日本研究的事實,直到今天讀完通訊才意識到我跟日本台灣研究友人的距離實際上疫情之際還正在大幅拉近呢!

無論如何,物換星移,友誼常存,我的日本老朋友們,大家都好嗎?好久不見,期待疫情緩和後,在台北或者東京、大阪,,,的重逢,希望我到時候可以遞上完成的功課《重寫民藝》跟妳們致謝多年來的支持照顧!

《觀照生命》齊美爾的最後話語

齊美爾留給世界的最後話語,《生命觀照》(The View of Life, 1918),辛苦但是值得的閱讀。

殘酷無情生靈塗炭的一戰最後,在肝癌折磨下拒絕施打嗎啡,堅持清醒地隻身在德國黑森林裡面對死亡逼近的最後證言。

過世後數週出版,直接啟發海德格打開新世紀哲學地景的《存有與時間》,學術邊緣人、柏林浪遊者、歐洲當世最聰敏思想者的人生總結。

跨過邊界,是看到、理解與挪動自己生命邊界的唯一方法。

偶像美學/社會學/思想家齊美爾(Georg Simmel, 1858-1918)這麼教我。

作者活出自己的生命:記一次La Vie訪談

上個月初收到Janet的邀約希望我談談「在地設計」做一個專訪,知道是關於「風格」的專題,但不確定關聯兩者的背後編輯思考,而且手上焦頭爛額的東西也沒有直接相關,本來想要拒絕,後來聽到說我只要跟著訪談對話,整出條理反正是專業寫手的事,覺得也有理(好會說服啊~)可以趁機了解一下自己對這早晚要碰到的課題有什麼看法,就算失敗弄不出文字,也是做判斷的Janet自己要承受的風險,哈哈。

後來大概因為作業緊迫反常到前一天才收到訪綱,想想這樣也好,我多了幾天沒被干擾的工作日,當下決定就照被說服的一樣思維邏輯貫徹到底,沒打開來看直接早點睡覺,打算第二天睡飽有精神後用清醒的腦袋在訪談現場直球對決。

第二天我跟Febie在咖啡店難得共進早餐,碰到寫手後揮別老婆轉檯坐下,碰到訪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愣了一下,吸了口氣後我決定就順著腦中浮出的思緒,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講出來,然後見招拆招誠實地邊思考邊對話下去。兩個半小時後清單上的問題都一一答覆完畢,竟然意外地還自成一套語彙道理!甚至感覺不是過去熟悉的我,而是我熟悉的《尋常的社會設計》(以及正在筆耕《重寫民藝》)的作者在回應,是這輩子沒有過的奇特感受,「作者」分化出來有了自己的生命!

那天的回應其實挺複雜的,繞著「作之手」與「用之手」,創作端與接收端,的兩個扣緊著的8字型循環來回梭織新的語言,我還當場創了兩個對比的名詞去跟「在地設計」對照。結束時,挺擔心那位年輕寫手要怎麼整理,但她的神情很篤定甚至有些共鳴的感動輕輕地回說「沒有問題」,我也只能半信半疑地接受。

兩週以後,我收到初步排版的稿件,六頁的訪談稿讀完真的蠻佩服的,她做了一個服務讀者的聰明抉擇,取「全球設計vs在地設計」為主軸,把比較不好處理、也還抓不準對比概念的另一半關於創作端的回應當成輔助材料,把概念刪節到讀者比較好掌握的幾個,補充了些我當天提及但沒有仔細描述的材料,然後用恢復對話現場感的方式來重新鋪陳。

連我自己閱讀時都有種溫故知新、既熟悉又有跟「那位作者」對話的反思距離。一切真的如專業主編Janet最初建議的,我幸運地有了一個人書寫恐怕無法產出的意外「新作品」,提前為未來的書寫鋪了一塊磚、打了一段地基。這篇訪談收錄在La Vie四月號「設計風格怎麼來」專輯的最後,有興趣的朋友不妨在看完這期精彩的內容後稍稍停駐眼光,跟著《尋常的社會設計》的作者與La Vie的專訪寫手,三個人來一段不設先見輕鬆早餐對話的思考探索。

夫妻孩子的三角關係:愛的簡單方程式

看到一則年輕職業婦女朋友的po文,很難理解年輕世代的想法,感覺特別容易為教育競爭緊張。

孩子不讀私立不行,讀了私立又要更努力工作賺錢,然後職業婦女的壓力又更大,然後每天運送孩子上下課的疲累也更多…… 在這個(結論不是「有錢真好」才怪的)方程式裡討論,在我看是浪費時間,因為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有合理的解,答案應該在這個方程式之外吧?

或許只是我個人比較怪,但客觀來看,比起過去台灣真的進步很多,在職業/育兒的安排上應該可以有更多的自在做輕鬆些的選擇。我雖然還是會為了制度僵化而生氣,但同時我也每天超羨慕我兒子可以有那麼有趣的教材、課程還有校園生活,公立學校起碼就我接觸的台北市真的還不錯啊!

學校,不只選學校,只是孩子生活中的一部分,他還有跟爸媽一起的時間,還有同學,還有鄰里,還有家族,還有台灣社會與大自然,有家人與這個廣大無邊的世界在陪他們成長,這才是教育的完整場域啊,不要把教育當成一連串的消費選項,比較好吧?

還有,職業與育兒的兩難對我來講真的沒有婦女/先生之分,我是職業男人週間週末很多時候都是輪到我來陪伴兒子,這就只是尋常該有的平等道理,坦白說,我陪兒子的時間多過太太是我賺到了,陪兒子成長的點點滴滴是我人生的美好回憶,我也每天都跟著他在開眼界在反思改進中成長。

要太太不做會讓她快樂成長的工作,這件事我不可能做到,當然職業操勞的辛苦也要自己扛起來,哪個有意義的工作不累人?如果職業是為生命加值的事,那就不需要為了另一個後到的生命而犧牲。家庭在我看,不是為了育兒而成立的,這不是廢話嗎?這年頭還有人相信夫妻結婚是為了生小孩?那沒有小孩的家庭豈不都是殘缺的?笑話了。

一個家的成員,先來後到還是要分清楚,畢竟孩子長大還是要離開的,最終還不是老夫老妻?這樣看似冷酷地想清楚,我覺得反而不會給子女冤枉莫須有的責任,好像他的成長是因著父母「無私的自我犧牲」才獲得的(21世紀還需要這種醬缸嗎?)

但更重要的是,Come on, be fair! 他們沒有開口要我們這樣做啊?憑什麼給他們套上一輩子放不下的(其實不)道義「責任」?我們大人該自己先成熟地學會對自己的人生負責,育兒如果有犧牲也是自己選的,這樣「卸下莫須有責任」的孩子也才能跟著我們在家庭的日常中學到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我兒子幼稚園讀私立,那是因為幼稚園就是媽咪工作的公司啊,國小國中一直都是讀公立,當然也就在家附近走路3分鐘的距離,唯一一次小三換到日新國小也只是越換越近,理由是原來的學校因為一堆超愛教育競爭的爸媽聯手「超上進」的老師,用超神聖的教育理由,給孩子們超過分的功課壓力。

在我看來,第一個順手的選項就孩子長大了出門多走兩步讀公立學校,反而是父母可以保有自己生涯的最佳解(起碼不要排除了這個輕易的解項)。我兒子讀公立壓力比起(據說超會要求的某些)私立國小小,成長過程也快樂許多,尋常地成長也學會與尋常的朋友們相處,從校園生活中學會除了學業以外人生處世更寬闊的尋常道理,然後,因為父母與兒子都一起降壓不會彼此綑綁,全家三人有各自的生活同時也有更多時間放輕鬆、不再彼此糾纏責任,每天在一起時可以愉快地交換各自生活的新奇體會。

人生怎麼計算都可以,用什麼怪異的風格走都可以,但動力都是生命力,沒有個體生命力的人生是個沒有靈魂的殺人機器吧?時代已經準備好,三贏不是不可能,但父母孩子都要先勇敢接納自己,讓自己先快樂自在,接納彼此、給彼此創造自由的空間,獨立自在的個體一起,在生活實作中「學做更好的自己」。

「好啦,我懂音樂!」

留法的音樂學教授老友帶著法國人社會學博士老公來台北找我,早有耳聞但這是我第一次見著皮耶本人,「是Bourdieu的Pierre!」她這樣介紹後,我們也忙不迭確認了彼此都不那麼喜歡那個法國社會學者。

她的老師(曾是Latour同事)的Antonie Hennion我欣賞多了,當年我也是因為「Hennion的學生」才特別注意到她,真的很精彩的文化社會學者!

7年多不見,我們整整聊了快3個小時才結束,最近好像在開「憂鬱學者相談所」,但她這次見面一點都沒有之前身陷學院風暴的憂鬱,快樂開朗,是前樂團吉他手該有、我最初認識她的瀟灑樣子。

她們各自選了張CD送我當見面禮,好溫暖古典的招呼動作,據說兩人還在唱片行小爭執,多麼慎重啊,這樣對待作為禮物的音樂!印象中的她總是會在跟我推薦樂曲時說明一番「你一定會喜歡」的理由,這次自然也不意外,我也總有彷彿走入命相館般的驚訝,每一件她有感的事、那個時刻的你,你那時的內在情緒感性,對她總是有一首搭配抒情的音樂浮現,果然是音樂人,令人羨慕的內在世界~

我每次都習慣性的回答:「謝謝,但音樂我不懂…」,但這次,她把話說在前面,而且事先跟老公說好一定要阻止我再說出口,「Jerry你明明懂音樂,不要再說妳不懂!」她說的不是樂理,而是像聽到對味的音樂會不自覺笑、不經意落淚,或者書寫時會數拍子,讓長短造句接續讀起來有流暢的韻律,這類的共鳴事。

我聽了,答應她不再說自己不懂(不過到底有多少人是這樣定義音樂的?),真是可愛的費心堅持啊。這我沒有問題,就像我也答應過另一位朋友不要再說自己是「無神論者」,畢竟「Jerry你宗教性很強啊!」也是啦~

導遊、牧師、監工:三個叫Jerry的說話者

上午參加一個策展顧問會,腦力激盪起來總是讓我過度熱機關不起來,完事後接著順道去看了「殘山剩水:我們的城市失敗了嗎?」開頭就是陳界仁的「中空之地」長達一小時,後面還有兩個也不短的影片,剛開始放連假難得不用趕回學校,就這樣待了兩個小時,週四下午人不多,整個美術館好像被我包場,很難得超悠哉地看展。

離開美術館後享受我最喜歡的散步,一路走回大稻埕,中間在一家連鎖速食店開筆電看書做筆記,看的範圍很廣很雜,東一點西一點,Simmel, Garfinkel, Harman, Bugbee …. 填補了一些過去半年被各種雜事侵入變破碎的筆記縫隙,nail一些自己腦裡漂浮的想法,也把散置電腦裡各處的筆記搬動到該存放的位置,入夜後買了便當才回到家,跟兒子一起用餐,接著又繼續下午的繁瑣整理工作。

今天大部分的思想「體力勞動」是為了讓今年的「社會學理論與設計反思」課程可以比較大幅度些推進書本內容的充實,不過這第四冊要動筆也是四年後的事,我的這種作業方式很像建築工人在砌紅磚牆,靠超前部署的周密計畫打下骨架,然後把時間的戰線拉長,正式動筆時就比較像單純執行,少了進度失控的風險,也提前de-bug論證邏輯,把書寫的線索拴緊些。

談到這裡,尤其上午的策展顧問工作剛過,又浮現一些我的長期困擾,對自己在外跟人對話交流時因為內在「多重角色」而或許「一直在給人添麻煩」的困惑。我這人很怪,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好似與世隔絕般關起來單純專一地閱讀思考寫作,一旦出門「拋頭露臉」跟人講話時內在「說話者」的角色反而明顯多重且多變。

譬如,我的第一個發言角色比較像觀光導遊,或者純粹為了娛樂助興(entertainer),看別人講什麼我就迎合著分享些我讀到的、聽說的材料或看法,這個時候完全沒有什麼「中心思想」,即便我內在很討厭的思想理論或作品,只要會讓聊天交流有趣就弄個拼盤出來「炒熱氣氛」,我猜很多人可能聽我語氣很興奮,誤會了以為我應該是很同意地在說自己相信的主張。

第二個說話的我剛好相反,一直逼自己要持續「發聲練習」抉擇、微調、修正、打磨那個大概到死才會停止的「Jerry的立場/世界觀」,對我來講,學問生活的底層無非是在理解/釐清自己「這一個人」究竟對終日面對的世界,各種的爭議、提議、現象,抱著怎樣的「一個」再怪都不要緊(畢竟只需要對自己負責)「一致而且統合」的態度與看法。換句話說,目標是像這樣:如果我把計畫的五本書都寫完了,那讀起來一定要是從「同一顆腦袋」發出吾道一以貫之的新話語。這個角色一旦出現,講出口的話都是刻意的練習主張,甚至會故意表達得尖銳provocative來測試,以便引蛇出洞蒐集反對意見「帶回家」繼續思想模擬的肉搏,在練功房裡把腦「筋」繃緊。

最後還有一個介於中間的第三個發言者,這個Jerry既不是在對自己心思做有系統的「抓臭蟲」(de-bug),也不是為了炒熱思考對話遊戲氣氛的anything goes,而是在某個teamwork中「一起來找到線索」,或者在陪指導學生一起「探照死角」,或者跟兒子對話時單純要他做完整一個set的思考練習,雖然這些都不關係「我是誰」、「我是怎麼想的一個人」,但也不是想到有趣就拿出來娛樂,像舉杯互相敬酒單純為了遊樂氣氛,而是帶著目的實效性的論述操作,意圖前後翻查找出還有可能的思維空間。

這樣的三個發言位置(導遊、牧師、監工?)一直在Jerry現身的公開說話場合中替換,而且自己內在是有清楚的自覺,但我懷疑,跟我同處一個對話過程中的「對方」真的有感覺得到嗎?分辨得出來哪些發言是「我說話一定要對自己負責地」嚴重認真,哪些是接近輕浮玩樂的語言/思想嬉戲,哪些是「讓我們再往下一步多辯證推敲些」團隊作業的一環?

結論,Jerry是個麻煩的傢伙,真的沒事不要找我,我會把你弄得很亂,本來還清楚的腦袋說不定會被「同場卻異聲甚至吵架」的「三個Jerry」給弄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