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打牛湳村》,我成為一位社會學者

【短版同日刊登於聯合報「五百輯」

我成為一位社會學者,不是因為韋伯,不是因為傅科,而是因為宋澤萊的《打牛湳村》。

小說曾陪伴我度過苦悶多愁的年輕歲月,那是三家官方電視台異口同聲與教科書裡教條口號充斥的戒嚴時代,但我必須承認,閱讀小說從來不是我固定的生活習慣,慚愧地在進入所謂「專業」生涯後更是變本加厲,「非虛構」的史地科哲書籍永遠把小說排擠到閱讀清單的後段,從1981年踏入輔大社會系到2014年離開中研院社會學所,33年間我專心於聆聽研究田野中「見樹又見林」的小故事,妄想憑著我(日漸僵化貧拙)的學術語言捕捉它們的社會學道理,直到赫然驚醒必須趁一切還來得及快點逃離,回到更接近社會些的地方治療日益失語的危機,重新學習如何跟社會書寫尋常。

但是,這樣如同「科學怪人」的我,每被問起當初怎樣開始踏入社會學,總是很少人願意相信地回答:就只是因為看了一本小說啊!真的,然後這漫長的學術路就跟著為年輕的我敞開,接著還被那小說燃燒的熱情推著「義無反顧」地衝刺了大半的人生,那「劈裡啪啦,驚天動地」的神奇小說便是宋澤萊1978年出版的《打牛湳村》!

作家故鄉的雲林打牛湳離我出生成長的大稻埕分隔遙遠如同兩個對立的世界,這奇特的因緣要從我這端說起。因為小時候家裡的衝突,身為長子的我目睹一切自幼便憂鬱敏感活在莫名的困惑苦惱中,為了逃避家裡的壓力想的盡是逃家甚至輕生的念頭,那時活似一個怪胎,即便夏日也如活在冬夜般陰鬱畏寒,成天穿著長袖外套恨不得藏滿身體的瘦弱慘白,拿起充滿教條的教科書帶著強烈被羞辱的憤怒,彷彿自己是被捏著脖子硬灌的鴨子。

國中畢業時我想到一個逃脫這世界(或者起碼跟它保持距離)的點子,逮到難得的機會把夜校填到升學志願前面,如願進入最後一屆的師大附中夜間部,接著「按計劃」鬧革命堅持不住家裡,後來母親無奈只好「託孤」給木柵的外婆,她於是空個頂樓傾斜天花板的小閣樓間給我寄宿。

有了自己的基地,我於是開始了晝伏夜出的蝙蝠生活,白天好整以暇像一縷幽靈般搭乘客稀鬆的公車到校,彷彿隱形人般觀察著「正常上班族」、「正常高中生」與我疏離的舉止模樣,最得意的是潛入空無一人的漆黑戲院消耗時日的特權,終日課外讀物為伴忘了還有「正常課業」,最後乾脆在學校圖書館打工,逢正常學生的上課時間沒人就躲了起來,館員常要到書架深處的角落才找得到蜷曲如鼠正盯著書看的我。

夜校生活也讓我有機會接觸到南部來的同學,我意識到他們講的台語跟我不太一樣,談的事與物都讓我意外生疏,尤其是一位憤世嫉俗,動不動就愛跟「台北人」挑倖「不知道做田人的辛苦」特別引起我好奇。有次我們趴在學校頂樓欄杆迎著涼風望下茫茫的台北夜色,大概是想尋求體諒吧,刺蝟不再繃緊跟我交心說,他其實很想讀農校,但是老爸說自己拼老命還在田裡做,就是不要兒子再務農,如果他要讀農校就乾脆回家!我聽了點頭嘆息表示理解,但這下困惑更多了,心想:對務農有興趣?那是一種怎樣的感情?然後務農一生最後認為最笨的人才會去做田,又是什麼樣的心情?那一刻的我不那麼在乎自己內在的模糊輪廓,比起「我是誰?」,我開始分神對「外面」有了新的好奇,台北之外顯然還有另一個更大、很不一樣的台灣,但那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有一天我正將歸還的書由推車放回書架,無意中手裡那書的名字吸引了我!是的,正是《打牛湳村》。我通常不會對小說特別感興趣,但當下直覺打牛湳在呼喚我目光移向書扉之後,沒想到的是拿起放下之際,我的人生也跟著靜默地轉向。我看到:

古意和煦的笙仔與憤世嫉俗的貴仔在中盤商的使弄盤算下無奈地被削價剝削,看到花鼠仔如何「立志」力爭上游經營讓人啼笑皆非的一絲尊嚴,看到奸商林白乙的嘴臉與打牛湳善良無奈的日常苦鬥,看到大頭崁妙手盤演著「一江山決戰妖道魔蝦尊者」戲台後殘酷動人的領悟…. 蹲在書架走道的我神魂結實地第一次飛離了台北,尤其看到「糶穀日記」接近尾聲李臺西告誡兒子的話:「你將來若給我拿鋤頭,我就用鋤頭柄斃死你!」一下子嗅到了「外頭」的氣息,瞭解了那位鄉下同學與他父親的糾結心情。

然後,我開始做一件很蠢的事,每天剪報紙上的米菜價格,想從中拼湊出《打牛湳村》的近況,一個禮拜後,我面對一堆數字與剪報,極度挫折覺得自己徹底無能,然後開始對著生物化學課本,思索這會是我要的嗎?1978年底,美麗島事件爆發,那夜我回老家靠在客廳入口,看到父親、開診所的醫師舅舅與他們政大教授老友黃越欽,三個大男人在客廳談到絕望無奈痛哭抱成一團,舅舅之後跟著灰心喪志攜家移民日本,但我有自己的計劃,《打牛湳村》的兄弟們在台北城外等著會合,便下了決心轉社會組。

雖說是夜校,但附夜仍有附中一貫的自由風氣,教務長看了我的申請,二話不說像幫我辦喜事般比我還興奮地表示讚賞。一年後,荒廢學業許久的我立志奮發追趕,終於也到了選填聯考志願的關頭,再次我的任性發作嚇到父母,只填了短短一排的社會學系便遞給他們要求追認簽名,心想「笙仔、貴仔,我來找你們了!」從此踏上我的社會學路,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