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與時代脫節的初老告白

認識我一段時間的朋友大概都感覺得到,我是一個持續反思調整生活環境步調到對很多人可能接近偏執地步,小到一旦決定就會如機械般規律執行的生活技術細節,大到離職、創業….等不動聲色就讓人措手不及地做了重大決定而且一定跟著貫徹到底的怪人。當然在我眼裡,同樣百思莫解為何有那麼多人似乎心甘情願用思考與行動都迷迷糊糊、拖泥帶水的方式在浪費唯一一次生命?某個意義上,我是在努力內外一致地實驗過一種實用主義意味的「哲學的生活」。

我長期有失眠的問題,因為無法關閉思考的焦躁不安。有些事情「照理講」現在就該做但卻因沒有快些想清楚而拖延在「只是思考」的廢人階段,這種失去判斷/決斷/行動力(pragmatically speaking,這三者應該是要緊密相互界定與支持的)的恐懼藏在我大部分的生命焦慮底下蠢動。

我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日夜問自己很多年:「為什麼你還在中研院?」一確定無法說服自己便沒有猶豫離開。當然現在也天天在自問:「今天還繼續在教育部底下、在實踐工設裡教書,有說服得了自己的理由?」我的生命一直都是意向著What comes next在確認「忠於自己地活著與否」下保持氣力。

今天是學校的尾牙,跟新舊同事一起難得聚餐,我非常享受大家在一起奮鬥的團隊氣氛,proud of being a part,這8年對我是非常精彩有趣充滿意義與創新活力的日子,感恩當年旭建「莫名其妙」的意外邀請,還有這些年同事們對我這個設計異端的接納。但我離開後一個人到河濱散步與自己赴會,也更加急迫想要搞清楚在這年末年始之際該如何對待自己,畢竟60是人一輩子的大環節,不能再迷迷糊糊下去。

河岸的風、午後的光給緩慢移動沈思的我時空恍然的冥冥暗示,我頓時想到1999年《數位時代》創刊,我在台大新聞系一門課的最後一堂客座授課,一位素昧平生的學生詹偉雄課後跑來邀我加入專欄寫作,現在回想那是我人生開始轉向的開始,社會學者開始面對自己的社會溝通說話,然後我從逐月的投稿文字經營中切身感受到「跳脫學術框架」的另一種學問人生的實驗可能。

2001年我因為老朋友都知道的家庭變故逃離台灣,一個人蝸居在日本東京小台的老校舍一隅數月,那時言語不通一個人在異國舊社區裡自閉反思也期待精神療癒,離台前我恐懼自己會因為落單而自殺的可能(你不知道自己脆弱或堅強的底線,you never know),所以,用笨拙的程式語言為「發配邊疆」的自己預先寫了一個每一則都標記寫作日期的日誌網站(以我當時負責資訊組之便放在中研院社會所的網路硬碟中),類似tagging地把寫給自己看的文字歸到預先設定的幾個範疇。

對那一刻的我,那個在網路世界的角落裡跟自己對話的虛擬空間是個「以防萬一」的救生圈,用自我對話文字自療試圖重新找到出路生機的賭注。後來,被ilya與他的技客朋友們注意到主動聯絡我,他們告訴我正在做的事叫做”blogging”(in a primitive sense),然後教我用他們造出來的中文新詞稱自己為「部落客」(blogger)!

今天在河邊走著,想到這20年前發生的人生轉折,然後突然意識到我20年後又一次陷入焦躁失眠生活的可能原因,我在這個網紅主導終日喧囂、行銷與對話模糊難辨、同時人文細膩感懷卻逐日頹敗的「又一個數位時代」中,已然失去了那當年讓我起碼可以一個人舒展靈魂、安頓自療的珍貴「角落」,那時的「Business Next」(《數位時代》的英文刊名)現在迎來的Next卻是連「一個人」都無法容身自處的時代,處處都是刺眼的鎂光燈與回音干擾的無意義噪音,幾乎沒有一個角落可以逃過工具性感官情緒的「偽理智」操弄。

所有曾經的空地都被商業建制攻城掠地佔領的時代裡,我們已沒有選擇(我知道可能只是我一個怪人這麼覺得….),只能就地取材將就著用、想辦法維持邊界(boundary)基本尊嚴地誠實過活,努力恢復維持一點話語的樸實純真,傍晚我回到家檢視一遍Facebook的設定,儘量將Facebook設定為接近「當年美好舊時代blog的樣子」,儘量讓不是朋友的人無法接近,carve out一個可以「自言自語」跟想像中友善觀看之眼喃喃誠實對話的私密空間。如果你未來覺得不適、不喜歡、被嚇到….. 請不需要留言地靜靜走開,我沒有要滿足任何人的企圖。

一個人活,承認與否,是好是壞,世界的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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