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後確診者」,凝視我們自己

台灣防疫的成功讓我們有機會等到Omicron病毒才逮住機會進入後半段「提款」(cash)我們共同努力儲蓄積累的紅利。確診高峰尚未能確定何時到達與結束,但比起其他國家高峰期的系統崩壞、老少爭奪醫療資源的悲劇(我永遠無法忘記醫師哭著拔除老人呼吸器讓給年輕人的痛苦),台灣有機會苦盡甘來終於收成遠低於各國超額死亡率(excess mortality rate)的防疫成果。

用全民奮鬥挺進確診高峰中的台灣當下比較其他已走過極端痛苦逐漸開放的疫情重創國家的目前數據並不公允,台灣防疫奇蹟只有一個,頭尾連貫,沒有先盛後衰、功虧一簣那回事,我們所有的準備就是為了目前這必然要到來的最後驗收;當然,勝負未定,我們還要更加油,吸取教訓快速調整才能確定達標,完成「一整個到底」的防疫奇蹟,踏入我們的「後疫情新常態」。

在「後疫情」的入口之前,我們需要先面對的是「後確診者」這第一道功課。

最初(我們很快就忘了那段日子)「確診者」都有個獨特專屬的號碼,舉國討論那一個個號碼背後的個體行蹤與境遇,尊重隱私的禁忌/默契在陳時中每天午後的細膩社會溝通下成形,號碼於是保證了她/他們抽象地在距離之外沒有具體面目的存在。

隨著我們一起躍入等待已久的Omicron風暴,確診者的數量快速增加,數字不再重要,Omicron的確診者們很快沒了編號,成了在我們四周「先行者」的具體他與她,這個與那個確診者與其密接親人的確診家庭。我看到電視與網路上越來越多公眾人物在「其他人」之間侃侃而談確診的經歷,知道所謂「確診者」不只脫離數字,如今成為「某一類人」的特定社會範疇,染病、隔離、折磨、痊癒、復原最後回到人群當中,似乎每個人都有段故事,屬於他/她的「通過儀式」。

但「確診者們」真的都這麼容易被接納嗎?在居隔之後的那一端等著的都像電視上的那些緊鄰坐著、開朗處處覺得有趣的聽故事者嗎? 看到確診的孩子復原回到學校被其他孩子排斥,孩子天真無邪的直覺嬉鬧中,我反而隱約感受到潛藏在大人之間按耐著的戒備,想想那些孩子們是如何從家中父母恐慌責罵的自然對話中摹擬看待「確診者」的基本姿態。

連我這個確診家庭裡,都可以看到讓人警惕的線索,難怪我對抵抗政客煽動疫情恐慌的造勢耳語沒有信心,就在剛剛,Kaya拿著酒精瓶對隔在房門後的媽咪遠遠噴射酒精,他帶著玩笑戲謔的口氣說:「我要清消妳,清消妳,妳是偽陰性!」(是的 ,好消息,Febie今早測了陰性!),我跟得意玩弄著新學概念的孩子提醒:「一點都不好笑。」明天,我需要給孩子一門及時的公民課,該學習馴服恐懼、善待彼此、給辛苦離開如今重返的朋友們信心。

在這社會面對疫情最恐慌的角落,偽陽的「確診者」就算被不合理地區隔、不安全地服藥,在我們倫理/科學麻痹的認知中都可以輕易看過(「清零,不惜一切代價!」);莫名其妙的畏懼讓「黑數」成了恐怖的象徵(黑,何其無辜),讓任何人(不要忘了,包括視線掃瞄著黑數的你)都成了被警戒防備著的「潛在」確診者。「確診者」不再是個抽象的數據後,他/她就在你我之間,事實上在恐懼之中一不小心就成了你我。

等待確診者隔離復原後回返加入的我們要知道,每個確診者也都是在入口處等著我們繼續同行踏入後疫情的先行者。妳希望看到怎樣的「後疫情台灣」?先面對「後確診者」的這一關吧,因為,那是一面鏡子,映照出的同時也是我們每個人內在「擁抱恐懼,抑或擁抱尋常」的勇氣與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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