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拉圖之鏡

昨天才剛想要來寫一點拉圖筆記,而且事實上也剛寫了點草稿,同時就收到邀稿,希望我能寫點拉圖最近中文翻譯的新書《著陸何處?》。

這本書剛上市,是根據法文版然後參酌了英文版的成果,翻譯者已經是翻譯拉圖的老鳥,這本通俗小書比起《面對蓋婭》讀來輕鬆許多,其實我的《尋常的社會設計》是受到此書英文版《Down to Earth: Politics in the New Climate Regime》的刺激才進入密集寫作階段的。所以,從群學收到這本書中文版的那一刻,我將它擺放在《尋常的社會設計》一旁看著,心中的感觸特別激動強烈。

拉圖做學問在很多方面都帶著美式實用主義者的風範與氣息,他最重要的《實驗室生活》也是從實用主義的起源地美國,特別是美國加州的實驗室開始起步跑。我當年閱讀那本書時有種奇怪的共鳴,跟我從關於運動鞋的國際商品鏈研究(也是我學術生涯的起跑線)中獲得的啟發有許多呼應,我進行那博士論文研究時的運動鞋市場大事,Reebok乘著加州有氧旋風起飛威脅到了北邊一點以Oregan為基地的Nike,我讀《實驗室生活》時也嗅得到加州的氣息。

實驗/實作精神濃郁的拉圖曾經被《實驗室生活》受到的巨大誤解困擾許久,他當年因為「科學事實是出於建構」的論點被STS圈眷愛,但他的「建構」是法國酒莊子弟看著風土職人的協調勤作長大的物質理解,跟那個強調意義符號主觀詮釋的主流「社會建構論」剛好相反。我對這個拉圖的困惑痛點還有他真正想要說的「建構」很能設身處地理解,因為自己從小就是在大稻埕電器批發商師傅與線材環繞的實作現場中長大,塑造了我對於學術工作應該是落地物質勞動並且頻繁與工具協作的「世界觀」直覺,這讓我對於現在遠離抽象學院(他們連講拉圖都抽象了),成天泡在玩物的設計師間與被設計學院工場圍繞的新生活特別感到呼吸的自在。

《Down to Earth》的開頭不久處,拉圖做了一個在我看來一點都不是客套話的收尾:”The reflections that follow, written with deliberate bluntness, explore the possibility that certain political affects might be channeled toward new objectives. Since the author lacks any authority in political science, he can only offer his readers the opportunity to disprove this hypothesis and look for better ones.” (中譯:「底下的省思刻意以直白的風格寫下。我試著探索:我們難道真的無法把某些政治情感導引到新的目標嗎?我沒有任何政治科學上的權威。身為作者,只能藉此機會,讓讀者斧正我的錯誤,然後提出更好的假說。」)

這正是我所喜歡崇拜的拉圖!然後我決定了再次當個不自量力的「任性社會學者」,我要讓《尋常的社會設計》成為一本「社會」與「設計」密集反覆交錯,「自然」與「文化」在最小與最大尺度的對象上打破界線,用力攪混「身體」與「環境」幾乎約定成俗的分割,然後,這本書我決定用這種一貫的精神,以一部「設計人類學」三萬字寫三百萬年的「超簡史」破題拉開序幕,最重要的,我想要斗膽地,用符合法國酒莊主與大稻埕電器商之子的實用主義態度,提出我認為更完整的、關於人類當代處境的歷史圖像:「雙重離地」! Not just one, but two! 而且它們從「馴化」與「定居」的重疊處就埋下「糾結著一起誕生」的地面痕跡。

《尋常的社會設計》出版後的這兩個月,我透過出版實作驗證了當初接受出版社編輯提議的這個書名的巨大優點與一個致命缺點。務實來講,我無法想到比它更容易讓一本底子複雜的書在跟社會溝通時有效降低負擔的「解決方案」;但缺點是,我跟著就一直被糾纏在這個擺脫不掉的「社會設計」框架,造成跟拉圖不斷對話的那個推動這本書寫作背後的知識動力不幸地在書出版後,反而在我跟社會的各種對話中消失了!

那些貫穿了一位「刻意選擇在設計落地」的任性社會學者的知識生涯賭注的初衷、用力與願景,弔詭地反而在接近社會學的場合被「將社會學應用到外面」因而「證明了社會學好棒棒」的「社會設計」框架給處理掉了。拉圖,在那場最後以書名副標題拿掉「社會」收尾的戰役後,成了STS「若即若離」的曖昧盟友,我跟社會學大概也要像這樣最佳互惠地保持「社會距離」交往下去好一陣子吧?

#書名設定好溝通的優點跟社會學的好棒棒,都是真的。

#可能本來就沒有太多人關心「離地不離地」的拉圖問題啦。

那些貫穿了一位「刻意選擇在設計落地」的任性社會學者的知識生涯賭注的初衷、用力與願景,弔詭地反而在接近社會學的場合被「將社會學應用到外面」因而「證明了社會學好棒棒」的「社會設計」框架給處理掉了。拉圖,在那場最後以書名副標題拿掉「社會」收尾的戰役後,成了STS「若即若離」的曖昧盟友,我跟社會學大概也要像這樣最佳互惠地保持「社會距離」交往下去好一陣子吧? 🙂#書名設定好溝通的優點跟社會學的好棒棒都是真的#可能本來就沒有太多人關心離地不離地的拉圖問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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