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擊城市文化品味的物件樞紐

科技與數位文明鋪天蓋地的資本主義發展下,人們的心靈疏離與地球環境的兇險未知並未因此減緩,反而跟著放大規模變本加厲。一方面,我們最內在的個人生活被系統穿刺擾動,一絲一秒的言行都暴露在資訊收集與回饋操縱當中,像羊水流失下孤獨裸身的胎兒;而另一端,似乎遙遠但其實就在腳下,全面籠罩再無世外可頓逃的地球生態業已走到氣候變遷的啟示性崩潰,連接這兩者,每一次即便再遙遠的天災都在提醒我們微小個體百般無奈的疏忽原罪。

在這樣的時代關卡中,不管它在怎樣的意義上、被用在怎樣的脈絡,又不管當中多少不外暫時權充的精神麻醉,「工藝」的語彙與實作近年來在我們周遭爆炸性地蔓延盛行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那意味著「手感」、「專注」、「面會」、「親近」、「溫度」所有我們透過人與物的交往與自然進行的「倫理修補」,意味著個體與自然的距離被拉近─即便只是用手作器皿研磨沖泡一壺與好友分享的手作咖啡。所謂「工藝職人」在這樣的理解下,傳遞著比我們常人還百倍執著於經營這樣「人與自然細膩連結」的工作/生活理想像。

從柳宗悅的道地「民藝」精神俯瞰人間,我想可以從「工藝風潮」中體貼看出人們這樣的喜樂與悲願,事實上,柳宗悅書寫了大量的文字,在「用即美」中點醒我們人與器物交往中「樸實」、「正直」、「健康」、「誠懇」、「堅毅」,關於民藝是倫理「正確的工藝」看似混淆了美與善分際的冬烘思想,想要說的正是這個翻轉危局的人性契機。

但是,我還是要再說一次:「請不要把民藝等同於工藝!」民藝是柳宗悅在上世紀20年代提出的時代願景,是看待工藝的「一種」基進的態度,是一場視野壯闊文化運動的精神指針,就在融合於農村社會的原始工藝快速衰微,發展掛帥政府「以工藝為名」轉化「美術工藝」與「資本工藝」下,一群有志青年奮起突圍尋找「第三條路」的進步「反動」。

這樣的提醒是重要的,因為工藝風潮很有可能淪為我剛才說過的「精神麻醉劑」,淪為在文創書店裡飲一壺用色彩溫潤、線條宜人的「民藝茶器」沖泡茶香的撫慰人心,執著倫理的基進態度與沈浸物我兩忘的自閉只有微薄的一線之隔,但這個差別無比重要,沒有這個看似吹毛求疵的不捨辯證,柳宗悅就沒有提出「民藝」的時代必要,也不會有一群優秀的人才死心塌地跟隨他拓荒腳步的氣魄與動機,從端正地理解民藝運動的正體,我們可以獲得精神武裝,更用力精準地直面百年後「我們的20年代」迎面而來的挑戰。

我花了兩期的篇幅做了區分,先將民間發起的民藝運動與官方刻意模塑的「美術工藝」、「資本工藝」二元路線切開,接著又推開同樣意圖將工藝重新與其原始母體接上生命臍帶的農民美術運動,一路下來都在談民藝「不是什麼」,出張嘴批評很容易,沒耐性的讀者大概早在嘀咕:在「民藝」的大旗下整軍奮戰的文化運動「究竟想要幹嘛?」

喝一杯手作咖啡或一壺民藝茶,可以是倫理契機也可以是精神麻醉,讓我就從這人與物交接、一絲線的介面談起。柳宗悅說:「民藝是正確的工藝」,他也說「民藝是民眾的工藝」,利用了「民藝」來裝填空虛或擺置心境的忙人們很少人敢提及這兩句話。柳宗悅說民藝是「無名的工匠製作給無名大眾使用」的工藝,注意到沒有,民藝從來不是一種器物美學的風格,不存在一種「民藝風」的表現手法,柳宗悅對於尋找風格的藝術是非常厭惡與警覺的,事實上,這個定義裡只有製作者與使用者的「集體範疇」:什麼樣的人做給什麼樣的人做什麼用。

民藝竟然不在乎器物的美學風格?看看柳宗悅的思維邏輯,在他看來,為了成名的個人創作者費盡心思想做出來給人玩賞用的「美術工藝」,骨子裡還殘存著古代「貴族工藝」的動向,它的高峰極致也是所有上進藝術家的夢想,是像乾隆皇帝紫檀雲龍紋多寶格方盒般的「珍玩」,是以人為刻意創作蒐集來創造「稀少性」以顯示文化尊貴的美學遊戲,參與其中的千利休因此被其痛罵,因為他用美學巧妙地反轉位階玩弄了權力,把「清貧寂寥」架構成一番凡人難以企及的儀式。「作」與「用」的集體範疇如果是這樣擺置,那麼連結這兩端的器物,就只能往那個風格的方向行進,美學風格對柳宗悅來講是因果下階的結果!

民藝運動是日本近代空間跨幅最大、高度綜合性的文化運動,他年輕時才華橫溢便當上白樺雜誌的創意總監,站在東京文化圈的層級高峰,對於都市消費的文化生活了然於胸,已經預知了「生產」與「使用」將會分隔兩地的時代趨勢,因此如何正確地連結這兩端才是在時代困局中突圍的創意出口,簡單講,民藝運動基本上是個以「流通」為軸心的文化總體運動。

很多人高度推崇山本鼎的「農民美術運動」、宮澤賢治的「羅須知人協會」、德川義親的「農村美術運動」,認為這些人非常踏實地身體力行在生產地默默耕耘,遠不是柳宗悅這種民藝文創觀光團的矯揉做作所能比擬。但柳宗悅的批評反而是這些運動忽視都市消費的盲點,成就小流通要生產端就地自產自銷在他看來不可行,而且錯失讓都會文化補給農村再生的機會。遠些以銷售到甚至國外為標的的「在地」農民美術運動「源出於都市又通曉西洋的美術家的概念,絕不可能成為田舍出生農民的作品!」關於創作,柳宗悅嚴厲的批判反而會是:先學會放下姿態蹲低、好好學著欣賞在地風土、建築人情中蘊藏的美,「無名」是針對藝術家與設計師「縮小自我」的呼籲,別再自大以為要用自己的美學來拯救他們的生活貧苦!。

顯然,柳宗悅並不因此就認為,供給給遠方都市消費,或者歡迎來自遠方的觀光客,就必然會造成地方特色的減損與自主性的喪失,作為一位有寬闊遠見的文化運動者,柳宗悅思考的是日常生活的可能性與城鄉連結的文化動能。民藝之所以被他一直強調是「改變看的方式」的運動理由也在此。在他看來,都市文化消費的流通端,尤其是人們看待生活物件的「文化品味」才是需要基進撞擊、不改變不行的文化運動重心,這就是民藝運動將在日本各地蒐集的「下手物」清理後陳列在東京都會裡的「民藝美術館」要人們仔細端詳反思的理由!

很多人也批評「民藝」是個拜物的運動,越是自以為深邃的高級知識份子越是瞧不起這種「與物共舞」的愚蠢與墮落,但柳宗悅的著力在我看來極有智慧:商品物件是一個既分隔但也連結了製造端與消費端的「介面」,一個任何要串連生產與消費、鄉村與城市的文化運動無法迴避的「物件樞紐」。生產端如果能夠不被「藝術」與「資本」介入扭曲,便有機會保持並茁生柳宗悅始終相信的地方自有生命力;而這樣的「地方」也將回過頭來給都市文化一個機會,因為如果都市不改變,就無法從看似距離之外的人文風土與自然生態得到救贖的機會。

柳宗悅關於「無名」、「無我」、「用即美」、「他力道」、「無有美醜」的民藝論述,都是對這個「物件樞紐」的思想戰鬥,他設下的這些如同戒律般的障礙,讓許多心甘情願被捲入這個民藝力場的人們無所頓逃,無法停在「地方」,也不能離開「地方」;必須持續「創作」,但又要恪遵「無名」;用力於「美」的創作,同時要思考當中的「善」,這是一個柳宗悅精心打造出來「創造性緊張」的文化場域(a cultural field of creative tension),它讓許多人在終日不得解脫的巨大矛盾中無法喘息地奮鬥,但事實證明弔詭地,也是個創造了一整批日本近代最秀異工藝家與設計師的甜蜜陷阱!

有膽識與志氣踏進「民藝」嗎?想想柳宗悅的危險邀約,下次喝你/妳手頭那杯手作咖啡的時候。

本文原簡稿收錄在《La Vie》雜誌 174期「民藝x社會設計」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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