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藝問題」與民藝的「第三條路」

「工藝」一詞近年頗為流行,應用範圍也日益擴大,從文創商品、汽車筆電、到創意料理,冠上「工藝」也就暗示了「純熟技藝」、「職人驕傲」、「繁複工法」、「細節堅持」等未必言明的正面價值。但是想想,當你聽到工藝的「工」時,想到的是「手工」、「工技」還是「工業」?看到工藝的「藝」,你想到的是「才藝」、「藝術」還是「技藝」?「工藝」兩字聽在耳裡,你聯想到的是什麼?是庶民家庭的手工農副產?小工場熟練製程的師傅?從構思到完成一手包辦的「職人」?還是作品個性強烈的藝術家?

回顧工藝的文獻,這些「工+藝」的排列組合都被用過,所謂「工藝」指涉的經驗脈絡可以南轅北轍,明明是個含混曖昧的概念,但說者與聽者、書寫者與閱讀者溝通時神情篤定,似乎認定像「工藝」這麼簡單的事當然會有心照不宣的默契。讓我反而不禁懷疑,在人們閱讀的當下只有「工藝」這個意符(signifier)被字面地消費而已。但柳宗悅發起民藝運動的上世紀20年代是完全不同的語境,農村與都市、工業與藝術、過去與未來的日本命運無不纏繞「工藝」而糾結地展開,工藝當時正面對生死存亡的現實嚴厲挑戰。在那混亂的大時代,針對「工藝」的看法可以說也就界定了各方人馬就定的戰鬥位置與作戰姿態,在這當中,所謂「民藝」正是柳宗悅與其運動同志們對「工藝何去何從?」這個大哉問的一種提案。

從1924年開始,柳宗悅與濱田庄司、河井寬次郎這民藝「鐵三角」沿著木喰上人的足跡,遍遊日本各地的鄉野市集、探訪產地、記錄民情、瞭解工藝生產的實況。1925年,在前往紀州的旅途中,三人感於時勢危急緊迫再度爭辯起工藝的未來,他們靈機一動決定將市集老叟口中的「下手物」正名為「民藝」,就這樣一條與民眾結合的工藝路線躍然欲出。1926年,在蒐集旅途入住的山梨縣高野山西禪院,三人當晚討論的熱情高漲,最後決意發起一場文化運動,由柳宗悅負責起草《日本民藝美術館設立趣意書》,這是瞭解民藝運動歷史的朋友們最常津津樂道、民藝搜旅高潮的一頁傳奇。

但我一直困惑不解:為什麼是1926年?那一年日本工藝出現怎樣的光景?既然是份運動宣言,這幾位三十文青想對抗的究竟是怎樣的主流?他們發起運動想回應的是怎樣急迫挑戰?

農村手工業長期存在日本社會,基本上是以農家自己製作後的剩餘進行交換的方式存在,直到江戶中期才有獨立手工業生產的蓬勃發展,獨立工匠的專業分工讓生產效率達到高峰。考察當時日本人的生活環境,金工、木工、織工、石工、陶工 …. 就如當代的設計物可說涵蓋了人們從生到死的物質生活。工業生產、藝術表現、產品設計這些「現代的東西」都還是日本外來洋貨,連「工藝」一詞的出現,我研究意外發現,竟然也是明治政府為了徹底追求洋化才創造的新語!1870年(明治三年)在工部省『設立宗旨』的公文書中「工藝」一詞正式在歷史登場:「西洋各國之所開化隆盛,全是從鐵器發明、工業進步而成,循此,應視工藝為開化的根本」

短短一句話同時涵蓋了「工藝」與明治政府的兩個動員總目標:「殖產興業」與「文明開化」。以「工」與「藝」的文字組合來定位手工業,是明治政府開發政策的論述創意,標示日本前近代社會的礦脈中藏著分離出近代「工業」(殖產興業)與「藝術」(文明開化)的「原始成分」(根本)。

明治政府政策煉金術的啟發來自於博覽會的觀察,1851年全世界第一個博覽會在倫敦舉行,正式名稱是「萬國產業成果的大博覽會」,一開始就是設計為展示文化與推動產業的手段。工部省成立之後三年,日本政府參與了1873年的維也納萬國博覽會,日本設計產業最初推動者的納富介次郎(土佐藩出身)回國後將Design一詞引入翻譯為「圖案」,跟著推動日本各地設立工藝學校,這是工藝在殖產興業這條路上向工業設計發展的濫觴,目標在將「工藝」轉化為創匯的外銷產業,柳宗悅稱之為「資本的工藝」。

針對「文明開化」,明治政府開出了建構「日本美術」的三支箭:1887年(明治20年)設立了東京美術學校,1900年(明治33年)於巴黎萬博展出《稿本日本帝國美術略史》,1907年(明治40年)由文部省開始舉辦美術展覽會(後來的「帝展」),分別從教育體制、歷史論述、展演活動三個制度層面逐步整備了「日本美術」的現代體系。在美術快速成形的大環境中,工藝學校畢業出身的「工藝」匠師中不少人並不以成為工業生產的製圖師為志,他們為「工藝」一詞中暗示美術表現的「藝」所吸引,當中包括年輕時以藝術創作自許的濱田庄司與河井寬次郎。

但明治政府清楚「美術」的西洋觀念以視覺表現為重,工藝受制於材料與使用限制在《帝國美術略史》的稿本中就被排除(所謂「美術」本來就是從西洋眼光想像自己所創造出來的新形象,其實煉金對象的「工藝」亦然),而1907年首次帝展也只設日本畫、洋畫、雕刻三類展項,1913年(大正二年)乾脆將「工藝」交給農商務省舉辦的「農展」(「假日農業市集」?),可以看出明治政府政策偏好將「工藝」視為產業振興的引擎。從1918年開始工藝作家們發起了帝展設置「工藝美術部」的運動,這造成了日本工藝圈新舊派閥的嚴重內訌,這個分裂救我們的考察,早在明治政府當初創造「工藝」一詞時便埋下了「工」與「藝」路線鬥爭的種子!

終於時間來到1926年,「工藝問題」的爭議告一段落。支持「工藝美術」的工藝作家們組成「日本工藝美術會」,他們在帝展同時同地召開工藝美術展覽會跟政府拼場,次年10月鬥爭取得成果,帝展加入工藝部作為第四部門。另一批支持「產業工藝」國策的工藝主流以「力圖本國工藝產業化的進步發達」為目標,也在1926年成立了「帝國工藝會」,1928年接受剛成立的「商工省工藝指導所」為指導單位。

兩條主流路線在同一年確立了平行共容的「工藝體制」,連我們今日觀看理解「民藝」的眼光恐怕都很難跳脫這兩個工藝框架的影響。但,柳宗悅與他覺醒的工藝作家朋友們在邂逅木喰上人的蒐集旅行中看到了通向工藝未來的「第三條路」(The Third Way),看到了設計與社會結合的另一種想像,高野山西禪院的一夜激奮熱談後,在工藝「舊體制」即將成形的前夜,民藝運動的長征在宣言的號角聲中開啟!

#本文原刊載於《La Vie》172期「民藝x社會設計」專欄,本期封面專題「跟著市場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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