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孔德(下):個體時代的群學肄言

紐約大學史登商學院教授史考特蓋洛威(Scott Galloway)的新作《四巨頭:亞瑪遜、蘋果、臉書、谷歌的隱藏DNA》(The Four: the Hidden DNA of Amazon, Apple, Facebook, and Google)分析了GAFA這四家在網路時代全面滲透我們日常生活的巨無霸公司如何成功的道理。他的解釋準確延續了我們在週刊第一期為Access to Tool熱身開場關於「榔頭如何塑造人類」的故事線索,他說:Amazon主導控制了我們狩獵與收集的原始需求,Apple象徵了性吸引力與滿足了獨特的自我虛榮,Facebook清楚知道我們與他人產生連結的深刻渴望,Google滿足我們隨時隨地對指引與解答的需求,他們用無可匹敵的速度與規模操縱提供工具,滿足了人類自從穴居時代便具有的基本情感需求。

但是蓋洛威憂心忡忡地認為,這四家網絡時代的新型企業對現代生活的影響如此細膩又龐大,滲透到我們「自我理解」與「生活構成」最根本的紋理,但我們卻對GAFA超越一般國家達到甚至神祇地位的威脅失去察覺更不用談到異議的能力,這是更深刻的窒息危機。他主張我們必須要拆解這四隻企業巨獸才能夠恢復市場創新的生機。這本書出版時剛好碰上Facebook的洩密危機,大約8700萬名用戶受害,個資遭英國「劍橋分析」(Cambridge Analytic)這家公司透過一款叫做「這是你的數位人生」(This is Your Digital Life)的遊戲軟體違法蒐集,執行長祖克柏承認Facebook全球20億用戶都潛在受到威脅,能夠蒐集整理、分析與運用這麼數量龐大個體各種鉅細靡遺生活資訊的巨無霸企業可以說史無前例,更讓蓋洛威激進的解體提案加倍宏亮。

細數GAFA所提供的軟硬體與服務,確實已為人類的生活開啟了翻天覆地的革命性改變,這些變動的核心不管是Amazon上購買書籍、音樂、各種商品的自由,Facebook在社群媒介上無遠弗屆的聯繫分享與人際經營,Apple的iPhone開啟以個人為中心在移動中持續與世界緊密交流的日常,Google那讓許多人既嚮往又驚慌的Duplex數位助理,都指向數位時代因為這些物件與服務交織的支持而出現的「個體意識」。GAFA這四家公司正進入彼此的市場火熱競爭,世界各國如火如荼規劃建構中的5G行動通訊網絡將為物聯網以及背後的遍佈式運算(Ubiquitous Computing)添加巨大的動能。

GAFA的壟斷影響是否到了阻礙競爭而需要到被拆解的地步?我確實有許多保留,但中國政府從今年五月起開始正式推動的「社會信用系統」也讓我們借鑑看到數位科技可以創造出怎樣「新社會秩序」的強國夢,全面鋪設智慧路燈引起的人臉辨識恐慌讓柯文哲本來想要宣傳的數位都市新願景跟著蒙塵,中國政府的目標是落實「量化」每一位公民的個體資訊,「一處失信,處處受限」徹底切斷「不夠淨化」的個體生活機能,這種「老大哥正看著你」的現實提案確實是一記當頭棒喝,讓我們對啟蒙在數位時代頓挫甚至逆轉的危機更加警惕。

西方在14到19世紀之間經歷的文藝復興與啟蒙運動,建立了我們評量文明現代性的基準,不管是民主政治、自由經濟、個性教育、宗教寬容….追根究底都可以通達「個體性」這個根源概念,所有的傳統、慣習、權威都應該以此「從蒙蔽中甦醒的個體」為優劣取捨的尺度,在「理性」的燭照下毫無例外地歸零一一檢視其進步性。依據「個體性」尊重所建構的現代制度,不管是透過流血革命或和平改革,在人類歷史中也確實彌足珍貴地保護了個體的自由發展,讓許多人一度樂觀相信世間存在一股沛然莫之能禦的現實力量,不可逆轉地終將帶來全人類的進步。

然而現實上我們正在目睹許多令人憂心挫折的倒退現象,強調權威秩序的保守勢力四處反撲,一向擁戴啟蒙的心理學家史迪芬平克(Steven Pinker)趕緊出了新書《當下的啟蒙》(Enlightenment Now)精神喊話,要大家保持對科技與理性現在乃至未來將持續帶來進步的樂觀。相較之下,我更欣賞哲學家查理士泰勒(Charles Taylor)採取的立場:警覺啟蒙的內在危機並著手補強。他1992年出版的《自我的根源》(Sources of Self)便是認為由於啟蒙背後的「現代自我」並未被全面完整地理解,因此很容易就落入像行為主義心理學那種抽離脈絡的脆弱「個體」架構,補救之道應該走出孤立的個體,回頭確認一直支撐著「現代自我」的道德視野。

從1992年到2018年,站在數位科技鋪天蓋地翻轉一切的新時代關頭,我感受到「現代自我」的啟蒙企畫正面臨全然不同的挑戰,像泰勒那樣皓首窮經追溯根源的歷史詮釋固然重要,但對於當下的「啟蒙弔詭」有何關連?科技創新的未來正以交織演化、指數成長的驚人速度向我撲來,十九世紀歐洲啟蒙思想家耗盡心思要說服大眾的那種在凡俗日常中不懈地「自我覺察」(self-aware)、「自我改善」(self-improve)、「自我實現」(self-realize)的「現代自我」有了史無前例的物質基礎,「個體性」如今被連結五感的數位科技物網支撐滲透,不僅可見、可感、可觸甚至可以擺佈玩弄,泰勒的「啟蒙補強計畫」應該被倒轉方向重新來過,往現在到未來的物件基礎探求深究,而非從現在回到過去的精神溯源。

當年的唱片機變成Sony的Walkman,又從Walkman走到Apple的iPod,隨身攜帶上千首珍藏曲子,每個微小的「自我」戴上耳機便得沈浸入私密世界。這種個體性飛揚的場面描述早變得彷彿上世紀的物語般陳舊,2001年發表問世的iPod,現在看來比較像是「上世紀的總結」而非「新世紀的開場」。時代前進,如今在無線串流的音樂世界裡,你我已成一組組的資料組合(data portfolio),音樂隨著你的身體移動在裝置間緊緊跟隨,硬碟的容量不再是關鍵,妳聆聽初次接觸音樂的反應(切歌或者重播)都會是在「下一刻的未來」為「獨一無二的你」推薦新歌的客觀根據。站到「自我」之外回看這資料迴圈的構造,我驚訝發現到我們的身體已成媒介,在這許多循環中持續更新的資料組合才是你我更客觀(OBJECTive)的物件存在。

Fitbit運動手錶是這種「量化自我」(quantified self)的時代先驅,而Apple Watch才是Apple真正迎頭趕上的未來佈局。如今這類穿戴裝置(wearable device)快速增生非常普遍,貼著身體表皮跟著體動記錄我們每一天每一刻的步數、心跳、登步、海拔、睡眠、GPS位移、卡路里 …,各種與體感生活(embodied living) 相關的資訊,透過更多更微小感測元件的導入、透過匯集遠端資料庫的人工智慧學習回饋,藉著程序組合數據衍生出新的數據,最後轉化成簡潔的視覺訊息,乃至耳機裡機動調整應合體況的曲目,在無意識中微調校正你的「切身感受」。由於醫療管理的牽制,許多生體感測的創新都只能鴨子划水地蓄勢待發,檯面上看不到的,像是Apple的HealthKit結合ResearchKit正在搭建醫療研究、測量裝置與生體數據間加速的創新循環,都將成為我們近未來日常現實的骨幹。

所謂「生活記錄」(life-logging)或者「量化自我」並不始於數位科技,浴室裡的體重機、牆上孩子的身高刻痕、受孕期的月經紀錄,更不用說傳統用紙筆書寫日記的勵志模範。啟蒙象徵人物的美國開國元勛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同時身兼外交家、設計師、科學家與企業家,也是在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創造現代西方資本主義文明的清教徒代表。富蘭克林這麼多成功角色的共通底層,成功的秘訣就在終日不停的生活紀錄,他還為此發明了膾炙人口的工具,一張「週報表」逐日紀錄檢核完成十三項自己設定「做人目標」的進度,一張「日記表」記錄每一小時的自我活動,包括每天初始給自己設定的目標與一天收尾時的績效總評,「量化自我」的現代先驅非同時也是「自我量化技術長」的富蘭克林莫屬。

「自我紀錄」以便「自我瞭解」,「自我瞭解」才能「自我監督」,綿密的監督為了「自我改善」,然後最終從「自我負責」不懈的「自我超越」中走到「自我實現」。這種「現代自我」的啟蒙理想裡潛藏著的「資料」本質與「技術」內涵一旦在數位科技所構造的世界中展開,進入現代人穿戴「量化記錄器」的日常生活各個角落,一種類似「地心說」以個體為中心的「前哥白尼」世界想像反而變得意外地真切有感。用文化研究者切利亞盧芮(Celia Lury)考察數位攝影的應用而發展出來的概念,一種「實驗性個人主義」(experimental individualism)的時代於焉降臨。「自我實現」相較之下甚至可以變得陳舊笨重,「自我擺布」(self-manipulation)與「自我模塑」(self-molding)才是發揚數位時代「個體性」的王道。

人們進行越來越廣泛的「自我追蹤」(self-tracking)出於各種理由:許多人為了健康改善甚至為了疾病治療(減肥強身與飲食控制),有的人為了工作與任何生活項目「自我最佳化」(self optimization)的效率執念,有的單純出於自我瞭解的知識好奇(「原來我的深度睡眠這麼短」,「原來我約會時心跳沒想像中快」),有的為了「沒有白活」的「踏實」感覺(想想忘了帶相機「白去」的旅行,忘了按下運動手錶遺憾的「白跑」),還有甚至是接近藝術家的自我展演(用腳跑出「愛心」形狀的地圖軌跡),藝術家本人如安迪沃荷(Andy Warhol)從1974年到1987年死前才停止的「時間膠囊」計畫可說為自我追蹤樹立了藝術典範。「美好性事追蹤」(Nice Sex Tracker)是一款在iPhone上販售的軟體,它連結了Healthkit將「資料化自我管理」與「永無止盡的自我改善」推到了性體驗的生活領域,另一家公司推出稱為i.Con的保險套「穿戴裝置」,可以蒐集溫度、速度、姿勢…,所有其他上進運動員自我改善的相關資訊幾乎都可以在此找到,「現代自我」這樣內向地專注於身體的績效會出乎你的意料嗎?

「量化自我」:一個概念、趨勢、運動。圖片來源:https://vcbeat.net/OWNkZWZhZmYzMDUzNTdkMjNmMzY2YWI2OWYyNzY5MmM=

其實,更多的自我測量並不需要一般理解的「穿戴裝置」,甚至於也不需要自我意識正「被自我追蹤」,這個弔詭透露出科技輔助的「自我中心」可能是另一種近似啟蒙之前的「自我蒙蔽」。譬如,我正在打字的此刻,電腦軟體也緊密跟著紀錄我的鍵盤選字以建立我的專屬詞庫,因為它的反應如此迅速貼心讓我可以心無旁騖地書寫,忘了技術物件的存在。我在FB上按下的每一個讚,寫下的每一則文,幾乎所有的動作都是可以「餵食AI學習」的珍貴資料,讓它可以最佳化成更準確「餵食你」「需要知道」資訊的遠方電腦(中心如日在看不到的遠方)。我用旅遊軟體安排暑假旅行的住宿,搜尋中一陣猶豫停頓螢幕跟著跳出「找不到嗎?不要慌,我給你幫忙」,顯然是電腦的人情攻勢,我回按「我不慌,謝謝!」你相信嗎?「他」正在學著閱讀我的情緒,而我剛幫了一個小忙;如果人工智慧學習夠快變得強大,他的存在將弔詭地消失被我遺忘,而我「得心應手」的自我存在感將會增強。實情是,許多軟體服務可以長期免費,正是因為這一個個「我的數位人生」所累積的大數據提供的商機。

想想你有多少事情如今可以在手頭的超級電腦手機上完成?又用努力不懈的自我改善為「資料經濟」添了多少柴火?但鍵盤輸入還是個過時的例子。「環境」與「自我」的邊界顛倒甚至消失的速度驚人,物聯網所代表的「遍佈式計算」成熟商業化的速度超出我的意料,2004年閱讀加州大學資訊科技教授保羅多瑞許(Paul Dourish)的《行動在哪裡》(Where the Action Is) 時「體現互動」(embodied interaction)還感覺有些「科幻」,但現在Apple、Google與Amazon都已經準備好家庭數位生活的集中裝置(home hub),Homepod與Echo這些智慧產品的視覺焦點很容易讓我們忽略了正在發生事情的本質,人類身體行為在不需視覺感知下已經悄悄委任(delegate)給環境中的感應器(sensor)來進行「(被)量化自我」的資料傳輸以及與遠端計算的互動過程。不管是指紋、人臉、聲音或替用的隨身晶片,任何生體鑑識途徑只要能夠完成系統登入,就在網路世界中形成了另一個「量化自我」的平行副本,這些從「第一自我」身上持續採集的資料組合在網路上四處遊歷轉化跟著觸動商機,意味存在著一個獨立運動的「第二自我」。

Google在上個月I/O開發者大會公開了Duplex技術,驚艷也驚嚇了全世界。AI助理跟電話另一端無從分辨是機器人的餐廳店員「聊天」,從簡單寒暄、說明需求、理解資訊到突發狀況的聰明處置,幫助使用者完成了餐館預約。一步授權,千百件事AI幫妳做到,在不需你親自現身下(租車、訂房、寫email、問候父母)讓遠端的對方在沒意識到不是你(事實上也不是人)的情況下跟「你」互動。這個展示引起了許多驚恐,Google見狀趕緊澄清,未來一定會在互動中給對方通曉對象是「機器人」的訊號,但人們擔心的場景比起「互動設計」的改善小技巧更為深沈,如果「副本的我」被偷偷綁架了呢?那個隨時上網準備著接受「Hi, Siri」命令的家庭助理中心會如何實質上駭走我的生活?「Hi, Siri,匯一筆款給我墨西哥的好兄弟!」「是的,馬上為您處理!」

前天我鎖定信用卡後使用手機中的軟體叫車服務,按下確定車號後隨即關閉軟體直到計程車載我抵達目的地,還未定神已被告知扣款完成,物件與物件跳過我的意識確認,直接完成了一趟「無痕」交易,這不正是Amazon無人商店Just Walk Out技術的模擬體會?對於我的不安,許多朋友輕鬆回應甚至感激這種省麻煩的「個體自由」,這點寬心並不令我感到意外,我在《週刊編集》第五期關於手推車的專欄文便分析過,「巨大的系統」如何早在數位時代之前便設計創造出一種主流經濟學教科書中典型的「孤立個體」,消費者被先驗地(或者,用孔德的話「形而上地」)認定有意願也有能力享受「獨處自由」。

我所反對的並非個體培力(empower)與自由體驗的真實性,GAFA的商業成功與帶來的改變證明這一切,只是它們是在個體當下體驗的視線之外「複數物件媒介複數人群」的設計結果。同樣的,這篇文章的用意也並非在預告「科技悲劇」,看看我們這時代讓人感到興奮的社會創新:創造性勞動的自造(Maker)運動、開放教育的自學運動、食農與地方創生的自銷管道、維基百科與創作共用(creative common)的知識開源,甚至到人們對「區塊鍊」(blockchain)投以凝聚社會團結的希望(我們終於有機會擺脫「國家」與「市場」集中管制必要的規模鐵律),都有著數位科技為新的社會組織提供(afford)創新契機的正面啟發。

但就算是在所有這些正面契機中的「自我」,源頭也都不是「半調子啟蒙」的那種「形而上」(meta-physical)的抽象,而是自己「身處更大世界系統一部份的結果」,是孔德後來改稱「群學」(或譯「社會學」)的所謂「社會物理學」(social physics)的實證對象。孔德提議建立一門研究「複數」的綜合社會科學時,針對以抽象自足(self-sufficient)的「形而上個體」為基礎的啟蒙運動進行批判,支持他所主張實證主義的科學啟發來自天文物理學的哥白尼革命並非巧合,「現代自我」乃是社會/物件秩序的客觀產物,我們必須要放棄人文科學的「地心說」走出抽象個體,「從外而內」觀看自我的位置方能看清啟蒙當下的機會與危機所在!

在Access to Tool專欄開場的第一篇文章「榔頭:最平凡的工具是神聖的」中,我曾經提及:為了回應敲擊石頭製作工具的挑戰,手腦協作促進了大腦加速複雜進化,最後在大約20萬年前,現代人類的祖先終於在這些「工具的催生」下出現於地表。榔頭的身世之謎隱藏著人類誕生的契機,甚至極端地說,教導了我們跟直覺相反的驚異故事:工具創造了人,而不是人創造了工具!

這個「從物件述說人生存狀態」的敘事到了2018年的數位新時代只會更加適用,我們來到了智慧物件的秩序可以充分創造(當然也解釋)了啟蒙運動「現代自我」誕生的「設計時代」,弔詭地在數位技術物件全面籠罩的環境中,變得「如此強大而脆弱」的人類(週刊第四期專欄文)看穿隱蔽在「單數個體與單數物件互動」的「人本中心」使用者架構背後「複數的人與物構成的整體」變得無比困難,更遑論起而行動進行「補強啟蒙」的完整設計。孔德當年早熟地提出的知識實踐提案委屈了兩百年後,應該在數位新時代的啟蒙危機中獲得平反,這個晚到的人文社會「哥白尼革命」要求我們跳脫「由內而外」(inside out)從個體看世界的自閉架構,打開「由外而內」系統關照個體與世界的複數眼光,這就是我們有必要在此時重訪社會學的目標。

孔德之後兩百年來社會學累積了豐富多元「複眼看世界」的知識資產,我們預計出發的行程已延遲許久,從下期開始就將展開清點社會學工具的旅程,下一站,我們將拜訪的是與孔德同是法國人的圖爾幹。打包行李,讓我們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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