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繼文

繼文跟我是同一世代的學者,年輕時在《南方》雜誌還一起寫過稿子,有很多不需多言的時代默契與信任感,我跟他比較密集來往是進入中研院之後,尤其社會所與政治所一起搬到人文社會研究大樓後,他在右翼我在左翼兩棟大樓遙遙相對,他有時會過來看看我,大多是我們在中午前電話相約,就在下方餐廳用餐後update彼此近況。認識他的朋友應該清楚繼文的為人,正直、體貼、細膩、聰穎、穩重的一位學者,跟他接觸過大概沒有人不會喜歡上跟他相處交談的時刻。

我們見面討論的主題除了研究院裡共同關心的一些事情,回想起來主要聊的不外:

一、很多人應該知道他年輕時跟我研究所同學王宏仁翻譯過劉進慶的《戰後台灣經濟分析》,我跟他有共同熟識的日語吳老師,聊些老師與日語教室的狀況,日文學術出版的動態是幾乎每次碰面都要提及的主題,他已經離開日語教室多年但我們總是從吳老師開始談起,可見得他的義氣惜情。

二、他腦瘤開刀但症狀主要是從眼力障礙開始,我眼睛也曾經失明,他靠著將論文轉成英文語音閱讀多年,論文寫作也都靠聽力輔助,所以給了我很多軟硬體與經驗的協助,讓我有辦法在最糟的狀況下還完成「陰柔專業性」的那篇論文。我最喜歡談他鼓勵我的一個笑話,他有一次突發奇想就說,那我們來組織一個學術勞動者的工會吧!而且名稱我已經想好,就叫做「VISION」(遠見)!!我問為什麼?他說是:Visually Impaired Scholars’ Union! (視力障礙學者工會)你看這人多麼開朗充滿正面能量,狀況最糟的人反而是給我鼓勵最多的人。

三、繼文研究專長是政治學裡的理性抉擇,對我那是不可能踏入的領域。但我的研究領域既然是經濟社會學,也不可能忽略理性的問題。我對於深度描述的文化建構論一直不感興趣,一定程度上對個體理性是肯定的,但對於Swedberg那種乾澀的理性模型又不想靠近。有一段時期,我因為遇著Axlerlord的The Evolution of Coopertion初識時簡直驚為天人,還有尤其接著著迷於Jon Elster環繞理性抉擇的許多讓人醍醐灌頂的精彩辯證,所以我當然也找機會就跟他請教,不過,他感興趣的主要還是我不關心的政治學課題。

四、我經常會提及一些學術人知識生命的困惑與憧憬想像(老毛病),他雖然研究工作多處理量化的模型問題,但畢竟學術生涯的開端是從歷史分析出發,大約配合我吧,就談論些研究上的背景關懷。他的個性穩重完全不像我老是有著揮不去的焦躁不安,把個人生活跟學術投入做了清楚理性的分割,我記得有一次他跟我提及,他很想把好幾塊研究工作快弄好,然後身體如果還可以想要退休過輕鬆些自己想過的日子,我問他那時你想要做什麼,他意外地跟我說,一直想寫本小說,還說他想了很久了。很可惜,我沒再追問是怎樣的一本書。

我過去這幾年人生變化太多,無暇回頭探望老友,也因為自己顧慮比較多怕影響了他休息,我知道他是個很穩重清楚安排生活的人,內心深處或許難免掙扎,但他應該是對一切都早有準備,我因此不致需要憂慮他的精神狀況,但總是一層不捨的陰影壓在心頭。一段時間會從朋友處探知他的近況,點滴都還算保持關注他的身體變化,最近一次年會又從共同的近友得知他的病況,從朋友的表情眼神知道她們的擔憂,我一直想去看他,問過好像也不恰當,就這樣擱在心頭。

今天在回家的捷運上看到不好的消息,很是難過當下淚流不停,直接就下了車站找個角落調整呼吸。繼文是很穩重勇敢的人,我知道他也是有基督信仰的虔誠教徒,我相信他在天上一定還開朗地想開個玩笑逗我們開心,不需要我多替他難過。我難過,真的是替自己難過,這麼好的人,這麼快就離開我們,心疼。

寫些回想的文字紀念他,把他喚回來鼓勵我這多了點時間在世上作點事情的人。

2018-07-07 13.2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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