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獨處」:雪莉透克(和我們)未竟的數位時代驚異之旅

「數位時代」的「Internet 20 網際網路、青春爆炸」特別號出版了!

八年沒寫專欄文章,當年「數位時代」一個月4000字,初期簡直如牙牙學語,一篇篇主題遞換,斷裂跳躍的文字開始成章,前後寫了一年半,剛從陌生到熟手,就在每月定期書寫專欄已成身體隨之週期律動的習氣,卻因下了決心學日語到日本研究設計而中斷。

一個月前應詹的邀約寫篇短文,順口答應但一忙碌竟然忘了,截稿前匆忙動筆,才發覺鈍感十 足,完全無法進入狀況。最後閉關一整天才終於擠出些文字。翻閱專刊,這篇文字夾在當中,發覺當時書寫的心情,還真蠻符合這期的主題。

底下是當初送出的草稿,這本特刊很精彩,值得保存,歡迎到書店買一整本回家慢慢細讀。

Internet 20 數位時代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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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莉透克(Sherry Turkle) ,在MIT以研究電腦文化與個體認同而知名的社會學者,2011年出版了新書《一起/獨處: 為何我們期待科技遠過彼此》(Alone Together),橫亙將近三十年孜孜不倦的研究積累,終於完成了被稱為「網路三部曲」的最終章。

我上網觀看她2012年在TED分享這本書內容的影像,年近70的雪莉風采依舊,睿智鋒利又不失幽默,她提及上回到TED演講是1995年,那時《虛擬化 身:網路世代的身份認同》(Life on the Screen)剛出版,我的回憶跟著她的提示倒轉,那年跨平台的網景瀏覽器「航海家」(Navigator)問世不久,聰明機智的她,早從細膩觀察「泥巴」(MUD, multi-user dungeon) 的經驗中預言「後現代模擬世界」的降臨,其後風行至今的角色扮演電玩,證明了她的洞察力。

那年她以學界搖滾新星之姿出現在《Wired》雜誌封面,在「性、謊言、虛擬分身」斗大標題的內頁,赤辣辣地宣告,網路虛擬社群的多重自我扮演將為後現代的個體(不意外地,尤其是女性)帶來解放!

三部曲的初章, 《第二個自我:電腦與人類精神》(Second Self: Computers and Human Spirit)出版於1984年。

1984!沒錯,正是那一年,賈伯斯(Steve Jobs)在超級杯足球賽推出被認為史上最偉大的廣告「1984」,史考利精心拍攝的短片將麥金塔(Macintosh)電腦塑造成獨力反叛藍色老大哥的 時代象徵,當時岌岌可危的蘋果拼了自由個體的精神槓上雄踞98%市場的IBM。同年,雪莉從觀察當時還非常簡陋的電腦遊戲使用經驗中,預言了電腦時代新人 類「物我不二」的精神狀態,電腦不是身外之物的「工具」,而是跟著我們一起思考,因而帶來界定「自我」與「世界」可能性的全新媒介!

幾乎用一輩子的學術生命書寫完三部曲,雪莉透克宛如俯瞰數位文化的教母,從現代個體自我認同的精神底層,見證了個人電腦從邊緣到主流,甚至隨移動電信氾堤 淹沒到類比「舊秩序」的過程,也代筆記錄了像我這一代人數位體驗的許多傳記回憶。刪除掉這三部曲的歷史記憶,就像現代人遺失了朝夕相處的智慧手機,將是 「自我」與「世界」俱被挖空、精神無依的失魂落魄。看著雪莉站在TED舞台上侃侃而談的身影,三段數位時代的記憶重疊,讓我油生一種久識老友才有的親切與 幸而有這些文字陪伴走過的感激。

但1995的《虛擬化身》與2011的《一起/獨處》傳送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訊息。

1997的雪莉是七歲孩子樂觀自信的單親媽媽,熱情地擁抱虛擬世界的多重自我,相信孩子的未來有著她所沒有的自由與可能;2012的雪莉卻要我們快快遠離 「懷舊」的激情年代,傾聽她對虛擬世界如何綁架了現實的警告。這個對比如此強烈,讓我不禁懷疑,究竟該感嘆激進學者終究難逃保守老化,還是網路世界真發生 了根本改變?

雪莉的女兒如今已是數位原住民(digital native)的20多歲新世代,演講前剛傳給她簡訊「Mom, You will rock!」,但當年的搖滾巨星站在台上雙手一攤跟著分享的感受卻是:「我,正是核心矛盾的化身!」(I embody the central paradox) 她說:過多的簡訊是個問題,家人明明一起卻各自獨處(alone together)活在手機與平板裡的網路世界,這如今見怪不怪的日常場景,對她是個眼前活生生上演的夢魘!

人們寧可躲在被Twitter簡訊與FB按讚充斥的世界,雪莉敏銳地指出,因為那可以確保個體與他人的接觸在控制的「安全距離」裡,而對照只要肯po文就可確定贏得的「社會支持」,跟親友同事面對面交談反而是件吃力不討好的難事,永遠可以延後再來「學習」。

看到網路世界中虛擬的「個體」與「社會」讓人們逃避現實的弔詭嗎?雪莉認為真實正在發生的是:人們在網路世界中喪失了親密感受自我的能力,因為他們怯於豐 富人性必不可缺的「孤單」(solitude)體驗;同時在過度飽和的網路連線(connected)中又被切斷了與現實社會交往的能力。

環境的變化是明顯的,1984確實不再是我們熟知的1984,賈伯斯接著麥金塔的成功,帶來iPod,iPad,然後是將Apple推向全世界最值錢公司 的iPhone,網路世界被擠壓縮放到一個個大人小孩手中的螢幕,「禁忌的蘋果」在許多抗議者心中成了新的老大哥。雪莉要我們「拔線」(unplug)回 到現實,雖然保守有老朽的氣味,但細心體察,她批判「體制」的反骨不能不說始終如一。

「隱私」、「記憶」、「社群」與「認同」,所有雪莉關心的課題已然被天翻地覆地配置重組,儼然成了主流的虛擬網路,在她眼中充斥著欺罔的假象,並且正有系 統地馴化著個體的反叛意志。「唯逃離母體(Matrix)回到孤獨不安的現實才能找回個體、重回社會」,像極電影「駭客任務」的啟示。雪莉當然知道自己翻 轉的立場必然引人質疑,但當她挺立在TED舞台上攤開雙手說到「我,正是核心矛盾的化身」,卻是她無比真誠勇敢的一刻!

問題是:雪莉再聰明誠懇,說對了嗎? 物聯網(internet of things)即將入侵網下現實的傳言如果屬實,我們還有多少時間找到藏在現實更深處的「退路」?「回到現實」真是我們僅剩的出路?還有,更核心的問題 是:「現實」真的存在涇渭分明的「網路」之外嗎?

思想至此,年輕雪莉透克說過的話反而發人深省,像從歷史的隧道深處傳來的智慧迴音:物我不二,虛擬無外,現實可疑。

是啊,君不見太陽花開之後,最強調現實權力原則的垂老政權反而像躲在虛擬實境中不知所云的怪物,想方設法定要控制在她眼中如洪水野獸般的「婉君」;而網路中紛 擾難解的多元雜音被「現實住民」當成民粹的虛擬激情,卻在心照不宣、規則自成的社群中,透露出數位原住民對比現實腐朽的政治更可能讓「個體」與「社會」共 生的能耐,讓信仰現實主義的老人們聞風色變,就怕他們宣告揮別虛擬政權的現實選票。

我合理懷疑,雪莉可以不必如此悲觀,網路世界停止演化的「歷史終結」或許言之太早,「一起/獨處」如果徹底虛實辯證,應該還可讀出數位時代的自由新精神。「三部曲」之後,網路不死,續篇再起,可以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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