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離開吧~(試著講點心底話)

【2021年1月12日,寫這篇私日記的八年後,我在封存的舊檔案中看到這當初沒想過公開的日記。那是我跟所長提出離職意願一週後的深夜,後來我接受了他的提議延後一年才正式提出以便給他充分的時間準備,但從此開始了我「後中研院人生」的起步規劃,目光轉向牆外等著我重返再次連結的社會。今晨,送已是國一生的Kaya出門上學後,無意間看到這舊文,想想都這麼多年了,兒子也已長大,應該有機會看看Daddy當年跟他交代的話,畢竟我那時任性的決定可能是他與太太受苦日子的開始,理由或者父親的心情他起碼要清楚。事情原本就只是一個人靜靜離開一個機構那麼簡單,事隔久遠如今應該更不會有什麼爭議,就打開它吧!日期還是mark在2013年六月22日那天,那一個決意的男人跟上天孤獨告白的深夜。】

半夜兩點半起床寫點字,又是一個失眠夜,今天傍晚眼睛就開始疲累,本來還想要早眠的,結果反而拖晚,好不容易睡著,又碰到Kaya做惡夢,我整個就無法再入眠。今天一位同事來勸我不要離開,說了很多正面鼓勵的話,甚至說到社會所沒有理由放我走,然後建議我「原原本本」把經歷與感受寫出來。

感謝這些日子以來一些同事的厚愛,我真的內心深深感激。把經歷與感受寫出來的這個建議,坦白說trigger了我今夜的失眠,把我壓抑了許久的衝動給開了個口,基於許多倫理的斟酌我想還是該隱忍下去,希望待會回到床上,我可以疏理平撫好自己的心情,補些珍貴的睡眠讓我明日週四的閉關日可以全神給柳宗 悅的研究。

我只想說,而且是內心裡直覺想跟Kaya說,Daddy在中研院的這16年,當Jerry兒子的你長大之後可以驕傲。

Daddy是實實在在拿生命當賭注放在研究工作上,我的眼睛瞎過,脊椎扭曲過,連續一週血尿甚至被醫師揣測得了癌症,因為我「真的」認真地跟這機構 「聲稱」的目標對賭下注,投注我的夢想與健康,我在開完刀後一週,違逆醫師的阻止出國補充IC研究資料,最後眼睛撞傷出血,一路被日亞航護送回到台北,然 後馬上再進醫院,被醫師痛罵一頓,他問我「為什麼需要這樣?」Daddy為的只有一個對自己的承諾與自律、身為機構一員的責任感。(是的,這是我為中研院贏取外面尊重的卑微方式,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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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那年,我一直以為會加入那99%的「一般」學者進入一個學校當老師。結果陰錯陽差進了研究院、成了「研究員」。從那刻起,我就只有一個念頭, 做好這個上天交給我的角色,相對於學校裡還要分擔心神教書的同行,我跟我自己期許要做更完整全面、不要命、高風險、可能有去無回、甚至不被承認是「社會學」的社會學研究。

我可以坦白說點真實的感受嗎?老實說,99%的正常學者一碰到我這1%的怪怪機構的怪怪學者,總是不斷地跟我吐臭教學的如何折磨人、學生如何地干 擾研究、、,我知道你們之間在一起時不會有這種「單調」的教學心得,但有我在的場子,你們總是馬上可以一致地給我一個你「非我族類」、「不知疾苦」、「勝 之不武」的教學現場苦相。但聽到那些話時,我心底,容我講點實話,並沒有增加我對你的尊重。我反而一直在想,如果學生聽到會怎樣想,會怎樣受到鼓舞?我多 麼希望能夠聽到你跟我談的是,身為老師的驕傲,辛苦但是驕傲,甚至跟我示威,我因沒有學生而在知識人的生命上如何殘缺。

但,我是一個研究員,不是老師,天命如此只能擁抱接受。從第一天到可以預期的最後一天,我沒有改變過自己對研究工作的專注投入。我的身體確實不如從前,既便因此需要更專注於研究的這些日子,我仍舊花費許 多心神在ESF上,雖然知道這是個傻子才會去做的事,這些時間精力可以「更有效率地」放在累積個人在這競爭被推高到幾乎快沒人性的市場的「對處」。就像我 大可維持在產業研究的框架中,以中研院比較厚實的資源,用英文持續發表快速鞏固學術地位,不用在副研究員仍無長聘的「追求卓越」高風險環境下,投資時間精力到日本的設計現場歸零博鬥。

我回顧過去16年的每一年,自認自始至終可以無愧。專心做自己內在價值觀裡認為對的事,踏入社會所的第一天到已經決定要離開後的現在每一天,我的心態沒有一刻鬆懈,每天都當成first step戰戰兢兢地走,希望它們都可以反映內在最珍惜的decency與integrity。

可能有些人會自認為居於學術領導的位置,這16年來我沒有這樣的念頭過,反而有一種深入無人之境做拓邊高風險研究的沈重責任感與內外無伴的孤獨感。 作為那99%之外的1%,我很快就學習認識到自己是個「異類」,沒有學圈的朋友真的打從內心會把我這樣「不需要教書」、「不需要煩惱研究計畫」、「不需要 處理學生疑難雜症」、「不需要面對教育部」的異種當成「自己人」。從外面的想像,我大概生活每天都像有閒階級般閑適自在、無憂無慮,只需要佔據戰略要地在 各種評審關鍵對「你們」說三道四。但,那一點都不是實情,否則我不會把自己數度推到身體崩潰甚至死亡的邊緣。

以前我終日焦慮太多需要做的困難研究,但卻只有太少的時間,每天晚上熬夜到深夜,清晨一睜開眼睛就開始工作,沒有平日、週末之分,沒有寒暑假的四季起伏韻律,沒有上班與下班的差別。我把命真的賣給了中研院。在這裡,當個「單純做研究」、被當成永遠「勝之不武」(我從來不覺得有必要讓「競爭」擋在「我們」之間,如果你我還相信存在著你我一起生活的知識社群)來表面恭維、私下鄙視的「研究員」,你做到死也只是以死明志,怎麼說也不會被理解,沒有人在上面那些簡化的想像下願意去理解你的夢想與奮鬥,去先聽聽你日常研究生活中的苦悶與折磨。

我是在那孤單一個人半夜繼續苦鬥的深夜,眼睛終於承擔不了連日、連月的血壓過高,而導致眼睛中風的過勞死。在那之前,之後,我經常跟我99%處於教學與研究煎熬的朋友說到,我們這工作也有很大的缺點,因為我們沒有一天有上下班的差異、沒有一週有平日與週末的差異,沒有一年有春夏秋冬的差 異,這其實並不正常並不健康!

後來我學著不去分享像這樣,打從內心認為因為一樣是知識人而可以理解的真心話。因為幾乎100%,沒有一次不是馬上引來一副鄙夷唾棄的面孔,然後用 你親眼目賭「得了便宜還賣乖」「不食人間煙火」「匪夷所思的上層特權心態」的不屑語氣跟我糾正提醒:「我們可是有學生,我們可是要教書的!」我很早從像這 樣許許多多的對話中知道,我即便在這裡為知識工作戰死,最終也只會是一個孤獨的幽靈。

我,永遠不會成為你們。

從體悟到真實之後,這16年來大部份的時刻,並不覺得自己被99%的學術朋友當成同類,而這讓我對這個這輩子待過最久的集體單位 (甚至比我有記憶的人生中的家庭生活還要久)有一種強烈認同的(或許)過度期許,我把這個所當成我學術靈魂的家。我走出中研院大門,不再期待需要被理解,因為知識生活本來 就是孤獨的,我學會接受承受這個「原罪」,學著鼓勵自己照自己內在的倫理指針俯仰無愧過活就好,只要對得起自己當Kaya父親的責任就好,讓他可以驕傲父親是個單純地認真做自己本分、賭命逐夢的知識人就好。不多不少,就是「一個研究員」。

因此,更讓我感到挫折失望的是,當你發覺你一直相信「作為一個社群」的「所」其實從來不存在,那些寫在檔案中的「使命」與「目標」不是成員內在深處 的共享價值,也沒有真正成為過大家「一起幹活」的agenda,甚至也沒有同志的相互認同。我們有20多隻驕傲展翅的孔雀,但沒有「一個所」。身為所的成員,就算我感覺體會到這1%的特殊機構如何制度上「不對勁」、「沒道理」,但我想過後很早就告訴自己,我沒有那種權利去因此否定它、或者即便只是抱著犬儒虛無的心態過活都不被我允許。外面的人可以說它不是,但我作為一位成員的「責任」,跟外面的人不同,正是要去找出並實踐出它的「可能」。 這在我看是一項基本的倫理立場,而只要我還有未盡全力的剩餘沒有身體實踐,我都沒有理解去責怪質疑它(這件事就讓外面的人去做吧,雖然我們都知道這是個標準的兩難,但從我在牆的這一邊看來,理解這種曖昧矛盾的客觀性,並試著在當中承擔自主的道德責任之外,別無其他選擇)。

那我為何選擇離開?

因為,我自認身體力行「實驗」想像研究院內的知識之「道」也已16年了,應該已經可以讓我無愧地離開,沒有人可以說我沒有戰戰兢兢地全力扮演好自己的研究員角色。我已經連命都賭上了,要說愧咎,內心其實只有忽略過家庭的不安。而且,都16年了,我也應該到了誠實跟自己下個「結論」的時候,就是我看不出「作為一個社群的所」以它目前的氛圍與結構還有什麼對學術社群的結構演 化或革命有意義的可能。這不是說,以社會所的人才濟濟與豐富資源,無法持續做出成績。而且我也相信,我中研院的夥伴一定還有人內在鬥爭著不讓挫折熄滅熱情,繼續賭著相信存在著「可能」,甚至覺得自己每天都在實踐那可能。

但那些想像,老實說,最起碼,我覺得並沒有我這樣一個怪人可以plug in貢獻出什麼的地方。應該是時候了,我該從自己「一個人」來想想還有的機會與可能。路,往下看,預計離開後的8─10年,如果還一直待在這裡面,我可以知道自己的學術生命會用怎樣的老態結束,而那個想像的場景不會是我可欲的人生收尾圖像。

最可怕的是,我一定會在終點處,一直想著當年我回國之際、尚未進入中研院前,那個很簡單的生涯想像,然後活在自己竟然連那99%「同類」的日常經歷都無法想像的後悔。

時空回到那個剛剛回國時的人生分岔點,我清晰知道自己曾經想過的念頭:我將會到一所怎樣的學校,我將會遇見的「我的學生」,會用怎樣的熱情笑容與青春的迷惑迎接我?然後,我有可能給他/她們燃燒出怎樣的求知熱情?他 /她們離開了我,將會用怎樣的姿態跟社會、這個社會的未來,取得連結?我會如何為那些年輕人到我死之前都還訴說不完的故事、來不及看到的成績而感到驕傲?…..

16年在中研院的研究生活,加上之前從大學開始到回國的求知經歷,許多的研究經驗與治學心得已經累積我成為一個成熟的學者,我如果不想後悔,我應該去試試看,趁一 切都還來得及,看看它們走出台北南港這隔離於社會卻又被認為/也自居於「領導」社會的小角落後,一旦跟這社會有更廣泛自在的接觸,會擦出怎樣的火花?產生怎樣的邂逅?甚至於,我還可以繼續做夢,想像在某個知識與社會接筍之處,意外又驚喜地成長出知識激發的漣漪,一個小小的沒人可以抹滅的真實奇蹟,上面有我這短暫生命結束前最後的簽名印記。 

朋友要我「原原本本」寫下經歷與心境,目前的我,最大限度,大概也只能寫到像這樣。謝謝那位朋友的鼓勵,我還你失眠夜的又一篇喃喃自語,哈~~苦的,甜的,迷惘的,堅定的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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