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2010年

一個人一生再怎麼長,算算都只是幾個十年的事,decade大概是從這樣的存在量度體驗最恰當的單位吧。「黃金十年」、「狂飆十年」、「失落十年」… 背後有著不言可喻的人的常識在。

回想起來,1990年,我退伍不久,匆促結婚,初次離開台灣,經過漫長的飛行與轉機,抵達美國北卡,全然陌生的國度,在茫然與期待中迎向一個拔高的學習門檻。

十年後,2000年,剛整頓好回台後的生活便迎頭撞向divorce的撕裂與低潮,我再次丟下一切離開台灣,躲在東京小台的宿舍斗室裡療傷與摸索歸零後再出發的勇氣。

然後,告別2010年的此刻,又是十年。從初升副研究員後的雄心壯志,到一路跌跌撞撞,身體崩盤跌停,過去三年間苦苦掙扎、屢屢挫折,出版業績掛零,眼睛數次開刀,最後還差點喪命。

終於等到好消息,回頭看這一年,2010年是個苦候多時的轉捩點。這幾年手頭的研究都跟日本相關,而我視力殘破無法閱讀也找不到助理代勞(現在想來,研究工作中的閱讀幾乎是無法假手他人),往返各種替代性的嘗試都證明徒勞。2010年初,之前熟悉日語的助理突然返回,我終於等到喘口氣的機會,然後經過數月掙扎勉強到了年中終於恢復久違的投稿,但身體也跟著付出慘痛代價。

2010年的下半年,事情開始出現轉機,關西大學社會學系的邀約赴日給我一個調整再出發的窗口。出國前一刻,坦白說,JFK的小家庭在我不爭氣的身體拖累下,早出現嚴重的疲態。

三個月在大阪,感受到關西人的熱情,放掉在台灣的所有挫折與緊張,從療傷止痛到休養充電,9月底回台灣前我難得充滿信心,也重新找到研究/生活的平衡感,對各種事物的比重有種重新掌握到分寸的莫名自信,說不清楚但心底很篤定。我在日本折翼,但跟2000年的小台一樣,日本再次安撫治癒了我。

回台未滿一週,10月4日的手術戲劇性地讓所有這一切更堅定地變成一種接近信仰的方向感。

在往急診室的救護車上,我一度想到,可能就此見不到Kaya了,而我跟Febie也將在她慌張的呼喊聲中無言地結束,來不及細細交代,像我過世的二舅。荒謬的死亡場景沒有成真,它成了襯托認真過活的慾望永遠的背景。

然後,經過這一趟考驗,老天重新給了我希望,我的視力清清楚楚地恢復,雖然左眼的飛蚊障礙依舊,右眼也只能維持一天幾個小時的氣力,但比起之前,已經足夠讓我感覺真真實實地活在統整的自己內部,像從地獄被一下拉到天堂般壓抑不住感恩與喜悅。

然後,我被推到了2010年的最後一天,再次面對人生另一個波段的開始。

是的,又一個十年要過了,此刻的我,站在另一個十年的起跑線前,回顧1990年、2000年的自己,心平氣和地總結2010年前經歷過的許多風風雨雨,準備好了迎向2011的到來。

未來十年會是怎樣的日子?站在十年後2020年底等著的我,會是怎樣的面貌?

年輕的時候,我總以為「成熟」是人生高峰的中站,成熟之後,應該就是歡呼豐收的日子,因此感覺到自己的青澀,因此每天期待著自己的成熟,想望著成熟之後的甜美。

現在,回頭看,往前想,環顧四周,我有點恍然大悟,原來,我一直錯畫人生的曲線。

人出生時如果是一顆種子掉入塵世,開始生根萌芽。那麼,所謂的「成熟」大概是一種難以企及的想望,是人生終結時的理想狀態。我回頭看自己至今腳步凌亂的人生,大概也是許多人的常態,並不比較悲慘或者幸運地突出。因此到了像我現在這樣尷尬的年紀仍舊「未成熟」、仍在「等待成熟」,應該也沒有什麼好羞恥的吧?

人生到凋零離世的前一刻才豐滿成熟,開花璀璨之際熄燈終止,不該遺憾,其實恰恰相反,在現在的我看來,那應該是接近完美人生的終章吧?

設這樣的「目標」,會不會有點像笨拙地試圖掩飾自己骨子裡失敗主義的「高調」。如果妳嗅出這樣的味道,或許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但,此刻的我,真的不騙你,確實正這樣把它當成一種理想認真地想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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